穆秋秋比春儿先醒。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她在春儿腰侧蜷了一整晚,灵力缓慢地、持续地往体内渗,像泡在一池温水里。
她轻轻抽出被春儿压在腰下的尾巴,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右前爪。
深吸了一口气,调动灵力往爪尖灌注。绒毛从爪尖开始褪,从深红褐色变成浅肤色,皮肤一层一层露出来。绒毛褪到腕关节停住了,下面是一只完整的人类右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肤色。
她握了握拳。松开,又握了一次。指骨配合默契,关节灵活,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春儿的手型有点像,但更瘦一些、骨节更明显一些。她翻过手掌看掌心的纹路,三条主线清晰,和记忆里她从前的手一模一样。什么都可以变,掌纹不会错。
她数着时间。一分钟过去了。手还在。
穆秋秋的心跳快了半拍。她试探着把手腕往上引了引灵力——腕部皮肤边缘开始微微发痒,绒毛退缩的边界似乎往上挪了半寸。她还能继续,但她不敢太冒进,怕灵力控制不住炸开,像雷雨夜那样伤了春儿。
她把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落在枕边春儿搭着的手指上。春儿睡得正沉,呼吸绵长,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边有一小片枕巾压出来的印子。穆秋秋犹豫了大概三秒钟,伸出那只人类形态的右手,用食指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春儿的中指指节。
皮肤贴着皮肤。温暖的,干燥的。她的人形手指蹭过去的时候能感受到春儿指节处细微的纹路和凸起的骨节。春儿在睡梦中"嗯"了一声,手指动了动,但没有醒。穆秋秋迅速把手缩回来,灵力随之收回,绒毛从手腕往下重新生长,几息之间又变回了一只毛茸茸的、肉垫软糯的小熊猫爪子。
她蹲在那儿,心跳砰砰地擂着胸口,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
春儿是被闹钟叫醒的。她迷糊地伸手按掉手机,翻了个身,先习惯性地摸了摸身边的毛团——秋秋还在,尾巴卷成了一圈。春儿闭着眼又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才坐起来揉眼睛。
"早。"她打了个哈欠。
秋秋蹲在枕头上没动。春儿踩着拖鞋去洗漱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通,再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她坐在床边剥鸡蛋,秋秋从枕头上蹦下来蹲在桌上等她投喂。
春儿剥着剥着鸡蛋,手指停住了。她忽然凑近了秋秋的脸,鼻尖离她不到一掌的距离,歪着头打量她的眼睛。秋秋往后缩了缩:"……干什么。"
"别动。"春儿皱着眉端详了好几秒,"你瞳孔边上……有金色的线。昨天还没有。"
秋秋心里一紧。灵力恢复后,虹膜里的金色暗纹会变得更加明显。她忘了这茬。但春儿的表情不是惊恐,不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而是皱着眉头像在鉴定一颗宝石。"挺好看的。"春儿退回去,继续剥鸡蛋壳,"像琥珀里嵌了金丝。"
"……你不觉得奇怪吗。"秋秋闷声问。
"你都会说话了,还怕眼睛里多两根金线?"春儿把剥好的鸡蛋掰了一半递给她,"你哪天身上全变没了我都不会奇怪。"
"……什么叫'全变没了'。"
"就是变成人啊。"春儿把鸡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嘛,动物成精了变人。你不能变?"
秋秋沉默了三秒。"……快了。"
春儿的筷子"啪"一声搁在碗沿上。她慢慢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看着秋秋,眼睛慢慢睁大了。"……你快能变人了?"
秋秋把脸转过去了,耳朵根红了一片。"……嗯。"
春儿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碗里另外那半鸡蛋也夹过来,放进秋秋面前的小碟子里。"那你变之前跟我说一声,"她说,"我好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春儿想了想:"买两个菜呗。总不能让人家头一回变人吃苹果吧。"
秋秋嘴里塞着鸡蛋,耳朵红到了根。她蹲在那儿嚼了很久,一句话都没回上来。春儿在对面笑了,低头继续喝粥,好像什么大事都没发生一样。
下午春儿去开会了。宿舍里只剩穆秋秋一个人蹲在桌上。
她看着桌上碟子里剩下的几块苹果,把右爪抬起来,灵力灌注进去。人形右手再次出现,五指灵活地张开。她伸过去拿了一块苹果——手指准确地捏住了苹果块的边缘,力度刚好,不会捏碎也不会滑掉。她把苹果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
她蹲在桌上,用一只人类的右手端着苹果块啃。画面诡异又滑稽:红褐色的毛球身体,右臂从肩胛处开始延伸到爪尖全是人类肤色,五指修长白净,而左前爪还是毛茸茸的、肉垫圆滚滚的动物爪子,两者形成了一种极其怪异的对比。秋秋自己低头看了一眼,也觉得好笑——右半边像人左半边像熊,谁看了都要愣一下。
她正啃到第三块苹果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了。
春儿提前开完会回来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秋秋我跟你说园长又——"
然后她看见了。穆秋秋蹲在桌上,举着一只人类的手在啃苹果。苹果块咬了一半,汁水沾在手指上,人形的手悬在半空中,五根修长的手指捏着苹果的边缘,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还有苹果汁的反光。
春儿站在门口,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三秒。秋秋也僵住了,苹果块含在嘴里,人形右手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春儿走过去,蹲在桌前,微微歪头看着那只手。"这是你的手?"
秋秋缓慢地点了点头。苹果块从嘴里滑出来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春儿伸手,悬在那只手上方,看了秋秋一眼:"我能摸一下吗?"
秋秋犹豫了两秒,把右手伸了过去。春儿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温热的,有皮肤的纹理,指腹接触处能感受到底下脉搏的跳动。春儿的手指划过她的掌纹线,像在描一条路。"……是热的。"她说得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了不起的发现。然后她缩回手,笑了一下:"比你那肉垫爪子好摸。"
秋秋把苹果块捡回来重新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把汁水咽下去。她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嘴里塞着东西,耳朵又红得厉害,最后只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等本尊全身都变了再说。"
春儿站起来去倒水了,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行,我等着。"
傍晚,春儿把秋秋装进帆布包,带她去动物园散步透气。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得包外面的布料微微响。春儿走得不快,经过秋秋平时住的笼舍时她停了一下——秋秋的笼舍现在空了,木架换了新的,玻璃上还有上次灵力暴动震出的裂痕没来得及换。
穆秋秋从包里那条缝往外看,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笼舍对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背对着她们,个子很高,头发半长搭在肩上。他没有像普通游客那样举着手机拍照,也没有蹲下来逗弄动物,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笼舍上——像在审视什么东西,而不是欣赏。春儿经过的时候随口嘀咕了一句:"看什么呢笼子都空了。"那人偏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
秋秋看见了那张脸:很普通的五官,三十岁上下,下颌线条干净,没什么特征——唯一让她后背发毛的是那双眼睛。目光从春儿腰侧的帆布包上扫过,在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停了一瞬,在她瞳孔的位置停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移开目光,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汇入远处的人流,很快就不见了。
秋秋后背上所有的毛都炸起来了,但她强行压住。那个人看她的那一瞬,她的灵力经脉像被一根极细的针尖探了一下——不是攻击,是探测,像一个修者在用神识辨别某个气息的来源。一瞬间的事,但足够她确认了。
那个人不是普通人。他找到这里了。
"咋了?"春儿察觉到她僵硬了,低头拍了拍包面,"看见啥了?"
"……没什么。"秋秋把脸缩回包里,"风有点大,吹得冷。"
春儿把拉链往上拉了一寸,只留了一道极窄的缝透气:"那咱回吧。"她转身原路返回了。秋秋蹲在黑暗的包里,两只前爪紧紧攥着毛巾,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口。那个人走了,但还会回来。不确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他在找她这件事,已经证实了。而她现在还不能告诉春儿——至少在她能完整变成人形、能自己护得住人之前,不能说。
深夜,宿舍灯关了。秋秋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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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身侧,闭着眼内视丹田。
那道金色封印上的裂缝已经扩大到近乎一根手指的宽度了,灵气从裂口持续地、稳定地往外流,在经脉里循环。玉佩的后续效应还没有消退,灵力比白天又涨了一截,汹涌地冲刷着经脉壁,不断撞击着封印的边缘。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所有能调动的灵力都从丹田里抽出来,灌入四肢百骸,不再局限于某一爪某一臂。灵力涌过的地方,毛发的触感开始褪去,骨骼在生长延展,脊背在拉直拉长。脖子、肩膀、手臂、胸口——每一寸都在变。红褐色的绒毛从皮肤上褪干净,露出下面的肤色。她感觉到自己变小了——不是体型缩小,是形态上的变化,从蹲着的动物姿势变成了蜷坐的人形姿势。
春儿被身侧的动静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月光里一个影子半蹲在自己身边。她揉了一下眼睛,又揉了一下。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个影子上。那是一个半人半兽的身影:腰部以下是毛茸茸的小熊猫下半身,两条后腿蜷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卷在身侧;腰部以上完全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赤着的肩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她垂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了半张脸,发梢落在锁骨上。耳朵还是小熊猫的圆耳朵,毛茸茸的竖在发间,顶端尖尖的,一抖一抖的。
春儿愣了三秒。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眨了眨眼。"……秋秋?"
那个影子缓缓抬起了头。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完整的五官。年轻,眉眼秾丽,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眼眶有点红,像刚忍着什么没让涌出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点金色的暗纹,在月光下隐隐地亮着。整个人蹲在灰蓝色的月光里,像从什么古画里走下来的。
她看着春儿,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春儿看了她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侧,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拇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你长这样。"
秋秋的声音哑了:"……灵力还不够,只能变一半。"
春儿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滑下来,停在她下巴上,微微托住了:"一半也好看。"
秋秋的眼眶更红了。灵力开始不稳,她能感觉到肩膀边缘的绒毛在反复试探着长回来,露出的皮肤边缘隐隐闪烁。她快撑不住了,但她还有一句话要说。她抬起右手——人类形态的右手——抓住了春儿搁在她下巴上的那只手。
"李春儿。"
春儿:"嗯。"
"我叫穆九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碎掉。窗外的月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用力抿住的嘴角。"不是秋秋。是九幽。九重幽冥的九幽。"
春儿看着她。没有问,没有躲,没有向后缩。她只是微微用力,把秋秋的手握紧了一点。"知道了。"她说,"但秋秋我叫习惯了。"
秋秋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连着整个人一起散掉了——灵力撑到了极限,上半身的肤色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骨骼收拢,肩膀变窄,脊背弯回四足着地的弧度。月光里,人形消散,毛茸茸的红褐色身体重新蜷回被子上,圆圆的动物脸埋在春儿的掌心边。但她没完全变回去——她的右爪还抓着春儿的手指,人类形态的五指在最后一刻变回了毛茸茸的小熊猫前爪,肉垫贴在春儿的指节上。
春儿低头看着自己掌边那只毛茸茸的爪子,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秋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声音闷闷的:"……穆九幽。"
春儿慢慢点了点头,像在记住一个字怎么写。"穆九幽。"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亲了一下秋秋头顶的绒毛,动作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抬起来了。"还是秋秋好听。"
秋秋在她掌心里缩成一个球,尾巴卷过来搭住自己的鼻尖。她听见春儿躺回去了,被子重新裹好,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的后背上。那只手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刚睡醒的婴儿。"睡吧,"春儿的声音带着困意,"明天再说。"
秋秋没有答话。她把那只还攥着春儿手指的爪子又紧了紧,然后闭上了眼。穆九幽的名字,她已经说出去了。春儿收下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