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出事的时候，比沈知闲预想得更快。
车队进入山路不到一个时辰，道路便明显窄了下来，一边是缓坡和树林，另一边则是一条不算太深的沟谷，秋末枯黄的灌木一直长到路边。最前面的商队刻意把六辆货车压得很紧，孙婆他们的骡车被夹在中间，周六也不再坐在车辕上闲聊，而是时不时回头看两侧林子。
沈知闲一直注意外面的动静，所以当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时，她几乎立刻坐直了身体，紧接着便是一阵极乱的马嘶，有人在喊停车，有人在喊有贼，其间还夹杂着木头撞击和牲口受惊后的嘶鸣。
车里的几个孩子同时慌了起来，石头第一个往车外钻，那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则直接哭出声来。孙婆从前面猛地掀开布帘，大声说道：“都别乱跑，蹲下！”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骡车突然向旁边一歪，所有人同时撞在一起，阿蛮一头撞到沈知闲肩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先别说话。”
沈知闲抓住车板，努力判断外面的情况，这显然不是单纯有人堵路，因为前后都已经传来动静，商队的人甚至开始喊着结阵护车，这说明对方人数不少，如果只是几个小贼，十几个成年男人不会这么紧张。
她从布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树林里冲出来几个拿棍棒和短刀的人，其中有人已经在抢最前面的牲口，商队的人则护着货车往一起靠。现在对方的主要目标似乎还是货，可一旦局面彻底乱起来，车上的人同样不会安全。
“下车。”沈知闲说道。
石头愣住：“孙婆让我们别动。”
“车翻了怎么办？”
骡车已经明显失控，前面的骡子受惊以后不断往侧边挣，车轮卡在路边的石头上，每动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她不准备赌这辆车会不会直接翻进沟里，于是先把自己的包袱背到身上，随后抓住阿蛮：“跟我走，不往林子里跑，先下车。”
阿蛮这一次没有废话。
几个人刚从车尾钻出去，骡车便再次猛地一晃，周六正在前面拼命拉缰绳，根本顾不上他们。外面的混乱比车里看见的更严重，最前方两辆货车已经横在路上，有人正在打斗，地上躺着一个不知道死活的男人，另一侧还有几个人试图解货车上的绳子。孙婆正拉着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往商队中间跑，看见他们下来以后立刻喊：“往这边来！”
沈知闲也准备过去，因为有成年人聚集的地方理论上最安全，可就在这时，一匹受惊的驮马突然挣断缰绳，从两辆车之间冲出来，人群瞬间被撞散。沈知闲下意识往旁边躲，阿蛮也跟着跑，可地上全是碎石和车辙，她刚跑两步便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路边的斜坡滚了下去。
“阿蛮！”
沈知闲停住，看见阿蛮一直滚进下面的灌木丛，随后便没有了动静。
这一瞬间，她脑子里几乎同时出现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往商队跑，另一个是下去找她，而第一个选择显然更加安全。她和阿蛮认识不到十天，甚至谈不上什么真正的感情，如果按照最理性的风险判断，她没有任何理由在盗匪还没有被控制的时候离开成年人保护范围，跑到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的坡下面去救一个刚认识的孩子。
母亲说过要先保自己。
沈知闲只犹豫了不到两息，还是转身往坡下跑，嘴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真是欠你的。”
坡比看起来更陡，她不敢直接冲，只能抓着灌木往下滑，手掌很快被枯枝划出几道口子。阿蛮滚得不远，身体卡在一棵矮树旁边，额头磕破了一块，正捂着脚踝吸气。
“还能走吗？”
“疼。”
“我问能不能走。”
阿蛮试着站起来，刚踩地便疼得脸都白了：“不能。”
沈知闲回头看了一眼，路上仍然很乱，她既不可能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孩子爬回去，也不能继续留在原地，于是说道：“往沟下面走。”
“为什么？”
“上面有人打架。”
“下面没有？”
“不知道，所以先找地方藏。”
她把阿蛮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更低处走。沈知闲没有往树林深处钻，而是沿着沟底寻找能够遮挡视线的地方，最后发现一块倒下的老树和石壁之间有个不大的空隙，便把阿蛮塞进去，自己也缩在旁边。
“别说话。”
阿蛮点头。
上面的喊声断断续续传下来，不久以后便有人从坡上跑过，脚步很快，沈知闲下意识屏住呼吸。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灌木后面钻出来，对方显然不是商队的人，衣服破旧，手里还拿着一把刀，看样子同样是在躲什么，低头时正好看见她们。
三个人同时停住。
沈知闲的第一反应不是跑，因为跑不过，也不是喊，因为距离太远，商队未必听见，反而可能先激怒对方。
男人盯着她们看了两眼，目光落在两个包袱上：“拿过来。”
沈知闲没有动。
男人往前一步：“包袱。”
阿蛮已经开始发抖。
沈知闲却把自己的包袱摘下来，直接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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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主要是几件衣服和纸笔，真正重要的东西全部在身上。男人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接住以后立刻打开翻看，发现没钱，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钱呢？”
“在车上。”
这是谎话，但她说得很快。
男人看了一眼坡上。
沈知闲继续说道：“孙婆的钱都在车上，她有很多钱，还有我们的卖身钱。”
这句话真假掺半，她不知道孙婆到底带了多少钱，但可以确定比她有钱。男人明显犹豫了，就在这时，坡上忽然有人大喊县里的巡卒来了，紧接着便响起一阵更乱的叫声。
男人脸色一变，连包袱都没来得及拿稳，转身便往另一边林子里跑。
沈知闲没有追自己的东西，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继续等到上面的喊杀声渐渐减弱，又听见有人反复喊“官差到了”“别追进林子”，才扶着阿蛮慢慢往坡上走。
爬坡比下来困难得多，阿蛮一只脚不能用力，两个人折腾了很久才爬到一半。阿蛮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回来？”
沈知闲正在喘气：“什么？”
“你本来都跑了。”
“你掉下来了。”
“别人不一定会回来。”
沈知闲没有立即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可能是阿蛮每天都跟着她，可能是那块肉干，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已经亲眼看见了这个孩子掉下去，如果没有看见，她可以告诉自己不知道，可看见以后还继续跑，这件事大概会在脑子里留很久，而这种长期心理成本未必比回来救人低。
她最终只能说道：“因为我不想以后做梦梦见你。”
阿蛮想了一会儿：“那你还是好人。”
“这个评价不好，容易被安排工作。”
阿蛮没听懂，但还是笑了。
等两个人终于回到官道时，事情已经基本结束，几个盗匪被按在地上，剩下的人跑进了山里，商队伤了四个人，其中一个伤得很重，好在暂时没有死人。孙婆正在疯狂找孩子，看见沈知闲和阿蛮从坡下面钻出来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冲过来便骂：“你们两个跑哪去了！”
“她摔下去了。”
“你不会喊人？”
“当时没人有空。”
孙婆张了张嘴，最后没有继续骂，只蹲下来检查阿蛮的脚，又看了看沈知闲手上的伤，脸色慢慢缓下来：“人没事就行。”
沈知闲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起母亲，再低头看了看阿蛮，第一次觉得“先活着”这三个字，好像已经不只是指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