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狐狸的标准食谱 > 33.死局
    绝涧岨的山道上雾气很重。

    方慎之只好弃了马,沿着山道往上走。他不知道沈临在哪里,只能凭着声音找。

    走到山顶上,雾气散去了不少,隐约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他迅速匿在一株榕树上,仔细朝那边看过去。

    一紫衣人被围在一群人之中,披散着墨发被山风卷得翻飞,遮住了他大半面容。方慎之隔着雾气,一时也看不真切。

    那身形看着分明是沈临,他抽出刀刚要上去将人救出来。

    只见数柄长刀齐齐劈向紫衣人,那人身法轻灵,辗转腾挪之间尽数避开刀锋。

    足尖点在一名死士的刀尖之上,借着那股力道凌空旋身,手掌沉沉往下一拍。

    闷响炸开。那人头骨应声碎裂,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气绝。

    这股雄浑霸道的内力,方慎之是认得的。

    他僵在原地,心底莫名冒出一个念头,他希望那人不是沈临。

    眼睁睁望着紫衣人在包围圈里游刃有余,转瞬之间便将一众人尽数斩杀。

    紫衣人立在满地尸骸之间,抬手拂去衣上血点,低声自顾自的嘟囔了一句:“若是慎之哥哥在,定不叫你们这些脏畜生近我的身。”

    风一吹,散开了遮面的黑发。方慎之看清了那张脸。

    多好的事,他盼着不是沈临的脸,便真的不是沈临的脸。

    可他却依然僵在原处,盯着那人半天不曾回神。

    沈临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当是还有埋伏,下意识抬手朝着那个方向飞出一枚银针。

    “铛”一声——银针被什么兵器挡了下来。

    沈临眯起眼睛望向那边,天色黑沉,又隔着薄薄的薄雾,一时也看不清来人是谁。

    方慎之从树后走出来,一步一步朝着沈临走过去。

    只留两步之遥。

    那人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慌乱。

    方慎之望着这张脸,只觉得胸口那股血气又开始往上翻涌。这几日,他过得可真是精彩极了。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件。沈临顺着那一点透亮望过去,呼吸瞬间停滞。

    方慎之把玉佩小心捧在手里,细细端详着。山涧的风又潮又凉,吹得他眼眶微微发湿。

    可开口的时候,嗓子却是哑的:

    “当年你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遗物。我见你哭得伤心,心里便打定主意,要帮你把它寻回来。”

    “后来你告诉我,你是大理寺少卿。我心里想着,凭你的身份,总归比我更容易找到这块玉佩。”

    那紫衣人往前踏出一步,方慎之便跟着后退一步。

    “再往后……再往后我就在你的房里看见了这枚玉佩。我想着,怎么也该听你解释一番,想来是你事务繁忙,兴许是忘了也说不定。”

    “我……”沈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辩解。

    方慎之把玉佩系回他的腰侧,仔细整理妥当。“别再藏着了,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东西,还是贴身戴在身上才好。”

    沈临心里堵得难受,他本来是真的打算要对他坦白的,可怎么会是这种情形。

    方慎之抬起手抚上他的面颊。

    他记得沈临说过,凡是易容的面皮,总会有缝隙的……怎么没有呢?

    就这么来回摸索了好几处,也没找出一丝破绽。

    他心里渐渐烦了,朝着那本该存在缝隙的地方猛地一扯。

    方慎之的手里便多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沈临脑中一时断了线,就这么看着他。

    “怎么真的是你呢?”方慎之喃喃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

    “慎之,我本来——”

    方慎之几声轻笑,心口像是被刀劈一样难受,低声打断了他的话:“伤了我弟弟的人,竟然真的是你。”

    “沈临,这样很好玩吗?”

    沈临这才回过神,急忙开口解释:“我不是存心要伤景书的。”

    “若不是你把他送进备卫营!他怎么会被选去参加秋狝,又怎么会去到荣王身边替人挡箭!”方慎之听见这套说辞,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沈临自知理亏,语气也软了几分:“慎之哥哥,荣王待景书如何你也亲眼看见了,我是打探妥当才把景书送过去的。虽说误伤了他,可也正是借着这件事,才让景书名正言顺留在荣王府不是吗?”

    方慎之气极反笑:“这么说来,倒是劳烦少卿大人费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沈临的脑回路本来就和其他人不一样,在他的意识里,为了达到目的,自然要用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可方慎之正好与他相反,他向来是稳中求稳,万事以弟弟为先。

    此时他梳理着思路,一点点回忆着:“你我之间的相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从一开始,你就是想利用我和我弟弟,为你父亲复仇,才靠近我们的对不对。”

    沈临见他问话,老老实实回答着:“……是。”

    方慎之闭了闭眼,继续问:“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开始谋划这一切了?”

    沈临抿紧嘴唇,知道眼下再撒谎无疑是火上浇油。只好硬着头皮说出实话:“是,是在和你相见的一年之前……”

    “山里那两个樵夫,还有劫走你玉佩的那两个匪徒……”

    “都是邢七和祝从南。”

    方慎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皮,问:“这张脸是谁。”

    沈临喉间一紧,这个他还是不敢认,支吾出声:“慎之哥哥……”

    “我猜猜。如此高的内力,又善使暗器……临河集那回,我们刚察觉那不是普通的失踪案,周家父子就死在了寻茗宫的手上……”

    “慎之哥哥……”沈临急得眼眶发红。

    别的一切他都敢认,可方慎之十分厌恶寻茗宫的做派,他是万万不想认了那张皮。

    “是寻茗宫主,对吗?”

    方慎之抬手推开沈临,已是怒不可遏:

    “你欺我骗我我都可以忍!可你却设计伤我弟弟!我本想着,你若与我们同道那便也罢!可你却是这等奸邪之人!”

    他甩手将那面皮丢下,薄如蝉翼的面皮被风托起,几下便被风带下悬崖。

    沈临被推开,又快步上前,急匆匆道:“慎之哥哥!你那天不是说,说只要我们目标都是汪守恩,便不同我置气吗?”

    置气?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同他置气?

    方慎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有什么计划,大可以一开始就同我商量!可你呢!你商量过吗!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沈临也急了,立刻回道:“我怎么同你商量!倘若我把实情告诉你,说这件事会危及你们的性命,你们还愿意同我合作吗!若你们临事悔——”

    方慎之抬手打在他的脸上,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昏话!!!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你若是要拿我的性命做赌注,只管直说便是!!只要你有把握,我现在就可以把这条命给你!”

    沈临脸颊泛红,皱眉望着他,话被堵在喉咙里,竟说不出什么。

    方慎之猛地再次推开他,声音陡然拔高:“倘若我的性命能够扳倒汪守恩,我现在就可以去死!可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甚至去伤害珩儿!”

    “便是这样!!”

    沈临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人拽回自己身前,语气也带上了浓烈的怒意:

    “你便是这样在乎他!倘若我一开始就把一切全盘托出,你敢保证,你不会为了护着他就此远离我!?我又怎么敢跟你坦白!”

    “你!……你从一开始就用小人之心揣测别人,行事又这般歹毒,你简直无可救药!!”方慎之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心上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沈临也动了火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冷硬的怒意,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雾气在两人周身流转,身后的山道上,一批身影正悄然靠近。

    可二人此刻眼里全然看不见周遭的杀机,所有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

    方慎之挣了挣手腕没能挣脱,眼底已是一片通红:“你不惜拿珩儿的命去赌你的局,若那一件射中的不是他的胳膊!你又当如何!”

    “我说过了那是意外!”

    沈临的声音也压得发颤,“我……我当时确实对赵元铭起了杀心。可我何曾想真的毁了景书的手!况且我正要去寻药把他的筋脉续回来!”

    “寻药?”

    方慎之冷笑一声,“何来这种药?就算等你寻到药,他的手早已废了!你——!”

    “手废了又如何!”

    沈临咬牙猛地打断他:“我无可救药?我是奸邪之人!那你倒是告诉我——我爹是怎么死的!!”

    方慎之整个人瞬间僵住。

    沈临眼底通红全是血丝,积压多少年的委屈和恨意一下子炸了,声音嘶哑到裂开,字字都是嘶吼:

    “我父亲守着那破正道!瞎仁义!拼了命替你们方家到处喊冤!我害怕……我不想再没了爹!所以我就劝他,我让他别管死人的事!别去蹚这趟浑水!可他死活不听!”

    “最后呢?汪守恩果真容不下我父亲。对父亲下了阴毒……八天,整整八天!整整八天啊慎之!父亲被折磨了八天才咽了气。”

    “那鬼毒破毒!外面看着半点事没有,可内里能活活磨死人!仵作没办法,只能剖尸查验……你知道剖开之后是什么样吗……他五脏六腑全烂干净了——”

    方慎之浑身发抖,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紧接着,沈临语速骤然放缓了,听上去竟有几分平静。

    “我学不来我爹的仁义。当年亲眼见过我父亲尸身的人,连仵作算上一共十三个。”

    “我全都杀了……我确实是奸邪之人……”

    他看着方慎之,眼神空落落的。

    “我对外只说父亲是得病没的。半年不到,我就查到你们兄弟的下落。我一开始就是打算利用你们,借你们去扳倒汪守恩。”

    他轻轻眨了下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可我万万没想到……第一眼就会喜欢上你。这才是我计划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算好的意外。”

    这阵风吹到方慎之面上,将他的壳子彻底击碎。一瞬间失了力,重重跪倒在地上。

    沈临慢慢也跪了下去,自己脸上还挂着几行泪珠子,抬手先给他擦了眼泪。

    “我会去想办法治好珩儿的手臂。”

    “……你别哭了,我方才那番话不是在怪你。我又不傻—— 害死我爹的不是方家,是汪党。”

    “我再也不会算计珩儿了,更不会算计你。你……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进退吗?”

    方慎之喉头发紧,刚要张口回话。

    骤然之间。

    一股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

    两人神色同时一凛,瞬间噤声抬头。

    晨雾翻涌的山道尽头,黑压压数道黑影冲破雾层,挥刀直直劈向两人。

    刀锋破风的呼啸声骤然响起。

    沈临正对着他们,一把将方慎之拽到自己身后,顺手抽出他腰后横刀格挡,一瞬间刀身相撞,震得他手臂猛地发麻。

    他不会使刀,不知如何使这巧劲,转手将刀扔给了方慎之。

    方才的情绪还悬在胸口,可眼下大批死士已经围了上来步步紧逼。

    方慎之接过刀与沈临后背相抵,迅速调整好状态。看着一众死士侧头对沈临咬牙问道:“你的人呢!?”

    沈临也是眉头紧锁,甩出几枚银针将前面几人射杀:“这帮人来的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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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七他们应当也是被牵制在东面了。”

    话音刚落,又有几名死士齐齐扑上,刀光交错,直取二人要害。

    沈临立刻运功抵挡,可方才和方慎之争执,眼下正心绪大乱,内力运转难免滞涩。

    方慎之也是气息不稳,两人明显都没从情绪里剥离出来。不出几个回合破绽便露了出来。

    一名死士瞅准空隙,长刀狠狠劈向方慎之的后背。

    沈临瞳孔骤缩,那刀眼见着就要砍上方慎之,他根本来不及出手将人震开,只下意识猛地侧身挤过去,硬生生接下这一刀。

    噗嗤——刀刃入肉的闷响。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肩膀的衣料。

    “沈临!!”

    方慎之闻声大惊,回身一刀,将那名死士劈退,转头看向沈临肩头的伤口,所有的镇定瞬间被这一眼搅得七零八落。

    沈临牙关死死咬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劈裂的剧痛顺着肩骨窜遍全身,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实在压不住痛感,他低低啐了一句:“这群王八养的!下手这么狠!”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直接被卸下来了,现下除了疼,根本感觉不到右臂的存在。

    他偏还强撑着,与方慎之开玩笑道:“嘿,还真是天道好轮回,让我遭了这现世报。慎之哥哥你瞧,我的胳膊也废了——”

    听他疼得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有心情说笑。方慎之心疼之际怒道:“别胡说!!赶紧封穴止血!”

    沈临也不再玩笑,尽管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却仍是往前挪了半步将方慎之护在身后。

    “别分神。这些畜生全是汪守恩的死士,方才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但凡漏出去半个字珩儿都必死无疑。今日你我就算是死,也得先杀光了他们。”

    哪里还用他交代,方慎之早就动了杀心。

    沈临终究没有正儿八经的武功身法傍身,全靠绝顶内力和暗器制敌。此刻又废了一臂,只能站定原地左掌狠狠拍出。

    一掌落下,内劲蛮横炸开,近身的死士胸骨轰然塌陷,闷哼一声当场栽死。

    剩余银针尽数扣在左手指尖,趁着死士合围的空隙,腕力轻弹,寒针破雾而出—— 招招锁喉锁死穴。

    方慎之拦下了大多近身的死士。他心绪纷乱未平,又要顾着身侧重伤的沈临,刀锋劈斩格挡,每一次金铁交鸣的震力,都让他紧绷的心神愈发疲惫。

    两人虽打得利落致命,却处处都是硬撑。

    沈临气息越来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内力耗损殆尽,脸色白得像纸,半边身子早已被鲜血浸透。

    方慎之那边也不好过,他身上的刀伤不断增加,握刀的手已经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将沈临护在攻防之内。

    晨雾混着血雾翻飞,满地尸骸层层堆叠。

    最后一名死士被方慎之一刀封喉,轰然倒地的瞬间,满山地厮杀声彻底归于沉寂,只剩山风呜咽扫过崖顶。

    两人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前一后重重瘫坐在满地血泊与碎石之上,再无半点起身的力气。

    沈临已在半昏半醒之间。

    但他鼻子灵,分辨出了方慎之身上浓重的血腥气。脑子立刻清明了两分,踉跄站起身凑到他跟前。

    看着眼前喘着粗气的血人,他瞬间觉得后悔极了。

    “慎之哥哥,你伤得好重……”

    他跪在方慎之身边,伸手想碰碰他,又把手收回去了。一时眼眶里全是泪,轻颤着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错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他不该骗他,不该利用方景书更不该伤了方景书,也万万不该和他吵架的。

    若不是他非要这时说出心里的苦,弄得两人皆是心绪大乱,也不会被人钻了空子,害得他慎之哥哥满身是伤。

    方慎之还有些力气,他将沈临从地上扶起来坐好,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到:“你的眼睛倒不如我了,明明自己才浑身是血……”

    他看着沈临的肩膀,那一刀极狠,几乎要砍断他的锁骨。

    沈临最是怕疼,现在想必已经是麻木得感觉不到疼了。

    毕竟是真的交过心给他,眼下怎么叫他不心疼。抬手给他擦着眼泪,又低声哄了沈临好一会儿。

    沈临恍惚间听到方慎之哄他,慢慢竟来了精神。

    左手撑着地往他怀里靠了靠,笑着问:“那我,嘶——那我这下算不算还了珩儿?”

    不等方慎之回答,他又摇头,四处看了看嘟囔着:“不好不好。反正这胳膊要不得了,还是你亲手帮他还一下吧,快,趁着现在麻了不疼——”

    方慎之见他真在伸手够地上的刀,好让他在他胳膊上补两下,抬手一下将他按在怀里:“……你简直就是疯子。”

    两人都还活着,所以沈临倒是真的蛮开心的。

    他失血太多,又闭眼迷糊了一会儿,然后又不知怎得清醒了过来,笑嘻嘻的问:“慎之哥哥,还恼我吗?”

    “恼。”

    方慎之立刻回了他,又说:“别的通通算你还了。可你欠我的情债还没还,跟我回去了再说。”

    说罢他撑着刀站起来。将沈临从地上扶起,打算将人背回去。

    沈临还沉浸在他刚刚说的“情债”里快活。

    被扶着站起身收着力的靠在方慎之身上,感觉到疼了,便低声骂着自己寻茗宫的人:“邢七那帮子不中用的东西,竟被一群人托了这么久。回去我非挨个罚他们不可。”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

    不疾不徐的打破了崖顶这一时的和谐。

    一匹黑马缓缓踱出山道雾口,卫邱端坐在马上,他慢悠悠地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扫过满地死尸,最后目光落到崖边二人身上。

    “听闻沈少卿落难,在下奉汪大人之命,特来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