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纸上人间 > 2. 头七
    第二章头七

    天没亮透,沈烬就醒了。她没做梦,也说不清睡没睡着。枕边那册书还在,深蓝色布面,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她没翻开。她把书压到枕头底下,起身。

    脚底板发麻。她站到地上,麻得更厉害,针扎似的。昨天在王家院子里站了大半天,火烤着,脚底板一直没歇过来。她甩了甩脚,趿上拖鞋,走到窗边。

    窗外天边压着云,闷,潮,像憋着一场雨。1998年的夏天,雨说来就来,电视里天天播汛情,县城里人人都在说堤。她打了盆水,洗了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她清醒了一点。她没照镜子。她数了数日子。今天是六月廿八。离七月十五,还有十八天。

    她重新扎了一只童女。昨晚那只偏了头,烧了。童男还立在柜台角上,好好的。她扎的时候比平时慢,竹篾捆得密,接口缠得匀。纸脸糊好,她研了朱砂,兑了白酒,碗端起来,又放下。她没有点睛。头七烧的纸扎,点不点睛都一样,反正要烧。她想。可她的手还是在朱砂碗边上停了停,才把碗收进柜台底下。爹的规矩,点过睛的纸人不能过夜。

    王建军是七点来的。他比他媳妇还瘦,颧骨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袖口挽着,露出的半截小臂晒得黢黑。他站在柜台前,先把纸扎的钱搁下,没数,说了声「沈老板,麻烦你了」,就蹲到门口去抽烟。抽到第三根,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那卷纸,我带过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半页纸,黄了,边角卷着,折痕压得深,像被人攥了很久。沈烬接过来,指腹先蹭了一下纸面。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这纸的纹理,她认得。昨晚那册书,第七十七页,就是这种纸。不是黄表纸,不是宣纸,不是市面上任何一家纸厂出的纸。纸面泛黄,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凉意,像从地底下刨出来的。她把纸凑近灯下。灯光透过纸面,纹路细细密密的,像织出来的。她翻过纸的背面。空白。没有字,没有页码。可纸角上有一道极浅的印子,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一道弯弯的弧,弧口朝里,像是攥纸的人,攥得太紧。

    「这纸,哪来的。」

    「爹咽气那会儿,手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收殓的人说,别硬掰了,连纸一起放进去吧。我夜里守灵,心里不踏实,又从他手里抽出来了。」他顿了一下,「爹生前在纸厂干了四十年。他说过,纸厂里有一台机器,别人看不见。」

    「什么机器。」

    「他说不清。爹只说,那台机器轧出来的纸,不卖给活人。我当他老糊涂了。」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你看这纸,像不像那种纸。」

    沈烬没接话。她把纸折好,还给他:「头七的东西,你收好。」

    王建军把纸包起来,揣回怀里,蹲回门口,又点了一根。他看着货架上那匹纸马,看了两眼:「这马扎得真。我爹在纸厂,尽跟纸打交道。他说,纸这东西,看着软,其实有骨头。」他顿了一下,「他说的骨头,大概是机器轧出来的纹路。」抽到一半,他冷不丁说:「爹最后那几天,老对着窗户说话。」

    沈烬的手在竹篾上停了一下:「说什么。」

    「他说,有人在窗外头等他,穿红衣裳的。我问他是谁,他说不清,只说那人朝他招手,叫他别怕。」

    沈烬没接话。她把竹篾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红衣裳。这条街上,红不是好颜色。她没把这话说出来。

    头七是在王家院子里烧的。院子不大,水泥地,墙角堆着半垛煤球,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女人的碎花褂子,被风拍着墙,一下,一下。王建军从三轮车上搬下几样纸扎:纸房子,纸电视机,纸元宝,是他姐头七前几日糊的,糊得粗,纸边翘着。沈烬把童男童女码进院心,码在最上头。纸房子的门脸画着窗,窗里画着一个人影。他姐糊的纸房子也画了人,歪歪扭扭的。她爹说过,纸房子要画人,不然烧过去,屋里空着,没人住。王建军蹲在台阶上,他姐姐站在堂屋门口,眼睛红着,不说话。亲戚来了一两个,远远站着,也不靠近。院子里很静,只有纸扎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沈烬点了火。火从纸房子烧起,蔓延到童男童女。她看着火,看着纸人的脸在火里卷起来,变黑,塌下去。没有偏头。烧完了,灰堆在院心,风一吹,四下里散。风冷不丁大了一点,灰被卷起来,打着旋,往西飘。西边是河。她看着灰飘过院墙,才收回眼睛,等剩下的灰落定。

    王建军他姐冷不丁说了一句:「头七前夜,桂兰在灶上煨粥,说要给爹供一碗。粥煨好了,人没了。灶上那锅粥,还温着。」

    沈烬看她。她没看沈烬,看着火堆:「爹走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屋里有人说话。两个人。一个是他,还有一个,声音听不真。」她说完,又像没说过一样,转身进了屋。

    烧完纸,王建军送她到门口,压着声音说了最后一件事:「派出所今儿个晌午来了信儿,说有人在河西渡口见过桂兰,大清早的,一个人站在渡口,也不坐船,就站着。等赶过去,人没了。」院子外头,隔壁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河西。沈烬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河西村,泯水对岸。这条街的老人常说,过了河,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她没接话,点了点头,往回走。

    街上早点的香味飘过来,油条下锅的焦香,豆浆的热气。她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她加快脚步,拐进铺子那条街,刘婶的早点摊就在街口,蒸笼摞着,白气腾腾的。

    刘婶正支着摊子,看见她过来,扬声喊:「阿烬,吃了没?今天炸油饼,香着呢!」

    沈烬摆了摆手,没停步:「吃过了,刘婶。」

    刘婶探出身子,又喊:「别老空着肚子干活,瘦成那样,风一吹就倒!」

    她没回头,听见刘婶在身后跟旁人说:「这孩子,天天跟纸人打交道,也不怕晦气……」声音渐渐远了。

    回到铺子,她先把手洗了,洗掉纸灰。然后她搬了把凳子,够到货架最顶层,把那只老纸人抱下来。那是她爹扎的最后一只纸人,立在最顶层,落了厚厚一层灰。母亲不让扔,说爹的东西,留着。纸人的纸脸已经泛黄,腮红褪成了浅粉色,眼睛是点过的,两点朱砂,隔着十年的灰,直直地看着前方。她第一次认真看它的眼睛。爹说过,点睛的时候不能跟纸人对视。可这只纸人的眼睛,是爹自己点的。

    她伸手,从纸人背后摸进去,沿着竹篾的骨架,一根一根摸过去。扎纸的手艺,讲究骨架匀称,间距一致,她爹扎的,二十年不走样。摸到胸口第三根竹篾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一截竹篾的手感不对。比别的粗,比别的硬,绑得也紧,线缠得很密,像怕里头的东西掉出来。她剪开线,抽出那截竹篾。竹篾是空心的。里头塞着一把钥匙。铜的,小小的,磨得发亮。钥匙的齿上,有一点红漆。跟箱子上的红漆,一个色。

    她捏着那把钥匙,站了很久。母亲的东西,总是藏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爹的纸人,母亲的钥匙。她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扎纸的人,手底下没有废东西,看你会不会拆。她冷不丁明白,母亲把钥匙藏在这里,不是防贼。是防她提前找到。母亲走得急,来不及交代,可这把钥匙,是早就放好的。她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是半年前,也许是十年前。她把钥匙攥在手心,攥得发烫,弯腰,把床底下的樟木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不大,红漆,漆面裂了,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锁是老式的铜挂锁,锈了。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咔哒一声,开了。箱盖内侧,用铅笔写着一个「烬」字,笔迹歪歪扭扭,是她小时候的。她记得,小时候,她拿母亲的铅笔在箱盖上乱画,被母亲说了一顿。母亲没擦。十七年了,字还在。她摸了摸那个字,才伸手进去。

    箱子里很整齐,像母亲一贯的样子。最上面是一件叠好的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她认得,是母亲常穿的那件。母亲走的那天,穿的是另一件新的。她摸了摸褂子,叠好,放回去。底下是几本旧书,一沓信纸,一个铁皮盒子,还有一卷红绳,用油纸包着。

    她把红绳拿出来,解开油纸。红得发亮,像刚染的。她捻了捻,想起昨晚灰里那截绳头。一样的红。她把红绳重新包好,放在一边,拿起那几本旧书。都是她见过的,母亲的旧书。翻到最后一本,夹层里掉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线装,蓝布面,比门缝那册书小一圈。她翻开。箱子底,她看见一个印子,压在灰里,方方正正,像放过一本厚书。她心里动了一下。那本书,现在在她枕头底下。

    第一页,一行字,母亲的笔迹:纸上债,第叁拾壹页,柳家巷,一人入卷,还愿。

    她翻到第二页。纸上债,第陆拾贰页,渡口,二人入卷,了怨。

    她翻得越来越快。纸上债,第叁拾壹页……纸上债,第陆拾贰页……每一页,都是同一句话的开头。纸上债。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纸上债。原来它有名字。

    翻到中间,她的手指顿了顿。一条记录写着:纸上债,第拾贰页,纸厂王守义,入卷,还愿,出。王守义。她默念了一遍。今天烧头七的那个王守义。老爷子也入过卷。还愿,出。他出卷了,为什么还攥着那半页纸不放。她想起王建军的话:爹咽气那会儿,手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她数了数册子里的记录。一十七条。前面十六条都是笔记,墨色有深有浅,像隔了很久,一笔一笔添上去的。铺子里的进货账本她翻了半年,母亲的笔迹她认得。翻回第一页,页眉上还有一行小字,也是母亲的笔迹,比账目更淡:七月十五,中元,百鬼夜行,卷不闭。她没看懂,把这行字记在心里。

    只有最后一条,跟前面的都不一样。日期写在六月廿三。她的手指先停了一下。六月廿三。母亲是腊月底走的。那时候起,已经过了大半年。这一条,不是母亲写的。是别人,替母亲收的最后一笔账。她翻回前面对比过。最后一条的笔迹,乍看像母亲的,可「月」字的收笔不一样。母亲的「月」,收笔是顿的;这一条,是挑的。像另一只手,练了很久,才写得这么像。

    这一条的格式也不同。前面的条目,记的都是别人。柳家巷的,一人入卷,还愿;渡口的,二人入卷,了怨;纸厂的王守义,入卷,还愿,出。谁入卷,做什么,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唯独这一条,写的是个名字:纸上债,第肆拾玖页,江浸月,入卷,不再归。

    江浸月。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她不认得。母亲从没对她说过自己的名字。街坊叫她沈嫂,叫她沈家媳妇,叫她扎纸的。没人叫过她江浸月。

    可册子是从母亲旧书的夹层里掉出来的,压在这只箱子里,前十六条都是母亲的笔迹。写账的人,不会把自己写进账里,除非是最后一笔。替人收账的人,才会在最后一页,郑重地写下那个人的名字,再写上三个字:不再归。

    她看着那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墨干了,吃进纸里。那个「不」字,起笔重,收笔轻,像写到这里,停了一停。写这行字的人,写到这里,也停了一停。

    她把口袋里那几张纸钱攥了攥,说好头七烧的,人先没了,她才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在中缝,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落笔之前,先点了一下,又收住了。她看了那个墨点,才把它压进箱子最底下,和那半张信纸放在一起,像母亲藏钥匙那样,藏好。

    那沓信纸,只有半张写过字。母亲的笔迹,比账本上的潦草,像是赶着写的:阿烬,这铺子我守了十年,你爹的规矩你都记得,纸人的眼睛,能不点就不点。你爹说,纸人有了眼睛,就有了心思。我要说,人有了心,就有债。卷不是仇,是债。还清了,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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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到这里,断了。后头空着大半张纸,像写了这几行,就再没拿起过笔。她捏着那张信纸,指腹蹭过字迹。人有了心,就有债。她把这半张信纸叠好,也压进箱子最底下。

    铁皮盒子里是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年轻男人。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得板正。背景是一排厂房,门口挂着牌子,字太小,看不清。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娟秀:一九七三年,纸厂。照片上的女人,比她现在还小一岁。那个男人,她猜,是父亲。她没见过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她记忆里的父亲,总是不笑的,眉眼压着,像欠着什么。照片里的男人,笑得牙都露出来了。她看了那行字一眼,把照片放回铁皮盒子,盖上。

    下午,刘婶又来了,这回没端面,端着一碗煮花生。她看见沈烬在窗台上晾红绳,愣了一下,没问,把花生搁在柜台上,坐下来,絮絮叨叨:「你妈走前一天,来我店里买过三炷香。我问她买香做什么,她说还愿。我说你许过什么愿,她笑了笑,没答。她这辈子,没进过庙,也不烧香。就那一次。」

    沈烬手上的动作没停,把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问:「她买香那天,穿的什么衣裳。」

    刘婶想了想:「蓝褂子。她那天穿得干干净净,像要出远门。」

    沈烬没再问。刘婶坐了一会儿,临走时说:「那三炷香,我还收在柜台里。她没去还愿,也没来取香。你哪天要,来拿。」沈烬应了一声。花生是盐水煮的,咸。她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她把红绳晾好,看着它在风里一点一点干。

    傍晚,天擦黑,她出了门,往后街走。

    刚出铺子门,刘婶的声音就从早点摊那边飘过来:「阿烬!这么晚了还出门?」

    她叹了口气,继续走。

    刘婶追了出来,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着,追到她跟前:「这大晚上的,往哪儿去?后街那边?这几天不太平,你知道不?派出所有人来说了,让大伙儿夜里少往后街走。你一个人,天又热,出了汗,吹了风,着凉怎么办!」

    沈烬站定了,看着刘婶:「有事,去一趟。」

    刘婶皱眉:「什么事非得今晚?你这孩子,就是犟。你妈在的时候,就怕你一个人乱跑。你要是非去不可,吃了饭再去!锅里还温着,我早上烙的饼,还有剩的。」

    沈烬用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把汗,天确实闷得慌。她又叹了口气:「刘婶,真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明天去不行?」刘婶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跟王家的那档子事有关?今儿头七烧纸,他们家的事儿我听说了,不干净。你一个姑娘家……」

    「不是。」沈烬打断她,「就是去看看。」

    刘婶看着她,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行吧,你要去,我拦不住。但你给我早点回来,别在外头待太晚。听见没?街口路灯坏了这两天,黑灯瞎火的,你走路看着点脚下。还有,饿了就去我那儿拿个饼,别空着肚子。」

    沈烬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子里走。刘婶在身后又喊了一句:「早点回来吃饭!」

    她没回头,抬手在身后摆了摆。后街方向,天压得很低,路灯的光黄蒙蒙的,照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她走进去,脚底板又开始发麻。

    后街是殡葬一条街往北拐进去的一条巷子,路灯更稀,隔老远一盏,灯泡蒙着灰,光落下来黄蒙蒙的。殡仪馆就在后街尽头,这时候更静。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她经过的时候,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没拍。八月,槐树不该落叶。她数着门脸走过去。寿衣店,关了。花圈店,关了。纸扎店,关了。香烛店,关了。卖骨灰盒的,关了。扎库的,关了。最后一个,是殡仪馆的侧门,铁门锁着,门缝里黑黑的。

    她小时候跟爹来过这里,送纸扎给殡仪馆的库房。侧门朝东,对着巷子口,白天也半掩着,抬花圈的人进进出出。她记得清楚。她从头又数了一遍。六个门脸,一个不多。她站在巷子口,又看了一遍。最后一个,殡仪馆的侧门。可它现在,朝着西。

    她看着那道门。门锁着,没有动静。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纸灰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像闷了很久的潮气。她没有走进去。她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走到巷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六个门脸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知道,有一家不对。她不知道是哪一家。她只知道,那扇门,方向不对。

    回到家,她关好门,把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她没有马上翻开,坐了一会儿,才翻开第七十七页。墨字还在:纸人馆,亥时;持卷人,沈烬。墨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颜色淡,像刚写上去的:带一件纸做的东西。

    她低着头把那行字看了又看。然后她放下书,走到柜台前,扯了一段白线,抽了几根竹篾,扎了一只巴掌大的纸人。纸人扎好,她研了朱砂,兑了白酒,给它画了眼睛。画完,她没有马上看它,把笔搁下,隔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了一眼。她破了自己守了十年的规矩。爹说,点过睛的纸人不能过夜。可她要带它入卷,卷里没有白天。她不知道这条规矩进了卷还管不管用。她只知道,瞎着进去,死得更快。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像一个真正的纸人。她想了想,又用指甲,在纸人的额头上按了一道印子。像那半页纸上,被指甲掐出来的弧。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按这一下。她只知道,手比脑子快。

    她把纸人揣进怀里,躺下。书在枕边。小纸人贴着胸口,硌着,凉凉的。她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衣裳,能摸到纸人的轮廓。亥时是三更前最后一个时辰。她听爹说过,鬼赶路,走的是亥时到子时的那条缝。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后街方向,远远的,传来一声唢呐,只响了一声,就断了。她数着心跳,等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