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汪守恩这一晚上听着枕春楼频频传回的消息,差点儿气散了他这把老骨头。
当然,他家的桌子也没少受气,这一晚上前前后后被拍了六七巴掌。
“沈崇明的好儿子啊!”
汪守恩心里只觉得晦气,自己一把年纪本该安享晚年,偏偏接二连三的有人来找他麻烦。
卫邱应声跪地,沉声道:“主子,干脆让属下去杀了他。”
汪守恩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卫邱。这人跟着自己二十多年,是自己最忠心的亲卫。
“他沈家到底是望族,又是沈崇明最后一个独苗。要是能说杀就杀,我还用你在这里多嘴?”
“那便再给他下一剂毒药。”卫邱语气平淡,当年沈崇明就是死在他手里,只要能为主子分忧,他不介意再对他的儿子做一次同样的事。
汪守恩没有点头答应,只开口道:“刘文轩只不过是在老夫这里吃过几次酒罢了,算不上我的门客。何必为了他同小辈计较。”
“属下明白。”
卫邱听懂了话里的意思,躬身退了下去。
——
第二天卯时,朝堂上的气氛十分微妙。
“听闻昨天夜里,沈少卿去了枕春楼?”
汪守恩抱着笏板,嘴上对着沈临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龙椅的方向。
沈临往前跨出两步,开口回话:“下官是过去查案子的,并不是去寻欢作乐。”
“查案?”汪守恩紧跟着追问,“听闻昨夜沈少卿是‘奉命’查案,只是老臣不知道,你奉的是谁的命?”
“自然是奉我朝律法之命!”
沈临又往前迈了一步,直接站在了汪守恩的身侧。
汪守恩倒没料到沈临会这么干脆地接话,顺势直接发难:
“既然是奉律法办事。那刘文轩乃户部司职文官,你私自在外扣押朝廷命官,这就是逾秩越权。沈少卿眼里可还有朝堂规制?!”
沈临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他的质问。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汪大人既然知道下官昨夜扣押刘文轩这件事,想必也该清楚刘文轩都干了些什么。”
“他身为户部主事,食我朝俸禄。据下官所知,他的家中可并没有其他产业。昨夜却能在枕春楼内公然以巨额金饼私自参与竞拍一青楼女妓!此乃实打实的贪赃枉法,严重触犯我朝律例!”
“下官乃官家亲封的大理寺少卿。大理寺专司纠察刑狱、查办贪腐舞弊。但凡有官员触律犯条,下官当场拿人便是本职分内之事!”
“敢问汪大人。下官有何越权?有何逾矩!?”
一席掷地有声的言语落下,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看起来汪守恩原本打算扣给沈临一顶越权的帽子,没想到沈临似乎早有准备。
汪守恩抬手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点着头,摆出一副很是公允的模样:“如此说来,沈少卿确实是秉公办事,老臣方才冤枉了你实在不该,却也能因此放心了。”
老东西,属妖怪的啊变脸这么快。
“汪大人言重了。”
沈临心底冷笑,到底是只老狐狸。本想再激一激他,没想到他真就这么快便把刘文轩给弃了。
皇帝坐在高位上,一直冷眼看着,待到两人争执结束才缓缓开口:“汪卿和沈卿都是为了我朝社稷操劳,朕都看在眼里,心里很是宽慰。”
他转头看向沈临,带着几分追忆的语气说道:“故沈卿当年在任的时候,也是这般恪尽职守,你也算是没有辜负他。”
听到提及自己父亲,沈临心里不快,却也低下了头躬身行礼:“官家抬爱,臣一定不会辜负先父的期望。”
汪守恩趁机接上话:“沈少卿如今这般不卑不亢,让老臣不由得想起当年沈公在世的时候。官家,大理寺卿的位置这些时日一直空着,依老臣看来,沈少卿是当之无愧的人选。”
这话一说出口,殿里一众亲王和大臣全都把目光投向了沈临。
不怪他们都看着他,他的父亲沈崇明已经是前前任大理寺卿了。上一个大理寺卿是高琼,前不久也病逝了—— 这大理寺卿的位置明摆着克人啊。
赵元铭从两人开始争辩的时候,就一直在打量沈临。
目前看来,沈临是完全站在汪守恩对立面的,可他为何先前会提点汪守恩留意珩儿?
凭先前珩儿所说的,沈临是知晓他们兄弟二人身份的。他到底意欲何为?
听见汪守恩要把沈临推上大理寺卿的位置,赵元铭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沈崇明当年的旧事,他心里是清楚的。如今汪守恩是要再把沈崇明的儿子推上这个位置……
汪守恩刚说完,皇帝还没开口呢,就听到沈临出了声。
“官家,臣不敢领此重命。”
沈临立刻长揖至地,接着说道:
“先父当年能够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是经过数十年的磨炼才担起这份差事的。而臣任大理寺少卿也不过才四年之余,臣年纪轻,阅历也浅薄。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关系到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岂可因臣一己之故而托付。”
他停顿片刻,身子俯得更低:
“再说先父去世未久,臣心中常怀哀戚。若骤然登上此高位恐是会辱没先父清名。臣愿继续在少卿任上磨砺自己,待日后功业有成,再效命官家。”
皇帝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御案,目光淡淡扫过沈临,又看向一旁的汪守恩,不紧不慢地说道:
“故沈卿当年执掌大理寺,便是这般慎之又慎。你既有这份自知之明,朕便不勉强。”
说完他微微抬手,算是把这桩提议暂且按下了。
“谢官家体谅。”
——
散朝之后,赵景辰找到赵元铭想要送他回府,两个人就一块儿走到了宫门口。
方景书早就守在宫门外等着了。
虽然赵元铭先前跟他说不用跟着他去上朝,让他可以多睡一会,可他心里放心不下。
主要是拿着人家的月俸不是?怎么能偷懒不干活。
所以在赵元铭走后他就跟过来了,顺便请原先送赵元铭来的傅总管先回去休息了。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抬头就看见了赵元铭,刚打算抬手打招呼,一眼就瞧见了跟赵元铭挨在一起的赵景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赵元铭这时也看到了抱着剑立在外面的方景书。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朝旁边跨开半步,和赵景辰保持了一点距离。
赵景辰看着方景书,笑着说道:“你瞧我都忘了,七弟如今也是有亲卫的人了。”
“肃王殿下。”方景书朝赵景辰行了一礼,就要领着赵元铭上马车。
赵景辰朝他摆了摆手,伸手拉住赵元铭的手腕:“七弟,十日后就是你的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赵元铭回过头冲他笑了笑,轻声回答:“若是五哥准备的,我都喜欢。”
“哈哈哈好好好,快回去吧,别受了风寒。”
赵景辰拍了拍赵元铭的肩膀,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后便离开了。
方景书把赵元铭扶进马车,自己盘腿坐在车外赶车。
身后车帘里传来赵元铭的声音:“十日后便是你的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方景书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语气不冷不热的:“若是殿下准备的,属下都喜欢。”
这孩子又在闹什么脾气?赵元铭心里觉得好笑,只回了一声“好”,就不再说话了。
随后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心里盘算着该送他什么东西才合适。
没过多久,两个人回到荣王府。
他们在书房里面喝茶,赵元铭跟方景书说起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
“真没想到,沈临穿上官服还挺像那么回事。” 方景书很意外,朝堂上的沈临竟然这般不卑不亢,跟他印象里的沈临完全不一样。
赵元铭捧着一个月白蜀锦的手炉,有些好奇地问:“你好像对沈临意见很大。”
除了沈临提醒汪守恩留心方景书这件事之外,他感觉还有别的什么事让少年如此介怀。
方景书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侧身靠在桌案边上,把从前和沈临相处的种种全部说了出来。
主要就是说了沈临和他哥哥的事,当然,中间他还添加了不少话本里才会出现的夸张说辞。
赵元铭一边听,一边把那些明显被少年添油加醋的部分给捡了出去,也大致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你描述的沈少卿,确实……和我认识的不太一样。”赵元铭喝了一口茶,点头回应着。
沈临居然会对着珩儿的哥哥撒娇?他实在想象不出来,但想想倒也挺有意思的。
方景书见他轻笑出声,好奇的贴了过去:“你笑什么呢?”
两人的脸一下子贴得太近。
赵元铭不自在的偏过头,小声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还没入京的时候,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方景书点了点头:“待在你这里我也觉得很自在。”
赵元铭看着他,嘴角忍不住浅浅上扬。
“不知道哥哥现在在干什么呢。”
——
大理寺架阁库当中,一排排木架外面钉着小木牌,依次写着天、地、玄、黄、宇、宙。
方慎之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三天。
自从升任司直之后,他就一直在找机会查方家的旧案卷宗,可翻来翻去什么都找不到。
他的指尖摸过木格,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难道是太过久远,案卷已经被移出库房,或是直接销毁了?”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给否定了。
那是牵扯当朝官员的灭门大案,按照大理寺的规矩,这种重大案件的卷宗要永久留存,不可以随便处理掉。
他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间,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找沈临帮忙,凭沈临少卿的身份,调取卷宗要比他一个司直方便太多。
隔着衣服,他摸到怀里揣着的那枚玉佩。
他摸不透沈临到底隐瞒了自己多少事情。倒不是完全不信任沈临,就怕万一沈临另有心思,会因此连累了弟弟。
忽然眼前一黑,一双手覆在自己眼上。
“猜猜我是谁——”
沈临刻意伪装的声音让方慎之忍不住轻笑一声:“汪守恩今日没为难你吧?”
“不为难我他还是汪守恩吗?不过你不用担心,朝堂之上他不会跟我纠缠太多,他巴不得跟刘文轩撇干净关系。”
见方慎之不陪自己玩,沈临也就放下了手,靠在架子上随手拿起一卷卷宗翻看着。
方慎之看着沈临,心里隐隐有个疑问——
为什么刚才自己没有听到沈临进来的声音?
他就算是在分神想事情,却也不至于听不到一个毫无武功之人走路的动静吧。
这让他一时间犹豫起来,不知道应不应该直接问玉佩的事。
“在找方家的卷宗吗?”
方慎之回过神,点了点头:“我本来想自己找找看,不想麻烦你的。”
沈临凑上去轻轻亲了亲他的脸颊:“这哪算什么麻烦。前些日子我就已经找到了,只是忘了跟你说。走。”
方慎之被他牵着手往外走。
玉佩这件事,还是先放一放。
说不定,沈临只是找到之后,一时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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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说了而已。
偏室内。
方慎之看着手里的卷宗。上面每一个字都烙在了心上,烫得他心脏难受。
“三十八个字。就将我方家上下十七口人的性命,全给遮了过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还没落在卷宗上就散了。
他放下卷宗,心里一阵阵发疼。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份本该无人查阅的案卷,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我们一定会扳倒汪守恩,为你方家,也为我的父亲报仇。”
沈临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声安慰着。
方慎之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应了一句。
蹭了蹭他的耳朵,沈临轻轻把他从怀里拉出来,“我明日还要出门,你可千万不要做什么冲动的事。”
换做以前,他不会特意叮嘱这些。可方慎之刚刚看完卷宗,血海深仇摆在眼前,他怕方慎之一时控制不住自己。
方慎之点了点头,无奈地说道:“放心吧,这么多年我都忍过来了,匪寇之说早就听说过,所以这种情况我心里也早有预想。”
他抬眼看向沈临,喉结动了动,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优柔寡断之人。
入夜。
两个人回到沈府,一直折腾到寅时才躺下睡觉。沈临把累晕过去的方慎之圈在怀里,看着他浅浅地呼吸着。
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沉稳,他才慢慢把垫在方慎之脖子底下的胳膊抽出来。
侧过头亲了亲睡着的人,心满意足的翻身下床,穿上衣物便出了门。
深秋的夜风微冷。穿过庭院,沈临还未走出沈家大门。便被一股并不遮掩的注视刺得别扭。
“我今日的心情甚好。”
他抬眼,目光直直射向屋顶。瓦面微动,一道黑影伏在檐角,正低头窥探院子里的动静。似乎并没想到会被沈临发现。
“所以我劝你,不要在我眼前晃悠。”
不等那黑影有所动作,沈临扬手甩出两枚银针。
那黑影骤然一惊,身子猛地往后一翻,堪堪避开了那直取他面门的暗器。
身后的瓦片被银针钉得碎裂,碎渣哗啦啦地往下落。
这动静惊醒了睡眠尚浅的方慎之。
黑衣人避过银针,下一瞬便掣出长剑,跃下屋檐直直刺向沈临心口。
沈临正要抬手接招,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该死。
他猛地变攻为守,双臂交叉仓促格挡在面前。
眼看长剑即将刺入他的手臂,一把横刀破空横隔在二人中间,刀光一闪,硬生生将黑衣人逼得向后退开数步。
“不能放了他!” 沈临立刻出声,那人看见了他出手,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方慎之原本勉强才压下看过卷宗后的怒火,见来者不善,当即有了发泄口。
一言未发便提刀直扑上前,招招直逼那黑衣人的咽喉心口。
那人执起长剑连连招架,却被方慎之狠厉的杀招逼得步步后退。
沈临站在一旁看着,生怕方慎之手下留情,给那厮留下开口说话的机会。
黑衣人与方慎之连对数十招久战不胜,陡然变了方向,剑锋一转朝着沈临刺去。
方慎之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升到顶点,低喝道:
“你找死——!”
噗的一声,长刀从后方直直切入黑衣人胸口。
那人后心中刀,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长剑脱手,身子重重栽倒在沈临脚边。
将刀上的血甩净,方慎之上前擦掉沈临下颌溅上的血迹。“不像是汪守恩的人。”
沈临上前扯下那人面上的黑巾。“恩,是刘文轩身边的人。”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当中,卫邱藏在暗处。
他本来是奉命过来监视沈临,没想到撞见这么一出。
沈临竟然会武。
而那个使横刀的人,招式似乎有些熟悉。
他在脑海里找寻着,心里想着在哪里与那人对过招。
卫邱的内力在下面那二人之上,眼下刻意掩藏了气息,并没有被他们察觉。又观望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去复命。
——
三司府内。
汪守恩从床上坐起身,接过卫邱递过来的清茶漱了漱口,饶有兴致地问道:“沈临会武功?”
“是,而且内力不弱。不过只看见他使用了暗器,正要看他与人交手,那个使横刀之人就冲出来把刘文轩的人杀了。”
“你说那人的刀法看着眼熟,是在哪里见过?”
卫邱摇了摇头:“不止是见过,属下应当是曾和他交过手。招式路数很像,但是比我印象当中要精进不少。”
汪守恩的兴致更浓了:“交过手?想得起是谁吗?”
“应当就是大人先前出巡时,属下拦住的一个蒙面刺客。”
敢公然刺杀汪守恩的人屈指可数,所以卫邱在回来的路上便有了眉目。
“是他?”
汪守恩回想起来,当年卫邱确实禀报过有刺客行刺,只是当时为了不耽误出巡,他身边又不能没有卫邱守着,就没有让他继续追击。
没想到那人还活着,而且竟还混到了大理寺和沈临勾搭在一起。
卫邱点点头:“当年属下在他胸口砍过一刀,待明日属下过去查验一番就能确认。”
“先不急。”
汪守恩抬手制止,这下他彻底睡不着了。
他正发愁该怎么对付沈临,没想到他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沈少卿,这与江湖刺客勾结——
不知按照你那大理寺的条律,是什么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