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朗下午睡了很久。
和楚慕认识之后，她的情绪总是很亢奋。
漂亮的花园，大大的房子，被杀的楚则，还有好吃的肯德基，都是杜朗之前从未见过的。
这些新奇的事情大大消耗了一个小朋友的精力。
等她午睡醒来的时候，又是四点多了。
她实在睡得太久了，岳奶奶都来看了一次，确认小玩意睡得香喷喷的，岳奶奶也就不管，继续折金元宝去了。
杜朗醒来后，立刻就想去找楚慕了。
但她一看床外，太阳都要落山了。
妈妈就要回来了。
还是妈妈最重要，杜朗不去找楚慕了，她去了岳奶奶的屋里，一心一意地等妈妈回来。
岳奶奶手里的动作很快，一张金纸到了手里，灵巧地翻转几下，一个金元宝就折成了。
老太太眼皮低垂，心里有数，算着今天折了多少个，能挣多少钱。
杜朗喝了一杯水，吃了一个岳奶奶提前洗好的丑苹果。
她着迷地看着岳奶奶的动作，金纸的形状飞快地发生着变化，在某个瞬间，她觉得有些眼熟，于是，她脱出而出：“像花蕙兰。”
“这是什么？”岳奶奶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瞬。
杜朗详细地解释：“很漂亮的花，和金元宝一个颜色。”
她们住的地方没有花园，住在这里的人也都忙于生活，养自己都费劲，更没办法养花了。
岳奶奶瞅了一眼杜朗：“你怎么知道这么高级的东西？”
岳奶奶毫不留情地说：“我以为你只会说金元宝像你的粑粑。”
杜朗听懂了，她用力为自己辩解：“我才不会这么说！”
为了增加自己的力度，她想了想：“我的粑粑不是金元宝这样的，我拉得很好，不是一小块一小块的……”
“停！”岳奶奶制止了之后更加详细的描述。
岳奶奶当然知道杜朗是个吃得好、拉得好的小东西。
杜朗的胳膊不够长，虽然学会了怎么擦屁股，但是身体条件有限，她不太能够得到屁股。
而杜五美白天总是在菜市场，所以擦屁股的活，是岳奶奶帮忙的。
她倒是不想帮，但要是不帮杜朗，她就很可能把粑粑沾到衣袖上，更加麻烦。
岳奶奶经常见到杜朗的粑粑，因此对她的描述立刻在头脑中生成了画面。
岳奶奶放下了手里的金纸，糟心地看了她一眼，这小东西，咋这么会恶心人呢。
杜朗盯着岳奶奶，跃跃欲试，很想继续刚刚的话题。
岳奶奶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你怎么知道花蕙兰的？”
“我有个好朋友，”杜朗说：“他什么花都知道。”
“你还有这样的好朋友？”岳奶奶不信。
杜朗现在还处于一种梦到什么说什么的年纪，时常把梦到的东西当成真实的。
岳奶奶有点怀疑，这个朋友是不是杜朗编出来的。
“他叫楚慕，”杜朗说得更详细了：“他家住公园，他爸爸妈妈和阿姨也在公园里工作。”
有细节了，岳奶奶开始有些信了，要是做梦的话，杜朗说不出这些细节。
“没听说附近有这个孩子啊。”岳奶奶嘟囔了一声，继续干活了。
杜朗很想继续多说一些，说说柜子啊，说说楚慕家的大房子。
但她知道自己嘴不严，奶奶说过她，小狗嘴藏不住话。
要是自己说了柜子和大房子，那么很可能说出楚则和肯德基。
于是，杜朗闭了嘴，为了找点事干，她自告奋勇，要帮岳奶奶折金元宝。
她那小手，按照岳奶奶的说法“和假的一样”，用个筷子都费劲，岳奶奶才不敢让她干这么细致的活呢。
但杜朗挺吵闹的，岳奶奶在地上扒拉了一下，找出来一张本就有缺口的金纸。
杜朗被那张废纸成功敷衍了，她的小爪子努力折叠，成功做出来一坨粑粑一样的东西。
岳奶奶只看了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好看。”
屁嘞。
杜朗开开心心，这个好心情持续到杜五美回家。
杜五美今天回来带了一条鱼。
片鱼哥的生意挺好的，并且片鱼哥和一家小饭店说好了，当天卖不完的鱼，低价卖给饭店里。
通常片鱼哥那里不剩什么。
杜五美很爱杜朗，但她懂得有限，觉得肉都一样，鱼肉还不如猪肉好做，所以家里不怎么吃鱼。
但今天，菜市场快关门的时候，片鱼哥拿了一条鱼找杜五美换了点肉。
“我妈带着我闺女来了。”片鱼哥高高兴兴地说：“给她们做点肉吃。”
片鱼哥老家不在这里。
他老家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县城里，但说不远吧，也得坐大半天的客车。
老家的物价房价没这里贵，但挣钱也不如这里多。
所以，片鱼哥和老婆来城里打工，片鱼哥在菜市场卖鱼，他老婆在一家公司当保洁。
孩子被留在了老家，片鱼哥和老婆挣到了钱，在城里买房肯定买不起，但足够在县城里买个小房子里。
片鱼哥的女儿已经三年级了，在县城里上小学。
县里的小学不如城里的好，但也比菜市场附近的强。
片鱼哥见女儿的次数少，现在喜于言表，杜五美衷心为他高兴，给了他不少肉。
片鱼哥知道肉价，连忙推拒：“多了，多了，我这鱼不值钱。”
“不多，算是五美姨请小鱼仔吃的。”
菜市场大家太熟了，孩子继承了父母的绰号，片鱼哥的孩子被大家叫小鱼仔。
听杜五美这么说，片鱼哥才接受了，他拎着肉，乐滋滋地走了，他走路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杜五美被片鱼哥的快乐感染了，她脸上一直带着笑，收拾好了摊位。
回去的路上，她反复回味着片鱼哥的快乐，她想到了自己，从那股快乐中，感到了一点苦涩。
卖肉辛苦，卖鱼也辛苦。
现在夏天还好，冬天的时候，从水里捞鱼、处理鱼才是苦活。
但幸福菜市场毕竟在城边上，在这里卖鱼卖肉确实能比老家挣得多。
片鱼哥和老婆在城里辛苦，努力给孩子在老家营造出好的生活环境。
片鱼哥的爸妈身体还好，能帮他看孩子。
杜五美想到了自己。
可是她啊，没有这样的家人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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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啊。
没有家人帮她看孩子，她也没有一个在县城的能安置孩子的家。
她只能把杜朗带在身边。
与片鱼哥的幸福比起来，杜五美更加寂寥。
但她并不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不幸中的女人，杜五美只略略想了想，便不再继续深思了。
很多事情都是无法改变的。
老天对她没有任何偏爱，没有给过她什么好的东西，唯一曾给过她的好东西，也收回去了。
但她的杜朗，是有妈妈的孩子。
她的杜朗，以后一定会活得很好。
杜五美费力地骑着车，一边骑车，一边盘算着今天挣了多少钱。她有了一些积蓄，这些积蓄对于她在城里买房的计划来说，还有些遥远。
但没关系，她还有时间。
杜朗今年四岁了，还有三年时间。
三年后，她一定能让女儿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走进一所好小学的大门。
进院子的时候，杜五美脸上又是与往日无异的无畏笑容了。
她推开大门，她的女儿如同一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杜朗紧紧抱住了妈妈的腿：“妈妈！”
杜朗的声音洪亮，使杜五美脸上情不自禁挂上了更大的笑容。
这是她的女儿，强壮又健康。
杜五美弯下腰，抱起了女儿：“今天怎么没跟着奶奶去找妈妈啊？”
杜朗有些心虚：“我……去和小朋友玩了。”
杜五美只是随口一问，也不在意。
这里养孩子都没那么细心，孩子们到处跑是正常的。
不过，杜五美想起来：“对了，我在回来的路上见到灯泡了，她问你最近怎么不去滑滑梯了？”
在遇到楚慕之前，灯泡是杜朗最好的朋友，天天一起滑滑梯。
杜朗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两天没去找灯泡了。
她立刻愧疚起来，觉得自己喜新厌旧，是个坏小孩了。
她和妈妈解释：“我认识了一个新的小朋友。”
“也不要忘记旧的小朋友啊，”杜五美说：“灯泡说想和你玩。”
“嗯！我明天去找她。”
母女俩抱着又说了几句，杜五美终于把杜朗放下来了。
岳奶奶出了屋：“五美，今晚吃啥？”
“岳姨，我带了条鱼。”
“这可不好整啊。”岳奶奶也不太会做鱼。
“咱俩一块吧。”杜五美说：“片鱼哥处理好内脏了，就是还需要切块，我刀带回来了，好切。”
那鱼挺大，杜五美把鱼拎起来，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
岳奶奶拿来了大案板，五美把鱼冲好，准备切鱼了。
除了鱼之外，杜五美还用一点猪肉和菜市场门口卖麦芽糖的换了块麦芽糖。
她时常给女儿带点零零散散的小东西，在贫乏的生活中，用这些小东西努力装点杜朗的童年。
杜朗并不懂。
她只觉得妈妈很厉害，总是能变出来很多东西。
杜朗吃着有些融化的麦芽糖，觉得自己的日子好极了。
她砸巴着嘴，回味着嘴里的甜味，看着妈妈手起刀落，将大鱼切成了一块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