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纸上人间 > 3. 亥时入卷
    第三章亥时入卷

    亥时,三更前最后一个时辰。子时一过,便是新的一天。

    沈烬坐在床沿,怀里揣着那只小纸人,书压在枕头底下。她没开灯,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地上是青白色的。后街方向,远远的,传来一声唢呐,只响了一声,就断了。她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隔七下,她数一遍。腿有点麻,她换了个姿势坐着。

    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她的心跳。是胸口那只纸人。它贴在她的心口,隔着衣裳,隔着皮肉,硌着她的肋骨。她的心跳快了,它就跟着一跳。一下,两下,跟她的心跳对上了。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按得重了些。它还在跳。纸人没有心,却跟着她的心跳。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它跳了七下。

    然后停了。

    窗外,起了雾。

    她走到后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街上什么都看不清,路灯的光缩成一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纸灰味,从巷子深处飘过来的。

    她从门缝里看出去。后街的巷子口,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脚步声。一下,一下,从巷子深处来,往巷子口去。不快,不慢,间隔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

    她数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第七步。

    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了。

    她从门缝里看出去。雾很浓,浓得看不见地,只看见一只脚迈进来,脚底落在青石板上,扑哧一声,像踩在水里。那只脚穿着布鞋,白的,鞋帮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花。然后是另一只脚,迈进来,又一声扑哧。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外头走。雾裹着他们,走到路灯底下,影子晃了一下,就没了。

    她没有跟上去。跟上去也没用。

    她等了半个时辰。亥时还剩半个时辰。她回到屋里,把书翻开。第七十七页的字还在,比夜里更清楚了些,像被墨浸透了。墨字底下,那行小字也还在:带一件纸做的东西。她摸了摸怀里那只纸人。它不跳了,凉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块冰。

    她揉了揉眼睛。

    书页冷不丁自己翻了一页。

    她没动,手指按在纸面上。书页翻到第七十七页,顿了一下。然后,纸面上浮出一行字,像墨渗进水里:一页一界,一纸一规矩。入卷者,记规矩。

    然后,字全没了。书页变成了一片空白。她低下头看怀里的纸人。小纸人的额头上,那道指甲按出来的弧印,正在往外渗墨。一滴,一滴,滴在她的手心里。凉的。

    她从门缝里看出去。雾没了。街灯亮了,比平时亮,像烧着一盏看不见的灯。后街的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身形,瘦,高,肩膀有点塌,像扛着什么沉东西。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身上的衣服是灰的,旧了,边角磨烂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白的,白得刺眼,像纸。

    那人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

    她把门推开,走出去。

    巷子口没有人。地上湿漉漉的,像下过一场雨。她蹲下去看。脚印还在,布鞋的,鞋帮上绣着红花。两只脚印,一步,一步,隔着一扎长。最后那道脚印的位置,积了一小滩水。月光落进去,亮晶晶的。她伸手去摸那水,指尖刚碰到,脚印就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雾又起了。这一次,雾是从脚底往上长的,先没过脚踝,再没过膝盖,再没过腰。她想退回去,腿却动不了。雾裹着她,往后街的方向拖。拖得很快,像有人拽着她的脚脖子。她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抓着她的脚踝。那只手是纸做的,指节摆明,指缝里夹着竹篾的碎屑。

    她没有喊。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小纸人。纸人的额头还是湿的,墨还在渗。她把纸人举起来,朝着那只手,松开。

    纸人落下去,落进雾里。

    雾散了。

    她站在后街的巷子口。雾把什么都吞了,只有脚下这块地是实的。她低下头看。脚踝上,什么痕迹也没有。纸人也没了。只有她手心里还有一点湿,是纸人额头上渗出来的墨。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脖子有点酸,她转了转头,眨了眨眼睛。

    她站在后街的巷子口。可这不是她认识的那条后街。

    巷子口还是那个巷子口,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可树叶子是白的,像挂了层霜。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地上铺着青石板,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每块石板上都刻着一个字。她蹲下去看最近的一块。

    蹲久了腿有点麻。她站起来,甩了甩腿,揉了揉膝盖,看清了最近的一块。刻的是一个「七」。第二块,是一个「入」。第三块,是一个「规」。第四块,是一个「矩」。第五块,是一个「不」。第六块,是一个「答」。第七块,是一个「不」。第八块,是一个「谢」。她把这八个字记在心里,没有念出声。

    巷子里,一盏灯也没有。可她能看见。月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亮了前几家铺子。她认得这些铺子。寿衣店,花圈店,纸扎店,香烛店,卖骨灰盒的,扎库的,殡仪馆的侧门。六家。一家不多,一家不少。

    可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家旁边。

    殡仪馆侧门的旁边,多了一家铺子。那家铺子不在她的记忆里,纸人馆不在她的记忆里。门脸跟别家一样旧,招牌也褪了色,看不清写的什么。门是半掩的,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门口挂着一条白幡,被风吹着,一晃,一晃。风是凉的,从铺子里头吹出来,带着一股纸灰味和焚香的气息。她皱了皱鼻子,捏了一下手指,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

    男人,五十多岁,瘦,脸上棱角摆明,像刀削的。他眼睛往她脸上扫了一下,没挪开。穿一件旧夹克,领口磨白了,袖口挽着,露出来的半截小臂晒得黢黑。他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板寸,军人那种板法,可站姿不像军人,有点驼背。他手里拿着一支烟,烟灭了,他没在意,只是看着沈烬。

    「你是沈烬?」

    她没答话。

    「我叫潘国安。」他说,「叫我老潘就行。」他顿了一下,「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三夜了。今晚,总算等到了一个人。」

    她看着他,没动。

    「你没听见我说话?」他问。

    她还是不答。她把这七个字压在舌根底下:七,入,规,矩,不,答,不,谢。

    老潘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往地上一扔。烟头在地上滚了滚,灭了。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家铺子的门:「这里头,有个规矩。进这个门之前,先把那个规矩找出来。找不出来,进去了也出不来。」

    她还是没说话。

    老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算了,等你找出来了再说话。我在这门口等了三天,不想再进去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往那家铺子的门口走。走到门口,腿有点麻,甩了甩腿,顿了一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灰糊住了,看不清。她伸手去够,指尖刚刚能够到。她踮起脚尖,把灰抹掉。三个字,黑漆漆的,像用墨写的:纸人馆。

    门框边上,贴着一张纸。纸是黄的,边缘烧焦了,像从火里抢出来的。她把纸揭下来,凑到月光底下看。纸上是字,不是墨写的,是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刻得很用力:

    「一,入此门,先找规矩。找着了,规矩护你;找不着,此门不闭。」

    「二,馆中之纸人问你话,你必答。答对了,它走;答错了,它不走。」

    「三,馆中不得言谢。说了谢,它就不让你走了。」

    她把这三条规矩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纸叠好,塞进怀里,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片白。白的墙,白的地面,白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只有白。白得她眼睛发酸。她眯起眼睛,把手挡在眼前,一步一步往里走。走了几步,脚底的地板冰凉,冷意从脚底传到腿上。又走了几步,白里冷不丁多了一个黑点。

    那是一个纸人。

    立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纸脸朝着她。纸人的脸是白的,糊得很匀,腮红两点,画得正正的,眼睛的位置是空的,没点睛。竹篾的骨架在白纸底下若隐若现,像人的肋骨。

    纸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她知道它在说话。

    它问:「你来做什么?」

    她看着那张没有眼睛的纸脸。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她知道,如果她不答,或者答错了,它不会让她走。可她也知道,她不能说出那三个字里的任何一个。规矩,她已经记在心里了。

    她开口:「我来领纸人。」

    纸人歪了歪头。歪头的动作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咔哒一声,才歪过去。然后,它的嘴又动了。它问:「领谁?」

    她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指向那个站在门口、戴着帽子、穿着旧夹克的男人:「领他。」

    门口,那个男人不见了。纸人馆的门,还开着。可门口空荡荡的,连那条白幡都不晃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不是纸人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烬。」

    她顿了一下。

    「你叫沈烬。」那个声音说,「江浸月是你什么人?」

    她的脊背僵了一瞬。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发白。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条规矩里没有说不能回头。可她就是不想回头。她把怀里的纸人摸了一下,它凉凉的,硬邦邦的,一动不动。她把怀里的规矩摸了一下,压在舌根底下的那七个字,一个也没少。

    她问:「你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嘎吱一声:「我是王建军。」

    她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老潘。是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脸是白的,白得跟纸人一样,可眉眼是活的,是人的眉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袖口挽着,露出来的半截小臂晒得黢黑。他站在门口,笑着看她,可那笑不是笑,是苦。

    「我不是王建军。」他说,「王建军是我哥。我叫王建民。」他顿了一下,「桂兰是我嫂子。」

    她看着他,没动。

    「桂兰来找过你。」他说,「她跟我说,沈老板家的纸人,不对。她说你扎的那个纸人,眼眶子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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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怕了。她不敢再来找你。」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她不知道,她怕的那个东西,不是你扎的。是这里头放出来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那片白里。

    「我嫂子在这里头。」他说,「可我进不去那个门。我不是这条规矩里的人。」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这张脸,白成什么样了。活人的脸,不是这样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她明白了。他不是活人。他死了不知道多久了,一直困在这里头,出不去,进不来。可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他以为自己是王建军,以为自己是来找嫂子的。可他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那老潘呢?」她问。

    王建民歪了歪头,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什么老潘?」

    「刚才在门口等我的那个人。」

    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混着可怜和庆幸,笑了:「你看见他了?那他也看见你了?」他顿了一下,「我在这门口守了三天,走了好几十个人,没一个人看见他。你是头一个。」

    她把这话说了一遍,记在心里。

    「他是谁?」她又问。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他也在等人。等一个能看见他的人。」

    那片白冷不丁动了一下。不是她动了,也不是王建民动了。是那片白自己动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跟前。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她往后退,退到门口,门在身后。她退无可退。

    王建民还站在原地,没动。白把他吞了。她看见他的脸在白里晃了一下,像水里的倒影,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退到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门框是凉的,凉得她手指发麻。她看见那片白朝她涌过来,涌到门槛边上,冷不丁停了。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

    门槛上,有一道印子。印子是红的,像有人用血画了一条线。血线从门槛这一头,画到那一头,断了。断了的那一头,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她蹲下去看那道血线。蹲久了腿有点麻。她站起来,甩了甩腿,揉了揉膝盖,看清了,不是血,是朱砂。朱砂画的红线,拦在门口,挡住了那片白。可红线断了一截,断口朝外,像有什么东西从外头进来,撞断了线。

    红线断口的位置,跟她怀里那只小纸人的额头一样宽。

    她把小纸人拿出来。小纸人的额头上,那道指甲按出来的弧印,正在往外渗朱砂。红红的,顺着纸人的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流到脖子,流进领口里。

    她的手指在纸人身上攥紧,指节发白。

    小纸人还在她的手里。它没有动。可她知道,它已经做了什么。它用额头上那道印子,撞断了门口那条红线。它让她进来了。可红线断了,那片白就挡不住了。

    白涌进来,一下子裹住了她。她的眼睛眯起来,闭上了。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她站在一条街上。

    不是殡葬一条街。是一条她不认识的街。街道很宽,两边是铺子,铺子的招牌都是白的,像办丧事用的。街上没有人,只有她一个。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纸灰味。她的鼻子皱了皱,眨了眨眼睛。

    街的尽头,有一家铺子。铺子的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黑漆漆的:纸人馆。

    铺子的门开着。里头站着七个纸人。纸脸雪白,腮红两点,眼睛的位置是空的,没有点睛。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像在等她。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顿了一下。腿有点酸,她揉了揉腿。

    第七个纸人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根红绳。红绳绕在它的手指上,绕了好几圈。红的,红得扎眼,像刚染的,像她樟木箱子里那卷红绳。

    红绳的一头,从纸人的手指缝里垂下来,落在地上。绳子在地上绕了一圈,像一个人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抱着的那个姿势,她认得。扎纸的规矩里,那叫「候归」。等人来,把它领走。

    可她不知道该领哪一个。规矩说了,答对了,它走。答错了,它不走。可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站在原地,没动。纸人们也没动。风吹过来,吹动红绳。红绳在地上晃了一下,像有人牵着它。

    她没有伸手去碰。指节攥紧。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动。」

    她没动。

    「别碰那根绳子。」那个声音说,「那根绳子不是绑它的,是绑你的。你一碰,就被它拴上了。」

    她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不是老潘,不是王建民,不是那七个纸人。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脸是青白的,眼下两块暗斑,像几天没合过眼。她穿着那件碎花褂子,被风拍着,一下,一下。

    是赵桂兰。

    赵桂兰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灰。她把灰撒在地上,撒成了一个圆圈,把自己圈在里头。她看着沈烬,眼神是空的,可那空里头有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口袋里,沈烬记得,还揣着赵桂兰那天给她的纸钱。说好了要烧的,结果人先没了。纸钱还在口袋里,没烧成。

    「你来了。」赵桂兰说,「沈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