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穆秋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被"困"住了。
春儿的手从背后搭过来，掌心贴着她的背脊，五指微微收拢，抓着她后颈附近的一撮毛不放。而她自己的尾巴，那条不争气的、背叛了全部魔尊尊严的大尾巴，正正好好地搭在春儿的手腕上，尾尖卷了一圈，把她自己的爪子也圈了进去。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只熊——在睡梦中达成了某种奇怪的共生结构，像两株缠在一起的藤蔓，谁先动谁先输。
穆秋秋试着动了动尾巴尖，春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了一下，抓得更紧了。
她又试着往前爬半寸，春儿的胳膊跟着往回收了半寸，把她整个儿往怀里又拢了拢。
穆秋秋僵住了，耳朵根开始发热。她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圈着睡过。从前在魔宫里，床榻方圆十丈之内不能有人，侍从们说话都要隔着屏风。如今她蜷在一个凡人饲养员的怀里，后颈被捏着，尾巴被攥着，动弹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爪子把春儿的手指掰开。刚碰到，春儿自己先醒了，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毛球，又看了一眼自己攥着毛的手。
"……你先松手。"春儿嗓子还是哑的。
穆秋秋背对着她："……你先松。"
"我手在你背上呢。"
"本尊尾巴在你手里。"
两人沉默了。谁也没动。窗外有鸟叫，楼下有早班员工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单上拉成一条金线，刚好落在两只手——一只手和一只前爪——交叠的位置。
最后还是春儿先笑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然后松了手，翻了个身："行了行了，不跟你抢。"但翻身之前，她手指顺带着蹭了一下秋秋的耳朵根，痒得穆秋秋整只熊抖了一下。
那天上午，春儿去开了个晨会。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蹲在穆秋秋面前时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炸但你先听我说完"的表情。
"园长说了，明儿开直播。抖音账号都给你注册好了，叫'秋秋的饲养日记'。"
穆秋秋原本正在舔爪子上的苹果渣，听到这话整只熊定住了，圆眼睛瞪着春儿。"……本尊不去。"
春儿坐在床沿上挠了挠头："我也不想让你去。但园长说这是动物园秋冬季引流方案，你那条视频都快破十万赞了，他说这是'天降流量红利'。"
"……本尊是魔尊，不是网红。"穆秋秋把脸埋进床单里，声音闷在被子里，"本尊昔年……"
"昔年掌印一出万宗跪伏。"春儿替她把话说完了，学着她的语气，还加了点夸张的抑扬顿挫。"我知道，你说过好几回了。但咱现在不是在这儿嘛，在人间的动物园里当一只小熊猫。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这个门，对吧？"
穆秋秋从床单里抬起一只眼，亮晶晶地瞪着春儿。
春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样，咱折中。你就露个脸，蹲那儿啥也不干。别的我拿苹果挡着。不转圈，不打滚，不翻肚皮，行不行？"
穆秋秋盯着她看了很久。"……你说的。"
春儿举手发誓："我说的。不转圈，不打滚，不翻肚皮。就露脸，别的我来应付。"
穆秋秋又把脸埋回床单里了。但尾巴尖从被子边缘探出来，轻轻勾了一下春儿的手指。
春儿低头看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动物园专门在秋秋的笼舍前面搭了个直播台。一张矮桌铺了块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放了两个苹果、一小碟切好的南瓜块，背景是秋秋平时玩的木架，还挺像那么回事。
春儿穿着工作服站在台子后面，手机架在三脚架上。旁边围了几个动物园的员工看热闹，园长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等着收流量"的笑容。穆秋秋蹲在矮桌上，四条腿并得整整齐齐，尾巴卷在身侧，表情是那种"本尊让你拍了但你最好抓紧时间"的冷漠。
春儿清了清嗓子，点了屏幕上的"开始直播"。
"大家好，这是秋秋，我们动物园新来的小熊猫。"
弹幕瞬间涌出来，速度快得穆秋秋眼花缭乱。
"好可爱！""尾巴好大！""想揉！""它怎么蹲这么端正？""像个小学生。"
穆秋秋蹲在那儿没动。她甚至懒得看一眼手机屏幕。就在她准备维持这个"一尊雕像"的姿态直到直播结束的时候，春儿微微偏过头来，嘴唇几乎没动，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极轻的音节："笑。"
穆秋秋没动。
"……本尊不会笑。"她嘴唇也没动，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春儿能听见。
春儿的嘴角压着，不让镜头拍到她在笑。她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苹果，放在穆秋秋面前，手指画了个小圈："那你就看着这个。"
穆秋秋盯着苹果。苹果黄澄澄的，切面还泛着水光。她眼睛不自觉地跟着春儿画圈的轨迹转了半圈，然后抬头看她。
弹幕："哇它好聪明！""跟人似的！""你看它那眼神！""它是不是在看他？"
春儿把苹果往前递了递："来，拿爪子接一下。"
穆秋秋看了她一眼。春儿的眼睛在手机屏幕后面眨了一下，眼巴巴的，带着一点"拜托了帮帮忙"的意思。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穆秋秋看清楚了，她在说"就一下"。
穆秋秋叹了口气。
她伸出两只前爪，把苹果捧住了。
弹幕炸了。
"啊啊啊啊它用两只手接的！""像小孩子！""太乖了我要哭了！"屏幕上飘过的红心连成一片，点赞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翻。
穆秋秋捧着苹果，蹲在矮桌中央，一动不动。她的内心在咆哮：本尊昔年掌印一出万宗跪伏，如今两爪捧苹果供凡人围观。列祖列宗，列祖列宗啊——
但她还没咆哮完，园长在人群后面喊了一声："让它翻个肚皮！那个视频里不是会翻吗？"
春儿回头，语气虽然客气但把话挡了回去："不了吧，它今天状态一般。秋秋昨晚上没睡好。"她说完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把镜头从穆秋秋身上移开半寸，避开了人群方向。在镜头的盲区里，春儿的手指从桌沿伸过去，摸了一下穆秋秋的尾巴根，又缩回去了。
穆秋秋感受到了那一下。轻轻的，安抚性的，带着温度的。
然后她看见春儿的嘴唇动了一下。
无声的口型，在手机和人群的双重遮挡下，只有她能看见——
"委屈你了，晚上给你加餐。"
穆秋秋捧着苹果，蹲在那儿，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把苹果放在桌上，站起来，迈了两步，走到春儿的手旁边，把脑袋轻轻搁进了她的掌心里。
春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自然而然地收拢，手指顺着她的头顶往后滑，捋了捋她耳朵后面的绒毛。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但在直播镜头里，看起来就是一个饲养员在抚摸自己的动物。弹幕又炸了一轮："好温馨！""这饲养员好温柔！""秋秋也太乖了吧！"
只有穆秋秋知道，那一下她不是为了苹果，也不是为了灵力。她就是想让春儿知道，那句"委屈你了"，她收到了。
直播接近尾声，评论区还在滚，但速度已经慢了。春儿正准备说"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秋秋要休息了"，穆秋秋的目光忽然定在了屏幕上。
一条弹幕划过，在一堆"好可爱""想养""明天还播吗"中间，安静地、不起眼地浮过去了一行字。
【这只小熊猫的瞳色，不是普通的红褐色。】
穆秋秋的瞳孔收缩了。
她盯着那条弹幕，看着它从屏幕右边滑到左边，然后消失在边缘里。发这条弹幕的ID没有头像，是一串默认的乱码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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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正在低头看另一侧的评论，完全没注意到。
但穆秋秋看见了。
她的瞳色的确和普通小熊猫不一样。修真界出身的人，三魂七魄和普通生灵不同，虹膜的纹理在灵力充沛时会呈现极细的金色暗纹。普通人的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别，除非是——视力异于常人的修者。或者，是认识这种瞳色的人。
穆秋秋的丹田在那条弹幕出现的瞬间轻微震了一下。裂缝里渗出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在经脉里多转了半圈才重新归于平静。她从桌上站起来，走到春儿脚边蹲下，用脑袋碰了碰她的小腿。
春儿低头："咋了？"
穆秋秋没说话，又碰了一下。春儿会意，对镜头摆了摆手："好了好了，秋秋累了，今天就到这儿。"
她关了直播，蹲下来把穆秋秋抱进怀里，低头看她的眼睛："你眼睛怎么好像有点红？"
穆秋秋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她胸口。那条弹幕的事她暂时不想说。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可能有人在盯我"这件事，而且她也不确定那条弹幕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她知道一件事——修真界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如果那个人真的在找她，发现她在人间变成了一只动物园里的小熊猫，接下来会做什么，她不敢想。
她更不敢想的是，那个人如果找到了动物园，第一个遭殃的一定是离她最近的春儿。
春儿抱着她往宿舍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这次直播数据应该不错""园长肯定又要催第二场了"。穆秋秋埋在她怀里，两只前爪揪着她工作服的前襟，揪得很紧。
她今天第一次有了一个清醒的念头。
她必须在那些人找到她之前，先想好怎么把春儿摘出去。
傍晚进了宿舍，春儿把穆秋秋放在床上，自己蹲在床边跟她平视。太阳刚好落到窗沿下面，整个房间笼在暖橙色的余晖里。春儿的侧脸被夕阳照着，雀斑比白天更明显了一点，眼睛里有光。
"今天直播的事，我答应你只露脸，最后还是让你配合了好几个动作。"她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春儿，"是我的问题。我以后再跟园长说，你的直播频率得由我来定。你不能被他们当展品使。"
她伸手碰了碰穆秋秋的耳朵尖，指尖停在绒毛上，很轻。
"你信我。"
穆秋秋蹲在床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试探，没有条件，没有"你要乖乖听话才给你吃"的那种交换感。她就是蹲在那儿说了句"你信我"，像说出"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
穆秋秋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说："……我信。"
春儿笑了一下，站起来去厨房热饭了。背影被窗外的落日余晖勾了一圈金边，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穆秋秋还蹲在床上，两只前爪收在胸前，攥成了一个拳头。
她本来想跟春儿提那条弹幕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说出来有什么用呢。春儿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个普通人，连自己身上有灵力都不知道，连自己手被划伤了半天就能愈合这种事都当成了"皮实"。如果修真界的人真的来了，春儿挡不住，她现在的灵力也挡不住。
但她至少可以先做一件事。
穆秋秋低头看着自己攥成拳头的爪子，翻开来，盯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黑色肉垫看了一会儿。
她得尽快恢复。那条金色封印必须裂得更快、更宽，让更多灵气渗出来。她得在那些人找到她之前，先把灵力修回哪怕三成。三成就够了，三成的穆九幽足够护住一个凡人。
她跳下床，走到厨房门口，蹲在门框边上看着春儿热饭的背影。
春儿回头看见了她，笑了："饿了？马上好。"
穆秋秋没说话。她蹲在那儿看着春儿，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
那个人，她要护住。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