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慎之看着那枚本该被抢走,和那两个劫匪一起没了踪影的玉佩。
一股疲惫感转瞬爬上心头。玉佩好好的被藏在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初在临河集第一次见到邢七、祝从南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现在也有了着落。
他不愿意往深处去想,沈临接近自己,或者说是接近他和弟弟,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沈临还是沈临,只要他的身份是真的,他便不可能会是汪守恩的人。
方慎之把玉佩小心揣进怀里。既然不是汪党,那就等沈临回来当面问个清楚便是。
——
次日,荣王府。
方景书正在小花园的池塘边上左看右看。
他的侍卫服今日早晨刚刚裁制好,他换上后就跑来这里想照一照是什么样子。
傅总管找到他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笑着开口:“方侍卫,殿下唤你过去书房。”
“哦!”方景书转过身对着傅总管行过一礼,快步就往书房走去。
门外值守的小厮看见他,转身掀帘进去通报。马上里面就传来了赵元铭的声音:
“日后他来不必再通报,让他进来。”
方景书跨步进入书房,刚要行礼。就被赵元铭伸手拦下来了:“我说过了,私下见我不必讲这些虚礼。”
方景书倒是无所谓,不行礼更自在一些。
赵元铭上下打量着他,低声笑了笑:“倒是合身。”
方景书心里暗自嘀咕,那能不合身吗?
前几日赵元铭特地找了三个人围着他量尺寸,差点连手指头的粗细也量一遍。
“过来。”赵元铭朝他招了招手。
他抬脚凑上前,赵元铭伸手往他腰间系了件东西。
腰上一沉,方景书垂眼看去——是一块黑铁鎏金的令牌。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有了这个,我就能随便进出王府了?”
这块令牌和他看到傅总管身上的不太一样,他的这块上面有两颗珠子。
一颗琥珀、一颗蓝玛瑙。嘿,看着倒挺像他和赵元铭。
……他刚刚在乱想什么?
方景书被自己这念头弄得有点莫名其妙,悄悄抬眼瞄了下赵元铭。
赵元铭倒是神色如常:“嗯,往后领月俸也要凭这块牌子。”
月俸二字一入耳,方景书眼睛一下子亮了,打工不在乎月俸可是正经打工?
立刻恭敬地问道:“殿下,我的月俸是多少?”
讨论钱嘛,还是称呼殿下显得尊重一些。
赵元铭看了看他,似乎也没在意这句殿下,回到:“你是我的亲卫,月俸一贯。”
方景书挑了挑眉,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物件,打开后递了过去:“那这个,能抵我多少月俸?”
赵元铭朝他掌心看去。是一块儿银铤,包着银铤的是一张信纸,上面是自己的字迹——
「珩儿,我有急事只得先行离开……」
赵元铭顿时心虚的移开视线,清咳两声回应道:“约莫是你两年多的月俸吧。”
“哦—— 殿下出手当真大方。”
赵元铭耳根发烫,只得赶紧转移话题:“后日我要去枕春楼督办差事,你随我一同过去。”
方景书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指着自己。
圆溜溜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居然要带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去青楼?
赵元铭无奈地笑了笑:“枕春楼要竞拍绣春娘,汪守恩便是靠着这些女子监视朝中百官,你不想亲眼去瞧瞧?”
“你倒是什么事都不瞒我。”
“我说过,任何事都不会对你有所隐瞒。你是我的亲卫,跟着我前去也合情合理。”
方景书点了点头,能了解汪守恩的机会,他才不想错过。而且他马上就要十六岁了,青楼而已,哥哥会原谅他的。
“沈临多半也会去。”赵元铭又想起来一件事,便随口告诉了他:
“去年沈临找我在枕春楼见面,便是询问绣春娘的事情,说他今年也要拍一个回家伺候着。”
“怎的?!”
方景书一下炸了毛,他还没找沈临算他提点汪守恩留意自己的账。
他居然还敢去青楼买什么绣春娘回家……还,还伺候着?!
哥哥知道吗?
“啪”得一掌拍上桌子。把赵元铭给吓一跳。
“我跟你去!我要是看到沈临,定直接撕了他的皮!”
赵元铭看着炸毛的方景书,抬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十分认真的开口劝道:
“珩儿,他是大理寺少卿,撕不得的。”
方景书看了一眼认真给自己顺毛的赵元铭,一时感到无言。
这人哪都好,就是太正经了……
“罢了罢了,反正我是要找他问个明白的。”
方景书压下火气,看向赵元铭,语气放软商量着:“那你什么时候安排我和哥哥见面呀?”
赵元铭说等他正式入王府了就安排。现在令牌都给他了,他算是正式入府了吧?
“等到你生辰。那一日汪守恩的注意力不会放在王府这边,我让傅伯寻个由头请你哥哥进府,正好陪你过生辰。”
“嗯?”
方景书满脸不解抬眼看他,“为何我生辰那日,汪守恩会顾不上王府?”
赵元铭眼神闪躲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那日也是我的生辰。汪守恩会在三司府大摆宴席,我既前去赴宴,他自然无暇盯着王府。”
方景书楞楞地看着他:“你竟和我同一天生辰?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那当时……
“那当时,你没有留下陪我过生辰,便是因为推不掉汪守恩那场宴席?”
赵元铭点点头,他当这些是不重要的琐事,便没有跟方景书讲。
少年猛地扑上前,下巴枕在他肩头,语气是压不住的欢喜:“原来你当年并非故意不留下陪我过生辰的。”
赵元铭猝不及防被少年抱住,一时间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愣神片刻才缓缓开口:“自然不是故意的。”
方景书心里高兴,松开赵元铭的时候眼睛还亮亮的:“那你忙吧!我去找傅总管一起筹备你后日出行的事——”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一溜烟跑出书房。
望着少年跑远的背影,赵元铭心底也十分欢喜。他很喜欢方景书在自己面前不拘着王府条条框框的样子。
这才是珩儿原本的样子。
——
枕春楼竞拍当晚。
方慎之正打算出门,迎面就撞上了回来的沈临。
他正要直接问沈临玉佩的事,便被沈临抓着手腕往外面走。
“快点儿,慢了就赶不上了——”
沈临牵着方慎之钻进了寺外备好的马车,才补上后半句:“我紧赶慢赶才赶了回来,今日绣春娘竞拍,你我可得去。”
方慎之如今已是大理寺司直,是可以进枕春楼的。
眼瞧着正事要紧,玉佩的事就先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从前他不爱过问沈临行踪,今天却忍不住开口。
沈临倒没隐瞒,直接说了出来:“我去找了几位方伯父的旧友,打探了你和景书的消息。放心,外人果然都以为你们兄弟二人早已亡故。”
方慎之愣了愣神,他没想到沈临外出奔波是为了让他和弟弟安心。
心底软了几分,语气也轻了些:“这样可会引起怀疑?”
“不会。”沈临摇了摇头,“我易容去的,他们只当我也是你父亲旧友。”
沈临毫不在意,他确实易容成了方伯明的一个旧友,用他的脸去打听了。
往后他与方慎之要频繁在汪守恩眼皮底下活动,总要提前摸清周遭人的态度,看看安不安全。
至于那个被他用了脸皮的方伯明旧友,打探完消息便被他处理掉了。
死无对证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方慎之点点头。撩起车帘往外望去,长街上正热闹着,不少马车往同一方向赶着。
不多时,马车停在枕春楼门外。二人亮出腰牌,便进了门去。
“我们要从何查起?”身边来往尽是大小官员,方慎之压低声音问着。
沈临牵着方慎之去了三楼雅阁,便靠着栏杆往下看去。
“跟着竞拍看看喽。”
他在这件事上耽搁太久,汪守恩做事向来都是步步设防,到处都是死规矩,查个谍女竟让他生生等了大半年。
所以也别怪他用更直接的办法。
方慎之心中再度感慨沈临有钱。他可听说过,这绣春娘本身定价不算高,可每回竞拍都被众人哄抬,最后都是越炒越高,基本都是用金饼收尾。
他也走到栏杆边,目光随意扫过楼上,无意间瞥见楼上对面雅阁里的人影。
下意识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愣了一瞬,又看了回去——
是赵元铭。
他本不会在意是否看到了赵元铭,这里本就在荣王管辖的地界。
可他这第二眼,便是看到了赵元铭身旁站着的少年。他目光牢牢黏住,一时再也挪不开。
是弟弟。
“看久了会被有心人盯上哦。”
沈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才拽回了方慎之的视线。
沈临扭头看着他,轻声笑了笑:“景书倒是得了份好差事,刚入府就能跟着荣王督办这种要事。”
“他向来是左手拿剑的,何时改了习惯,换成了右手……”
方慎之没回沈临的话,只是低头轻声自言自语。
沈临略感心虚,他是知道为什么的。可具体伤成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
荣王与肃王把围场出事的消息捂得死死的,外头甚至没人知道当日是谁救下的荣王。
两人正各自思量着自己的事,楼下忽然热闹起来。
二人往下看去,高台上已经站了一排红衣女子,想来便是今晚待拍的绣春娘。
楼上的方景书满心好奇,凑近栏杆往下张望。
他左看右看,视线不过才扫了一圈,就捕捉到楼下对面雅阁里那抹惹眼的紫衣,以及旁边的青色衣衫。
是哥哥!!
他激动得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将近一年未见,思念早就要溢出来,他快要想疯了。
“诶——别趴的太狠了,当心摔下去了。”
赵元铭坐在一旁,见他大半截身子探在外面,连忙出声提醒。
方景书把身子收了回来,眼神还是不住往楼下那边瞟。
赵元铭也往下扫了一眼,柔声提醒道:“别再看了,免得被旁人看出破绽。”
抬手拍了拍身侧桌沿,示意他过来坐下:“过来,吃些点心。”
方景书回头看了他一眼,当即皱起了眉头:“得亏这里没旁人,殿下见谁家的侍卫和主子平起平坐的?”
“你是本王亲自挑选的亲卫,本王准你坐,又有什么不妥。”
赵元铭见他拿身份说事,便也拿身份压他一头。
方景书撇了撇嘴,倒也乖乖在他旁边坐下了。
楼下雅阁里,沈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身旁的方慎之低声说:“先前周双双被我们救走,汪守恩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不觉得蹊跷?”
“许是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方慎之原先也想过这个问题,当初带走周双双之后,他们一连多日紧盯枕春楼,可汪守恩那边仿佛无人在意,实在蹊跷。
“并非如此。”
沈临放下茶盏,朝方慎之招招手,等他凑近,便贴着耳朵低声说道:“私下安插人手监视百官可是诛九族的重罪。所以就算手下出了事,汪守恩也绝不会出面过问。”
管了,便会有蛛丝马迹露出。汪守恩断然不会为了一个周双双冒这风险。
“难怪你敢光明正大来参与这场竞拍。”
方慎之望向台下,一共七名绣春娘,竞拍还未正式开始。
汪守恩不会顾及这些女子性命,就算带走一人拷问,他也不会明面上发作;若是敢暗中动手,反倒能抓住他养私兵的把柄。
左右都是对他们有利的。
“可这些谍女受过训练,绝不会供出幕后主使,你打算如何盘问?”
沈临笑了笑:“谁要打算盘问她们。她们多半连汪守恩这个名字都未曾听过,能问出什么呢?”
不等方慎之再问,他便接着说:“她们只晓得‘汪相’是天边的人,断然不会把他和掳走她们的人联系在一起。”
“那要如何?”
沈临并未回答,抬手抽出折扇朝台下一指:“你瞧,要开始了。”
方慎之顺着扇尖看去,台上落座一名身着金丝红裙的女子,正是枕春楼楼主柳芸。
她放下茶盏,上前开口讲着那套老旧的说辞:“诸位大人,老规矩,家中已有绣春娘在世者,不得参与竞拍。”
“起拍价,五块银铤。”
台下瞬间人声鼎沸,没一会儿,第一位绣春娘的价钱就被抬到三块金饼。
方慎之眉头紧锁,心里沉沉的。
“这种活人竞拍,委实不把人当人。”
几乎同一时刻,两间雅阁里响起一模一样的感慨。
赵元铭看向满脸嫌恶的方景书,沈临望着神色凝重的方慎之。
二人都没有接话,这般勾当他们见得太多,早已见怪不怪了。
转瞬之间,六位绣春娘尽数被人拍下,台上只剩下最后一人。
柳芸还未开口,一道声音自三楼落下:
“十块金饼。”
满堂一阵唏嘘,众人纷纷抬头上望——三楼东边的雅阁里,一位紫衣男子懒懒地斜靠在栏杆上,眉眼含笑朝下看来。
柳芸打量着他,笑着开口:“呦,原来是沈少卿。少卿大人何必一上来就出这般高价?”
她可不认钱。
这沈临她认识,沈崇明的儿子,汪大人可多次吩咐要防范着沈家的人。
沈临转了个身半趴在栏杆上,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笑道:“我就喜欢这个,怎的?难不成还不卖我?”
楼上方景书刚才就已经站了起来,听着沈临这话,顿时咬牙切齿:“这个沈临果然轻浮。”
赵元铭在一边瞧着,他倒是看出来沈临有别的目的。只是方景书很不待见沈临,一时只管挑他的病。
他毕竟是来督工的,沈临闹这一出,他总要露面,不然不好向汪守恩交代。
“沈少卿说笑了,枕春楼竞拍向来价高者得。”
赵元铭的声音传遍大堂。
沈临抬眼看过去,朝着荣王雅阁行了一礼。
“还是荣王殿下明理。”说罢他便低头看向柳芸,朝她眨了眨眼:“芸楼主,把姑娘带上来吧?”
柳芸面露难色,下意识望向赵元铭。
赵元铭站起身,不动声色的挡在方景书身前,开口说道:“只是沈少卿有所不知,绣春娘亦是拥有自己择主的权利。”
说完递过去一个眼神,柳芸立刻会意:“正是!六十五号为本场头牌,可以自己挑选东家。”
那名被称作六十五号的绣春娘微微一怔,瞬间读懂暗示,抬眼望向沈临。
只一眼,她就对沈临的容貌芳心暗许,可嘴唇几番颤动,还是垂首低声道:“奴家不选这位公子。”
方慎之挑了挑眉,隐在阴影里对沈临打趣着:“人家貌似没看上你,这下可怎么办?”
沈临也不恼,“姑娘可是不喜欢在下的长相?”
“这……奴家并非不中意公子容貌。”那姑娘垂着眼不再说话。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
谁都听得出来这六十五号分明是中意沈少卿的,只是不知为何不敢应下。
沈临撑着栏杆笑出声:“哦?这般说来,姑娘心里是愿意跟在下走的?”
柳芸狠狠瞪了女子一眼,连忙上前打圆场:“既然姑娘不愿,沈少卿何必非要问出个原由来?望少卿大人谅解。”
沈临却没接她的话,目光慢悠悠望向赵元铭所在的雅阁。缓缓开口:
“枕春楼的规矩,无非是价高者得或是姑娘自愿相从。这两样,总要占住一样才算数。可如今两样都不依,莫非这规矩是可以随意更改的?”
柳芸眉头一紧,这沈临果然如汪大人所说,是顶顶难缠的主。
“沈少卿此言差矣。”
赵元铭的声音再度传来,“自愿择主本就是竞拍原有规矩,并非临时改动。”
沈临挑眉:“我出价十块金饼,全场再无人加价。姑娘既不选旁人,亦不选我,那今日这场竞拍,岂不是一场儿戏?”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回台上那名女子身上,声音放得平缓了几分,带上了几分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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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是当真不愿随我,还是有人提前交代过你,不可应下我?”
那姑娘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嘴唇不停哆嗦,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柳芸脸色一变,上前半步挡在了那女子身前:“沈少卿休要无端揣测。”
“揣测?”沈临摇着折扇轻轻笑着,“那芸楼主,您可要给大家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大堂中鸦雀无声,一众官员的眼神反复在沈临、柳芸与荣王雅阁之间来回打转。
就在这时,二楼一间雅阁的帘子被掀开,一名小厮快步挤上前,高声喊道:
“十二块金饼!我家主子出价十二块金饼!”
这一声如同惊雷,顿时惹得满堂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二楼。
沈临侧过头,朝着那雅阁的方向瞥了一眼。
终于上钩了。
方慎之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问:“是汪守恩那边的人?”
沈临只微微颔首,没有出声回话。
台上的姑娘听见这个价钱,肩膀抖得更加厉害。
柳芸眼底却掠过一丝松快,立刻扬声高喊:“十二块金饼!还有更高的吗?”
楼上,赵元铭眉头微微蹙起。汪守恩的人此刻出价,摆明就是要把人抢回去。
方景书也皱起眉头:“怎么突然开出这么高的价钱。”
赵元铭没有应声,指尖轻轻叩着栏沿,心思飞快打转。若是这女子被汪守恩的人带走,怕是难逃一死……
沈临合上折扇举起来晃了晃,慢悠悠地开口:“十五块金饼。”
话音落下,整个枕春楼彻底安静下来。
十五块金饼已是天价,沈临却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沈家的家底到底是何等丰厚啊?
笑话,沈临又不是真败家子。
说到底不过是一出闹剧,汪守恩的人花钱买自己的人,那钱能做数吗?还不都是转着圈儿回他自己口袋里去。
既然如此,沈临便陪着哄抬,反正他本就没准备真的付钱。
有这个闲钱他还不如多置上几处宅院,和他的慎之哥哥多入几回不同的洞房。
那小厮沉默了一会儿,扭头听帘子里说了些什么,又扬声喊道:
“二十块儿!”
“二十一块儿。”
“三十块儿!”
“三十一块儿~”
众人眼睁睁看着价钱一路疯涨,涨到旁人都怀疑沈临能不能拿得出这么多金子。
二楼突然爆出一声茶盏碎裂的脆响。
一道满含怒气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沈临!你分明是存心与我作对!”
沈临仔细听着那声音,在脑海里迅速翻找核对着,最终定格在一个户部主事的身上。
他斜倚着栏杆,煞有介事的将折扇展开放在脸旁,权当作喇叭朝着那道紧闭的布帘扬声发问:
“阁下何出此言啊——?”
他的声音传遍大堂,“枕春楼竞拍价高者得,你出价,我便跟价,怎么就成我故意作对?莫非阁下身份特殊,一旦出价旁人便不能跟了?”
帘子后的刘文轩脸色相当难看。
他本是奉汪大人传达的命令,不计代价要把六十五号带回,万万没料到沈临会这般死咬不放,一味地跟他哄抬价钱。
真继续抬下去,这笔巨额钱款要从三司的公账走,事后汪大人定然要责难于他;可若是就此收手,让绣春娘落入沈临手中,回去更是交不了差。
刘文轩胸口起伏,一时进退两难。
台上的六十五号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她清楚若是回到汪守恩手里,等待自己的只会是一条死路。
她现在心里万般后悔当初没有和小七一起逃出去。
她本以为跟一个当官的走了是去享福,可如今却是……同时也后悔死了刚刚动了恻隐之心,妄图跟着沈临回去。
柳芸站在一旁,手心也攥出了冷汗。目光频频瞟向荣王所在的雅阁,盼着荣王殿下能出面调停。
方慎之立在沈临身侧,低声道:“帘子后面那人,你可认得?”
沈临唇角微勾,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汪守恩派个户部主事来挡事,倒也算没有敷衍我。”
楼上方景书也已经明白了沈临在做什么,他压低声音不解地问赵元铭:
“沈临明知道对方是汪党,还故意这么闹,就不怕给自己招来祸事?”
赵元铭眉头紧锁,却并不担心沈临。
“他是在逼汪守恩做出选择,要么继续往里面砸巨额钱财,要么当众认输放弃这名谍女。”
赵元铭背着手缓缓说道,“可无论选哪条路,汪守恩都不能明面上惩处沈临,所以他才有恃无恐。”
就在刘文轩进退两难之时,两名黑衣仆役从楼下走进,快步登上二楼,低声在刘文轩耳边传了几句话。
刘文轩听完狠狠一甩衣袖,冲楼下高声喊道:
“四十块金饼!”
这一声报出来,全场彻底炸开,连柳芸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方景书也忍不住从赵元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四十……他疯了不成。”
方慎之也蹙起眉头,四十块金饼……汪守恩事后又要打算如何填平这笔亏空。
刘文轩冷笑朝三楼喊话:“沈少卿,你还敢再跟吗?”
沈临摊开手,笑声直直传到楼下:“哎呀呀,阁下真是财大气粗,在下自愧不如。这女子归你了~”
满座又是哗然一片,他们正看得起劲呢,谁都没料到沈临会就此收手。
刘文轩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下,扬声道:“既如此,这六十五号便是我的了!来人,把人带走!”
六十五号脚下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一双眼睛死死望向沈临所在的雅阁,眼底满是绝望。
柳芸连忙上前招呼楼中仆役把女子送过去。
“慢。”
沈临的声音再次从三楼缓缓传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看了回去。
眼下都是看出殡的不嫌殡大。
所有人都希望沈少卿再来给些热闹。就连那六十五号绣春娘,脸上也泛起一丝希望。
沈临似笑非笑盯着那道布帘,仿佛要将帘子看穿。幽幽地开口道:
“刘主事。这四十块金饼,不知是出自你自家私囊,还是国库公帑?”
刘文轩脸色骤然一变——沈临怎会知道是他?!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沈临高举大理寺少卿腰牌,朗声喝道:
“大理寺奉命查案!来人!将刘主事带回听审!”
楼下混在人群中等候多时的唐云秀也掏出腰牌,压住骚动的人群,直指二楼:“拿人!”
邢七、祝从南闪身而出,纵身直接跃入二楼雅阁,直接将刘文轩擒拿拖拽出来。
一切发生太快。
方慎之看着沈临,沈临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绣春娘。而是汪守恩身边的爪牙。
只是他这般行事实在太过冒险。就算汪守恩眼下没法当场动他,可这一下已然是把双方摆在了对立面。
赵元铭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落座,顺手把看热闹的方景书也拉了回去。
“怎么怎么?那是谁啊?”
方景书满肚子好奇,这些官员他一个都不认识,只晓得汪党的人被当场拿住,心情大好,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赵元铭递过一杯茶水:“此人是刘文轩,沈临这一下,是明着和汪守恩结下梁子了。”
看着少年几口喝下茶水,又抬手给他倒了一杯:“他当着满堂官员,以挪用国库之罪抓捕刘文轩。就算汪守恩本人站在这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下狱,半分办法都没有。”
方景书点了点头,咽下糕点:“这沈临虽然人品不咋地,对付汪狗还真有一套。”
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赵元铭:“他当着你的面拿下汪守恩的人。回去之后,汪守恩会不会为难你?”
听见少年语气里的关切,赵元铭弯了弯嘴角,回应道:
“这贪墨公帑的罪名,本王可万万拦不得。若是拦了,岂不更是给汪大人添麻烦?况且——本王一开始就尽力阻止过沈少卿了,不是吗?”
方景书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顺势站起身,再次朝楼下雅阁寻着那抹青衣望去。
恰好这时,方慎之也朝他看过来。
隔着喧嚣纷乱的大堂,兄弟二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