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铭一直守在营帐里,盯着太医给方景书治伤。
他自己身上大多是擦伤,不算严重,就是脚踝扭伤得厉害。
赵景辰劝了他好几回让他去躺一会儿,说磕到了头睡一觉总是好的。
可他偏不去。
赵元铭原本确实昏昏沉沉的,头也一阵阵发懵。可现在看着方景书的手臂,那点晕乎的感觉就没了,反而清醒得不行。
断箭已被清理出去,可那血洞翻着红肉,疮面左右两边都有撕裂。
他竟一直没喊疼。
“张太医,这孩子的手臂怎么样?”赵元铭声音绷得发紧,目光死死落在那道伤口上。
张太医指尖按着包扎的布条,眉头拧着,一边仔细包扎着一边缓缓摇头。
“回荣王殿下。这箭穿过他的手臂,虽未伤到骨头,可筋脉却撕裂的太过严重。这往后日常动作倒也无妨,只是再想拉开硬弓,怕是难了。”
张太医也见识过这少年前几天的骑射。
谁都记得这少年在秋狝猎场百步穿杨的本事。连官家都亲口夸赞箭术卓绝。所以他也真心为少年感到可惜。
赵元铭瞳孔微缩,声音已经发颤:“你说什么?”
不能再拉弓了?可他那么喜欢和他哥哥去打猎……五哥赏给他的西凉弓他明明那么喜欢……
为什么短短两天便要告诉他,他不能再使弓箭了?
“着实可惜。”一旁赵景辰轻声叹惋。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侍卫通传:
“肃王殿下,汪大人说听闻荣王殿下受了伤,十分关切,特遣人来探望,并送了些伤药。”
赵景辰头也没抬,不耐烦道:“回了他,就说太医正在医治,不便打扰。”
侍卫应声退下。
赵元铭却整个人都绷紧了。汪守恩的人怎么每次都来的这么快?根本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还没从上一波情绪里抽身出来,眼下却也只能仓促开口:
“五哥,这孩子救了我的命。把他给我吧……给我当个侍卫。”
赵景辰面露难色:“我是没什么异议。只是,方景书是父皇钦点的人,你我若私下调换——”
“他左手已经废了大半。”
这话出口,赵元铭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却只能咬牙继续说下去:
“他日就算留在五哥身边,也无法上阵杀敌,弓马征战更是做不得,着实……无用。”
他别无办法。
赵景辰性情磊落直白,唯有这般不近人情的借口,才能让他开口向皇帝求旨,将方景书从这虎狼之地挪出。
两人还在思量,床榻上的人忽然出声:
“小人专精剑术,本就不以弓马立身。倒还称不上废人。让荣王殿下费心了,这点皮外伤,并不影响小人为肃王殿下效命。”
多可笑不是吗,就像话本戏文里那样,昏迷的人总能在醒来的时候听到不该听的话。
方景书心里这么想着,隐隐觉得有些好笑。
他用右手撑住床沿慢慢挪下来,跪在赵景辰脚边,额头轻轻磕在地面上:“请肃王殿下放心,小人定不会辜负官家与殿下的抬爱。”
赵元铭一下子急了。这孩子怎么还是这般执拗!
汪守恩屡次三番向五哥讨要此人,次次被五哥拒绝。
可如今他手臂重伤,若依旧留在五哥身边,早晚有一日五哥会懒得与汪守恩纠缠,顺水推舟将他送出去。
一念及此,赵元铭硬生生压下心疼,语气骤然变得冷硬:
“你左手如今难承力气,形同半废。留在肃王殿下身边随军从役,难不成要让军务缠身的肃王日日分心关照你?”
说完他根本不敢去看地上少年的神色,略微僵硬的转头看向赵景辰,继续说道:
“五哥,求你替我向父皇求一份恩典,将他赏给我吧。我府中清闲无重差,只需安居当差便可。就当……就当是我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赵景辰疼他这个弟弟,况且这个理由也足够应付皇帝。
便也不再说什么,点头答应:“行,你难得开口找我要什么。五哥答应你便是。你早点休息,明日我们就去找父皇。”
“多谢五哥。”赵元铭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冲赵景辰轻轻点了点头。
赵景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地上的方景书:“起来吧,你不用太过担心。毕竟你救了荣王殿下,官家不会亏待你的。”
听着自己被当作有瑕疵的物件,在两人手里推来推去。方景书紧握成拳的双手轻颤着,最终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遵命。”
不久,赵景辰和太医都走了,营帐内只剩下赵元铭和依旧跪伏在地上的方景书。
赵元铭屏退了左右,站在方景书旁边。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俯身想扶起少年,“珩儿,先起来。”
方景书被扶着直起身子,却还是跪在地上。
他看也没看赵元铭,只轻轻地问着:“殿下既然认为我已经是个废人,又何必用这可笑的救命之恩,将小人收于府内。”
“珩儿,我方才的话不是那个意思。”赵元铭解释着,他知道刚才的话实在难听。可只有最直白的理由才能让他五哥松口。
“殿下是什么意思都与小人无关。只是小人实在担不起这个救命之恩。殿下性命尊贵,今日护你也是因为肃王殿下命令在先,分内之事罢了。”
少年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结实打在赵元铭脸上,让他觉得无比难堪。
赵元铭僵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可是,我当时听到你唤我阿铭。”
那一声下意识喊出的名字,足以说明他的以命相护不是因为肃王的吩咐。
救他的是珩儿,不是领命行事的方景书。
“当时情况紧急,小人失了分寸,妄呼殿下名讳,罪该万死。”
方景书脊背微僵,向着眼前靴尖的方向膝行两步,微微俯身请罪。
赵元铭眼睛酸涩,哑声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天色已晚,殿下有伤在身,早些歇息吧。”
方景书不等他再说,强撑着站起身。他的小腿包扎得厚重,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他却能忍得面不改色,转身就要往外走。
“珩儿!你就一定要跟我这样说话吗?”
方景书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赵元铭。
声音也哑了几分:“殿下还是忘了那两月的相处吧。我早说过,若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断然不会救你。”
赵元铭见少年转身要走,心里万般着急,抬脚往前跟了两步。
可他哪有方景书能忍痛,两步踉跄就直接摔了下去。
听到身后的闷响,方景书回头看去,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去扶。指尖堪堪抬起,又硬生生止住了。
赵元铭也没等他扶,刚摔下去便强撑着爬起来,再次上前靠近他。
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腕,近乎哀求地看着他:
“珩儿,你留下来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我跟你解释清楚,好不好?就一小会儿……若你听完还是不想信我,我也不再逼你。”
他什么都愿意告诉他,他真的再不能忍受少年这样恨他。
他没有做过那些事,他没有害他的父母。
他不想再自己瞒着了,好辛苦。
方景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皱眉开口:“还有这个必要吗?”
“有的。”
赵元铭以为少年不肯答应,胆子大了一些,两手拉住他的手腕。“有必要的。就一小会儿。”
又是一阵沉默,久到赵元铭以为他真的不愿意听,少年才终于松口:
“好。”
——
竹林里的篝火还在燃着。
方慎之心事重重。今日出现的那人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明明是个陌生人,却总给他很熟悉的感觉。
而且那人的目标若真在围场,弟弟会不会有危险?
这么想着,心里就更慌乱。
“你怎么了?看起来有心事。”沈临从帐子里出来,坐到了他旁边。
方慎之叹了口气,沉声道:“我担心珩儿,心里乱得厉害。”
沈临安慰道:“你也太小看你那弟弟了,他武功那么好,不会有事的。”
又想了想,沈临牵起方慎之的手想牵着他去散散步。
步子刚迈出去,他就被轻轻拽了回去。
“临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方慎之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沈临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我总觉得我不了解你。”他抬头看着月光下的沈临。
晚风拂过他的发丝,几缕墨黑的长发绕在两人牵着的手上,有些痒痒的,让人心神不宁。
沈临的声音很轻,却也答非所问:“慎之哥哥不想和我去走走吗?”
“……”
方慎之没有回答,就这么看着沈临的衣角。
沈临总喜欢穿紫色,他穿紫色很漂亮。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抹紫色越来越让他觉得不安。
沈临转过身,回望着方慎之的眼睛,脸上的神情是那么柔和。他把方慎之牵起来,往前凑近了一步和他面对面站着。
双手捧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掌稳稳按在自己心口。
“慎之哥哥,你想知道什么呢?”
他这样问,方慎之反而不知如何开口,他看着自己放在他胸口的手,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一下、两下,平稳地撞击着他的掌心。
“我说过,我不会怀疑你,也不该怀疑你……鹤浔,我怕……怕你有事瞒我。你能不能答应我,永远不会骗我?”
他真的很难受。
他越是刻意的去忽视心里的异样,越是被它缠得窒息。
这大半年他虽然一直和沈临在一起,两人的关系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沈临时不时的消失,究竟去哪里了,又去做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他不问,沈临也从来没主动提起过。
两人这些时日的相处,似乎只是达成了□□上的契合。
“鹤浔你告诉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方慎之手指微微收紧,紫衫在他的指间轻轻皱出几褶小山。
沈临垂眸,和他一起盯着自己心口那处。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紧紧贴合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鹤浔?
方慎之很少唤他鹤浔,上一次是去年冬天,说方景书对他有多重要。
这一次,是因为自己。
他好高兴……
沈临突然笑了,笑声震得胸口阵阵发颤,连同方慎之覆在他胸口的手掌,也跟着微微发抖。
“慎之啊——就信了我吧,我会永远对你好的。我心悦你啊。”
月光下的沈临披着一层柔柔的光,笑得眉眼弯弯的。又将胸口的手轻轻牵起来,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沈临总是这般温柔,温柔到蛊惑人心,方慎之总是沉溺在里面。
可现在方慎之看着他,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应该笑着点头回应沈临,说我信你。他应该觉得沈临不会骗他,因为他们彼此心悦对方不是吗。
可他就是做不到。
方慎之轻轻抽出手,指了指北面的断崖。
低声道:“我想去那边吹吹风。你不用跟着我,先休息吧。”
“好。”沈临乖顺点头。
方慎之没有佩刀,就这样一个人朝那边走过去了。
沈临站在篝火边,看着那背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火堆噼啪轻响,细碎的火星不时跳起来几点。他忽然自言自语道:
“你为什么就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安安稳稳的,一道跟着我复仇不好吗。”
余光瞥见身侧立着的横刀,他俯身拾起,指尖一抽,刀身便微微出鞘。月光铺洒在刀面上,那刀身泛着一层薄弱的紫光。
沈临盯着那抹紫光,心头躁意翻涌,低声呢喃着:
“方伯明到底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视线落在冷亮的刀身上,眼睫微微一动,抬手利落一扬。
铮——
刀鸣声骤然炸开,整柄长刀彻底出鞘。
沈临把它拿在手里,对着月光细细观摩。指尖碾过那冰冷的刀身,一寸寸检查着。
什么纹路都没有,只是一把刀。
难道方伯明当真死得仓促。搜集的证据被汪守恩一把火全烧了吗?
沈临心里烦躁更甚,手腕一转将刀利落归鞘,转身回了帐中。
——
与此同时,围场的营帐大多都熄了烛火。
唯独荣王的营帐还泛着暖色的烛光。赵元铭和方景书抵膝坐在一起。
他把这些年的事情倾数告诉了方景书。从他幼时跟着汪守恩开始,一直解释到方才和赵景辰说的那些话。
帐内很安静,全程都只有赵元铭一个人在说。
说完的时候他掌心早已布满薄汗,他紧张地盯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方景书。
他为什么不说话……
“珩儿,你信我吗?”赵元铭望着少年的脸,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如果少年不信,他可以再解释一遍。
太多的信息一下子全部挤进了方景书的脑子里。压得他说不出话。
听到赵元铭问他,他才抬眼看向他。
“赵元铭。”
赵元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若要信你。就要堵上我爹娘的命,还有我哥哥的眼睛,和他满背的烧伤。”
方景书一字一顿,他的声音很轻,也没什么温度。
赵元铭垂下脑袋,眸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方景书说的对,他凭什么要因为自己的一些话,就这么信了他……
“我能信你吗?”
什么?
赵元铭被问的愣住了。他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方景书的眼睛。
方景书眉头轻拧了一下,又问了一遍:
“……我能信你吗?”
赵元铭心口胀得发疼。他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次被人问话,能像此刻这般……这般叫他开心。
“我发誓!我若骗你半句,让我今生不得好死,永世不得善终。”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景书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直到他发完誓,两人的眼睛都没有先移开。
“好。”
得到答复,赵元铭试探的朝少年伸出手。他的指尖微微发抖,就这么等着什么。
方景书看了一会儿,缓缓抬手覆上他的掌心。
他的声音都因为喜悦而发颤:“珩儿?……我是谁?”
“阿铭。”
赵元铭被这一声哄得心安,满心惶恐瞬间被尽数抚平。
他握紧方景书的手,这才对他说起接下来的事:
“我把你放在身边本是下下策,可若不抢先把你留在身边,汪守恩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你要去。他现在还信我,你跟在我身边,他就会以为我调查过你,便不会再盯着你了。”
方景书点点头,又忽然想到什么,随即眉头微蹙。
汪守恩为什么会突然盯上他?
“汪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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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为官家夸赞了我,便要把我一个无权无势的人收到身边?”
赵元铭摇了摇头:“他在去年年底的时候,就已经留意到了你。”
“去年?”
方景书愣了,除去这次秋狝,他一直在备卫营中啊。像汪守恩那种官位的人,要选人培养何必留意小小的备卫营?
“是沈少卿告诉他你能力很好,要他额外照看的。”赵元铭如实回答。
“沈临!?”
方景书脑子嗡的一声,他浑身一震,连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赵元铭被他这么一喊,也发现了异常。方景书的样子,不像是沈临描述的萍水相逢啊?
“怎么了?对了,你哥哥是不是跟在沈临身边?沈临貌似不知道你们二人是兄弟。”
“我和哥哥是分开入京的。我们身份特殊,对外的身份并非兄弟。这一切,还是沈临帮忙安排的。”
方景书怒极反笑:“好得很啊。”
赵元铭心里顿时了然。
“阿铭,我的伤势不要让人透露出去。另外,等我正式入王府后,你能不能帮我想办法,让我和哥哥单独见一面。”
“好。”
赵元铭没有多问原因,只要是方景书提出来的,他都会尽力去做。
——
第二天上午。
皇帝坐在高位,托着脸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个儿子。
“父皇,方景书舍命救了七弟,其心可鉴,恳请父皇准其跟了七弟。”
“父皇,儿臣身边素来无亲信亲卫。方景书虽左臂伤残,剑术却依旧精湛,留在五哥身边能力减半,在儿臣身边倒是最为合适。”
两个儿子一唱一和,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跪在一边的方景书。
“朕的这两个儿子,都很看重你啊。”
方景书一顿,把头压得更低:“全凭官家赏识,两位殿下才看的起小人。”
皇帝笑道:“算是个机灵的。跟在铭儿身边倒也能照顾他。”
说罢挥手让方景书退下去了。
“铭儿。”
“儿臣在。”
皇帝的语气甚是平淡,听不出有几分当真:“你向来不安排亲卫,今日倒是新奇,主动讨要了去。”
赵元铭心里一颤。父皇貌似很不满。
当即俯身回答:“方景书救了儿臣的命才落得重伤,儿臣于心不忍。荣王府素来没有要紧事。他跟在儿臣身边,也算不亏待他了。”
皇帝垂眼看了他一会儿,再开口语气就亲和了不少:“也难得你心存仁善。你脚伤严重,先下去休息,痊愈之前不必再行大礼了。”
“谢父皇。”
“辰儿,扶你七弟出去。”
“是。”赵景辰小心搀起赵元铭,两人便退下了。
皇帝独坐在高位上,双目微阖,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
秋狝接近尾声。
方景书因为被赵元铭“挑走”的缘故,不用再参加备卫营下个月的遴选。
他这段时间正在和荣王府的傅总官学习王府里的规矩。
主要就是如何照顾荣王殿下。学着……伺候殿下的起居?
方景书也不知道他一个侍卫为什么要负责这些。傅总管只说是殿下吩咐的。
他便仔细的记着。赵元铭并不挑剔,只是受伤后身子弱,需要记得事物自然就锁碎了些。
—
另一边。
沈临又消失了。
方慎之已经摸到了规律,沈临每两个月会离开一次。每一次走便是十天左右,偶尔也会半月杳无音信。
谍女的事情一直没有新线索,绣春娘一年只竞拍一次。死规矩破不开,他们也没办法。沈临也许是去找其他门路了。
这样想着,方慎之每次都能说服自己宽慰不少。
今天是第十天。
唐云秀寻他同去协查围场刺客的案子。方慎之婉言推辞了。
他本就不擅长查案,况且肃王要寻的刺客断然就是那日遇到的人。
想起竹林里那人的身影,因为那身紫衣的缘故,方慎之心里总是把他和沈临叠在一起。
他边想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
后院的西侧是沈临平日在寺中值夜暂住的宿房。
沈临不在,可那屋里头正亮着灯火。
方慎之心里好奇,缓步走了过去。门缝微微启开,隐约能看见屋中有人影晃动。
他抬手轻轻推开房门,抬眼便和邢七四目相对。
“慎之兄?”邢七怀里抱着几摞卷宗,猝不及防见人闯进来,着实吓了一跳。
原来是邢七。
方慎之莫名松了口气,面上浮起笑意:“邢大哥,是在替沈临收拾屋子?”
邢七点点头。“大人多日未归,屋里落了不少尘土,总得拾掇一番。”
“你去歇着吧,余下的交给我就好。”方慎之伸手接过邢七怀中的卷宗,抬手将纸册一叠叠整齐码在桌案上。
邢七也乐得清闲:“那就劳烦你了,我正好去寻些吃食填填肚子。”
“快去吧。”
送走邢七,屋中便只剩下方慎之一人。
屋内陈设倒是简单,除了堆着的卷宗的几个木架,就只有一张桌案,一张软塌,和一把摇椅。
摇椅上还垫了一张厚厚的软垫,可见这里的主人娇气,受不得半点儿委屈。
方慎之眉眼柔和下来,坐到摇椅上向后躺下去,身子轻轻摇着。
脑海里不由得想起沈临平日里处理案宗的样子,累了便会靠在他肩头撒娇,会捏他的手指玩,偶尔得逞一点小事,就会悄悄得意,像一只小狐狸。
屋子里还残留着浅浅的茉莉花香,那是属于沈临的气息,他坐着,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是了,沈临很好,总是有些孩子气的。
失神片刻,他抬眼瞥见侧边摆放着书卷的木架。层层叠叠的卷宗顶上落了薄薄一层浮灰,看着有些脏乱。
左右也闲来无事,便帮他打扫干净吧。
方慎之起身取过墙角的掸子走到书架前。抬手细细清扫顶层积灰,一下一下扫得仔细。
扫完顶层,他微微后退半步,想退开一些整理一下掸子上的旧尘。
步子没控制好距离,后背轻轻一撞,不偏不倚的磕上了身后另一个木架。
啪——
一声物体落地的声音响起。
方慎之身子一顿,立刻回头看去。
身后的架子上只有书卷的,为什么会有木头落地的声音?
他低头四处寻找着,也没找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难不成是落在了缝隙里?
这样想着,方慎之赶紧绕过去,果然看到墙面和架子的夹缝中,一只小巧的檀木匣子被撞掉在地上。
他连忙将架子挪到一边,侧身钻了进去捡出匣子。
他先把匣子放在掌心细细检查了一遍,还好没有磕坏。
指尖轻轻掂了掂。
叮咚——
匣内传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瞬间停下动作,眉头微微蹙起。
好像是玉器的声音,不会是摔坏了吧……?
方慎之看着掌心的木匣,又转头看向一边满是卷宗的架子。放在这里应该是什么重要的证物吧。还是检查一下有没有损坏比较好。
咔嗒一声,匣扣应声弹开。
他将匣盖掀开。
一枚温润莹洁的玉佩静静的躺在里面。是熟悉的珊瑚纹路。
方慎之盯着那枚玉佩。
一瞬之间,所有零散破碎的疑点瞬间串成了线,一股脑地钻进了他脑子里。
哈……
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