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的意思是?”
汪守恩没回他,只是问了几处细节:“你方才说,沈临在那人出现后,就不再攻击那刺客了?”
卫邱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道:“是,沈临似乎在那人面前也有意隐瞒会武功的事。”
又想了一下,再补充道:“那使横刀的人原本是没有下死手的,当那人转而攻击沈临,他才将其一刀毙命。”
“那人叫什么来着?”
“属下疏忽。那人应当是常随着沈临办案的司直,方慎之。”
汪守恩捋了捋胡子,嘴角慢慢勾起来。
“方慎之?卫邱,你说这个世上,又是姓方,又恨我要刺杀我的。会是谁呢。”
卫邱垂眸想了一下,突然瞪大了眼睛:“主子是说!可,可那两个孩子分明已经死了。”
“当年找到尸体了?”汪守恩斜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问。
“这……没有。”
汪守恩笑了一声,“无论他是与不是。这一次,老夫都要叫他与那沈家小子,一道去和他们爹娘团聚。”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方慎之收起佩刀,刚要把沈临拽回去让他等到白日里再出门。
沈临瞧他手里那横刀在月光下只是泛着寻常刀剑的银光,立马就好奇地问:“咦,你的刀怎么不泛紫光了?”
方慎之无奈的看着他,说:“心真大,差点受伤了还有心思研究这些。”
说罢他将刀递给沈临看。
“喏,这把是大理寺给配的官刀,不是我那把。”
在开封城内总是要谨慎些才是。
所以他自从领了佩刀后,一直都是使的这把官刀。只是沈临时常在外,才没有注意。
“原来如此,还是慎之哥哥谨慎些。”
方慎之看了看他,商量着说:“你还是迟些日子再出门吧。或是……我随你一起去。”
两人回到屋内,沈临才回了刚才的话:“我过几天再去就好。你就不用去了,过几日不就是景书生辰?你别耽误了陪他。”
方慎之倒是意外沈临会记得弟弟生辰,便也柔声应下了:“恩,也好。”
——
荣王府这边。
这两日方景书一直在偷偷摸摸的不知道捣鼓些什么,赵元铭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行个礼就立马跑开了。
这让赵元铭很是郁闷。
“傅伯,您说那孩子在做些什么呢,见我也不说话了。”
傅总管笑道:“方侍卫到底还小,有些孩子心性,指不定在玩什么呢。”
“也是。”赵元铭轻轻点头,爱玩总归也不是什么毛病,便由着他去折腾了。
他独自回到书房,打开桌上的赤色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副做工精细的袖箭。
这些时日瞧方景书的伤渐渐恢复,他心里是高兴的。可总能见到方景书盯着肃王送他的那把西凉弓出神,一把弓每天是擦了又擦。
他眼瞧着那把西凉弓被少年擦得又亮了几分。
弓用不了,这副轻便的袖箭正好适合他用。只是不知道那孩子会不会喜欢。
“这才算一件了……还要再有两件礼物才好。”
赵元铭自说自话嘀咕着,把袖箭收了回去放好。起身回卧房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
荣王殿下在院子里当着下人的面,装模作样地四处转了一圈。
然后趁着人不注意,一转身,悄悄往小厨房去了。
……
距离两人生辰还有两日。
这天,沈临备好了给荣王的生辰贺礼,借着送礼的名头拉上方慎之一同进了荣王府。
虽然方慎之不说,但沈临也知道他想见方景书,所以他便想了这个主意。就是想让这对许久不见的兄弟能私下见上一面。
二人递了名帖入府后先到了前厅。赵元铭也想让方景书和他哥哥多待一会。
所以俩人刻意放慢了说话的节奏,就这么从家事扯到朝堂,从朝堂扯到江湖,从江湖扯到山海经……
为了给那对兄弟留下足够的时间,这两个不怎么熟悉的人,硬生生聊得都快结拜了。
后院池塘边。
方景书这几日总躲着赵元铭,就是想给他准备生辰礼物。
他蹲在塘边的青石板上,左手托着一块奇形怪状的檀木,右手攥着一柄匕首一点点刻着。
因为左臂箭伤还没痊愈,稍一用力胳膊就止不住发颤。导致他想刻个木雕都拿捏不好手里的力道。
力道轻了,刻痕浅得根本留不下印记;力道重了,刻出来的纹路立马歪歪扭扭。
这几日让他刻废了好几块上好的木料,指尖也被打滑的匕首划得到处是小伤口。
他又怕被赵元铭瞧出异样,就找了布条把左手的手指缠得密密实实。完事了还得处处躲着。
但好在也刻的差不多了。他屏住呼吸,努力稳住发抖的手腕,正要落下一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珩儿。”
方景书手上一顿,他猛地回过头,方才还满是严肃的眉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哥?!”
他把木头和匕首放到地上,直接起身扑了过去,一头撞进方慎之怀里。
他把脑袋靠在方慎之肩头,一遍一遍喊着哥哥,仿佛怎么叫都叫不够。
方慎之笑着伸手环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一会儿,方景书才依依不舍地退开,手上还紧紧攥着方慎之的手掌不肯松开。
“哥,你怎么今日就来了?殿下还说后日才要派人去请你。”
方慎之望着他,脸上带着笑意:“是沈临的主意。借着给荣王送贺礼的由头带我过来见你。后日你生辰我也会来。”
“真的?!”
听到两日都可以见到哥哥,方景书眼底的喜色压根儿藏不住,语气都轻快不少:“没想到沈临还挺好心的。”
“他有时候是挺细心的。”方慎之拉着弟弟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旁边地上的东西,问:
“在刻什么东西?怎么不在这里坐着弄?”
方景书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耳朵,“没什么。这不是,在池子边上好洗刀嘛。”
方景书瞧哥哥心情不错,周旋着聊了好一会,才试探着开口:“哥。你可知去年宫里的围炉宴?”
方慎之不知为什么弟弟会突然提起这个,点点头:“知道,怎么了?”
方景书凑近了一些,跟哥哥说:“殿下说,沈临当时提点汪守恩留意于我,所以殿下才会想办法将我留在身边的。”
“什么?”方慎之一下愣住了。
方景书说:“哥,这沈临是对付汪守恩不假,可他绝对不可全信。”
方慎之一阵头疼,沈临当时分明还答应他不会让汪守恩再留意到弟弟……是了,他又说谎。
他牵起方景书胳膊,打算直接去找沈临当面对峙。
那拿刀的手劲可不小,恰好捏在了方景书的箭伤口子上。疼得方景书顿时呲牙咧嘴。
方慎之看着弟弟立马松开了手,惊讶道:“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方景书身子一僵,眼神下意识飘开不敢对上哥哥的眼睛。
他慌忙站起身弯腰,抓起池边那块没完工的檀木飞快塞进怀里藏好,低下头拿手指上的伤含糊搪塞着:
“没事,就是头一回做木雕,手生,不小心割到的,一点小伤。”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你的手。”
方慎之又想起在枕春楼遇到弟弟时,弟弟一改往日习惯用右手持剑的模样。顿时心里一沉。
“珩儿。”
方慎之面上冷了下来,声音也一同沉了下去:“你往日撒谎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敢看我。”
方景书越是遮掩,他心里越是发慌。直觉告诉他,弟弟有很严重的事瞒着自己。
塘边的气氛一下子僵了起来。
前厅那边,那俩人也实在没话聊了。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怕兄弟二人独处太久生出变故,便一同往后院过来。
刚进后院,一眼就看见了池塘边的两个人。预想中兄弟情深、久别重逢的温馨画面半点都没有。
只见方慎之站在那里一脸严肃,直直盯着垂着头的方景书。整个后院的空气都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上家法了。
沈临快步走上前,不由得眉头皱起:“这是怎么了?”
他难得好心撮合兄弟俩见面,怎么反倒闹成这样了?
赵元铭也连忙凑过来,神色担忧地看着方景书。
方慎之看见赵元铭,抬手向他微微行礼。不等赵元铭开口寒暄,他便径直发问:“请问殿下,我弟弟的胳膊可是出了什么事?”
问弟弟得不到实话,他只能来问最近一直和珩儿在一起的赵元铭。
赵元铭侧眼看向方景书,少年慌忙朝他递眼色,眼神里满是恳求,求他不要说破。
可另一边,是把方景书一手拉扯大的亲哥哥,又是救了自己的恩公。
赵元铭瞬间陷入两难境地,一时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见赵元铭沉默不语,方慎之心里那股不安越攒越重,转头看着弟弟,说话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严厉:
“方景书,到底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这一声落下来。方景书肩膀猛地一抖,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哪怕已经长大一点,他还是害怕他哥严肃的样子。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开始幻痛了。
就在沈临打算直接把方慎之抱走的时候。赵元铭朝方慎之低下头。
“他的手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救你?受伤?”方慎之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再等旁人说什么。
上前一步扣住弟弟左手,几下就把他的护腕解下。掀起衣袖,狰狞的伤痕骤然暴露眼前。
一道一指长的疤痕斜斜贯穿整条小臂,两端创口宽大狰狞,皮肉结块扭曲,看着便触目惊心。
方慎之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昏,心口骤然一空,牙根死死咬紧,哑声发问:“现在能告诉我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临望着那道贯穿整条手臂的箭伤,也愣在了原地。
院中死寂沉沉,一时无人应答。
迟迟等不到半句解释,方慎之胸口的痛楚越压越烈,盯着弟弟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说话!”
他指尖轻轻落在疤痕边缘,这般贯穿的创口,必然会牵连筋脉。
不过短短一年,他不在弟弟身边不过一年,怎么就成了这样?!
方景书抬头看向他,看着哥哥明明满眼怒意,眼底的泪水却已经不受控制一滴滴落了下来。
他瞬间也慌了:“哥……太医已经看过了的,说不影响日常起居。慢慢养,痊愈了就没事了。”
他不敢多说,只能尽量地安抚方慎之。
方慎之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转头看向赵元铭,嗓音已经沙哑:“殿下……太医是怎么说的。”
赵元铭心口沉重至极,只能据实道来:
“珩儿中了暗箭。羽箭穿过小臂卡在骨缝之间。后来我们二人一同落马,箭杆就是在那时伤了他手臂筋脉。张太医说日常起居无碍,只是……筋脉受损不可逆,他往后,再也拉不开弓了。”
话音落地,方慎之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什么日常起居无碍。
他只听到他最疼的弟弟受了如此痛楚,甚至这辈子彻底废了左臂的武力,再也拉不得弓箭。
他想不出这种贯穿伤究竟会有多痛,更不敢想当时弟弟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拉弓后,心里会有多痛。
急火瞬间攻心。
方慎之胸口猛地一阵剧痛,强行咽下喉头翻涌上来的腥甜,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前还天旋地转看不清事物,却强行站直了身体。
沈临看出他的不适,上前站在了他身后,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靠在自己胸前。
他眉头蹙起,没想到自己那一箭会直接废了方景书的左臂。
方慎之缓了好半晌,对着赵元铭深深一揖。
声音沙哑却字字郑重:“殿下,舍弟在府中多日,承蒙殿下照拂。往后……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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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多多容他一些。”
赵元铭立刻答应:“本王定会做到。”
说完这句,方慎之便打算先离开。
他要去找常给他和叶子安送信的乞童,宫里的太医没办法,叶子安却说不定会有。
“哥!”方景书急忙上前半步伸手想拉住他。
方慎之转头看向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发顶,“你生辰那日我再过来陪你。”
方景书连连点头,他现在根本不敢同他哥再多说一句,生怕再给人气出个好歹。
只好眼巴巴望着沈临把人扶出去。
方慎之二人刚出了荣王府大门上了马车。
他便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窜涌的急火,一口鲜血直接呕了出来。
“慎之!”
沈临赶忙将人揽在怀里,擦去他唇边的血迹。
方慎之摇了摇头,推开了沈临。
“你先前为何提醒汪守恩注意珩儿?”
沈临还在担心着刚刚才吐血的人,被冷不丁的一问,还真把他问住了。
见沈临不解释,他只觉得刚才那股腥甜又返了上来,几次运气压制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今日不想同你吵。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直接一道说了便是……只要你我的目标皆是汪守恩,我便不在乎你原先为何骗我。”
沈临心中一动,他原先有所隐瞒只是因为怕兄弟二人会影响自己的计划。
如今方景书已经被安排在赵元铭身边,方慎之也说只要目标一致即可。
也许这真的是最好的时机了。
他望着方慎之的眼睛,说:“好。等我这次回来,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方慎之点点头,靠在马车上闭目休息着。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弟弟的手臂,根本懒得再去管沈临如何。
只要沈临不是什么劳什子汪党,他什么都认了。
两人回到大理寺,方慎之把珩儿的状况写下后将字条封入竹筒内,找到了城外的乞童交给了他。
他不知道叶子安如今身在何处,只能靠消息灵通的丐帮帮忙了。
沈临看着,颇有些好奇的问:“叶子安当真有办法治好景书的手?”
“他总能想到办法的。”
……
次日入夜。
方慎之把给弟弟备好的生辰礼物轻轻搁在枕边,正打算躺下歇息。
“咚”的一声,有硬物重重砸在窗户上。
他眉头一皱,迅速拢好衣衫,推门走到院中环顾一圈,庭院里看不见半个人影。
视线落在窗根底下,一块石头裹着一封书信静静躺在地上。
方慎之顿感疑惑,大理寺内怎么有人能闯进来投信?
他快步走过去将信拾起拆开来看。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沈少卿有危险,速到绝涧岨相助。」
方慎之心头猛地一震。
这消息的真假尚且不论,可万一是真的……
转身回到屋内,目光落在枕边那一份为弟弟准备的礼物上。只要在明日正午前赶回就好,不会误了弟弟生辰的。
迟疑片刻,他伸手取下挂在墙侧的官刀系在腰间。策马朝着绝涧岨疾驰而去。
大理寺外的一榕树上,卫邱站在树影里盯着,见方慎之看完信犹豫了不过半柱香时间,就骑马朝绝涧岨赶去。颇感意外的开口:
“真如主子所说,这二人的关系竟如此不一般。这般漏洞百出的计也能上钩。”
——
另一边。
绝涧岨山下的一处偏僻客栈。
沈临与邢七二人正在屋内歇脚。
“大人。”
邢七提起茶壶,往杯中添入热茶,“我们的人已经分散在绝涧岨各处山道,只待子时动手,拔除这一批探子。”
沈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旁摊开的简易地形图上,密密麻麻标记着各处暗哨的位置。
他先前瞒着方慎之跑出来,办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处理一些寻茗宫牵扯出来的江湖纠葛。
而这一次,是要拔除这一代汪守恩的暗线,本来是可以带着方慎之一起来的,可毕竟要用到寻茗宫势力。
所以他只能等处理完再回去告诉方慎之一切。毕竟方慎之对寻茗宫一向抵触,这件身份他暂时还不想摊开。
“嗯……”
沈临应得有些走神,心思根本没放在邢七和那地图上。
“大人?大人……大人!”
邢七连唤两声,见人毫无反应,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沈临被吓的一哆嗦,顺手扬起折扇,直接抽在邢七的头顶:“你没日子活啦?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邢七捂着被敲疼的脑袋,心里暗自叫苦。
今日也不知大人是怎么了,跟他说话总是恍恍惚惚。
自己若是追着问,要挨抽;要是装作没看见,等大人回过神来,照样要挨抽。
“你说,这世上真有能修复筋脉的药吗?”
沈临冷不丁抛出这么一句。
邢七心里也是缺根筋的,比祝从南好不到哪里去。听见沈临这么问,连忙凑上前上下打量他:“大人,是您哪里受了筋脉的伤?天菩萨,这可不是小事。今夜您先回去,这两边都由我盯着!”
沈临嫌弃地斜睨他一眼:“瞧给你能耐的,我没事儿。”
“哦。”邢七松了口气,这才开始认真思索起来,“若当真有这种神药,江湖上怕是早就抢破头了。属下从未听过。”
“算了算了,问你也白问。”
若是能把方景书的手臂治好,方慎之想必就能开心些。
这么想着,他就想早点把事处理了,去寻一寻那神丹妙药的消息。
抬眼扫过桌上的漏刻,时辰已经到亥时。
“不等子时了,你上东边看着去吧,这边留给我。”
“啊——?大人不是说您去东边的吗?”他还想在这待着能多歇会儿,不用那么早行动呢。
沈临啧了一声,扬起扇子就要打。
邢七连忙领命,鞠着躬退了出去,拔腿就朝东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