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驿店院子里便响起了牲口喷鼻和车夫说话的声音,沈知闲被这些动静吵醒时,阿蛮还抱着被角睡得四仰八叉,昨夜那个始终沉默的瘦男孩却已经坐了起来,正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整理自己的包袱。
沈知闲昨晚听见孙婆叫过他的名字,知道他叫石头,至于是真名还是小名没人说,她也没有追问。同行的人都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每个人身后多少都有些不愿意提的事情,在没有建立足够信任以前,主动追着别人问家里为什么欠债、父母为什么把他送出来,并不会让关系变好,只会让人觉得烦。
她坐起来检查了一遍衣服,确认腰侧的缝线没有松,银簪、零钱、纸条和两颗黑色种子都还在,这才穿鞋下地。等她洗完脸回来,阿蛮终于被孙婆喊醒,睁着眼睛发了好一会儿呆,第一句话不是问什么时候走,而是问早上有没有饭。
孙婆显然已经习惯了,只把一块胡饼扔给她:“吃完上车,今天赶路,不等你。”
阿蛮接住胡饼以后立刻清醒,边吃边收拾东西,速度甚至比沈知闲还快,从这一点来看,她不是做事慢,只是必须有足够明确的激励,沈知闲对此很理解。
上午车队继续赶路,临近中午时又在一个小县外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据说父亲病死以后被继母送出来;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是家里遭了灾以后主动跟着孙婆出来找活;最后还有一个年纪已经接近二十的年轻男人,身体结实,却因为家里欠下债务签了几年工契,要去利州替人做长工。
车上原本还算宽松的地方顿时挤了不少,几个孩子最开始都不怎么说话,彼此之间也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只有阿蛮完全没有这种顾虑,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问清楚了新来女孩叫什么、哪里人、会不会做饭,又从那个年轻男人嘴里套出了他家里有几亩地、欠了多少钱以及为什么不把地卖掉还债。
沈知闲坐在旁边听了一阵,最后得出结论,阿蛮如果活到灵气复苏以后没有觉醒什么特别能力,单凭这张嘴也很适合做信息工作,前提是有人教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官道越往外走,沈知闲看见的东西也越多。她来到大唐以后生活范围一直很小,最远不过跟父亲去过附近的市集和村庄,真正长距离赶路还是第一次。她原本从书里得到的“贞观之治”四个字过于整齐,很容易让人下意识把这个时代理解成道路通畅、百姓安定、商旅繁荣的盛世图景,可当她真正坐着骡车走出去以后,才发现盛世并不意味着所有人的生活都过得好。
路上确实有商队,沿途也能看见驿站和巡查的差役,有些县城外甚至聚集着相当热闹的集市,可同样也能看见穿着破旧的流民、拖家带口找活的人、缺了一条腿坐在路边修农具的老兵,以及几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却已经跟着成年人挑担赶路的孩子。
这些人并不是天天饿死,大部分甚至仍然在努力过日子,正因为如此,才让沈知闲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盛世”是一个从很高的位置往下看的词,它可以意味着战争减少、道路恢复、粮价稳定和户口增加,也可以和某个具体家庭因为一场病、一笔债或者一次洪水而彻底垮掉同时存在。
沈家其实已经算幸运,父亲在的时候有铺子、有田、有房子,母亲识字,家里还能请得起大夫,她甚至有条件花几年时间思考十九岁以后怎么退休;真正普通的人家如果失去一个主要劳力,可能根本没有几个月的缓冲期。
她看着道路两旁慢慢后退的田地,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套“小富即安”的规划其实没错,只是低估了“小富”背后需要多少条件同时成立:钱、粮、房子和可靠的人都得有,最好还不能把所有事情全压在一个人身上。父亲一失踪,沈家的商路、信用和外部关系几乎同时断掉,就是因为整个家庭的大部分对外能力都集中在沈怀安一个人身上;如果未来真能重新安定下来,她至少不能再让所有关键事情形成这种单点依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知闲便有些无奈。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养老,结果养老方案已经从买房买地逐渐发展到了家庭风险治理,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再过几年说不定还要编一本管理办法。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从路边一个卖杂货的小摊上买了一小包便宜的干果。阿蛮蹲在旁边看她付钱,直到摊主离开才问:“你还有钱?”
“有一点。”
“你不是被卖了吗?”
“被卖和没钱有什么关系?”
“我就没有。”
“你之前不是还有两个饼?”
“饼不是钱。”
“……很严谨。”
阿蛮听不懂“严谨”,却听出了这大概不是什么坏话,便伸手问她要了一颗干果。沈知闲给了她一颗,阿蛮吃完以后又伸手,沈知闲便把纸包收起来:“一天一颗,吃完就没有了。”
“没有了再买。”
“钱也会没有。”
阿蛮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点头:“那你说得对。”
重新上路以后,阿蛮忽然靠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孙婆今天早上跟周六吵架了。”
“为什么?”
“周六说前面那段路最近不太平,想绕一点,孙婆说绕路要多走两日,车上的粮也不够,最后说到了前面镇上再问。”
沈知闲转头看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去洗脸的时候。”
“原话还记得吗?”
阿蛮眨了眨眼,随后把两个人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甚至连周六说到“前月有一队药商丢了两匹骡子”都没有漏掉。
沈知闲听完以后没有立即紧张,只把信息重新分类了一遍:消息来自周六,具体情况仍然只是传闻,事情发生在前月,已知损失是两匹骡子,至于有没有人伤亡目前还不知道,因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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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判断道路风险有所上升,却还不足以确定一定有盗匪。
她问:“孙婆最后怎么说?”
“到青石镇问。”
“青石镇还有多远?”
“周六说天黑前能到。”
沈知闲点点头。
阿蛮盯着她:“你不怕?”
“怕。”
“你看起来不像。”
“怕又不能让车变快。”
阿蛮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继续靠着车板吃她自己的半块饼。
傍晚车队抵达青石镇以后,孙婆果然没有立刻找地方住宿,而是先去问了几家常走这条路的商户。沈知闲不能跟过去,只能留在车旁等待,阿蛮却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优势,坐在车尾装作玩草叶,耳朵一直追着附近人的说话声跑。
半个时辰后孙婆回来,脸色明显比白天严肃:“明早跟一支商队一起走。”
周六问:“他们肯带?”
“给钱。”
“多少?”
“别问,反正比丢一车人便宜。”
沈知闲听见以后,心里的风险等级从黄色往上调了一点。
第二日一早,他们果然和一支十几人的商队一起出发,对方有六辆货车,还有七八个成年男人,其中两个人腰间明显带着刀。孙婆反复叮嘱所有孩子不许离车太远,休息时也必须待在人多的地方。
阿蛮难得没有问吃什么,只小声说道:“是不是有坏人?”
“可能。”
“会抢我们吗?”
沈知闲看了一眼车外:“我们应该没有货值钱。”
阿蛮明显松了口气。
沈知闲没有告诉她另一种可能,因为货可以抢,人同样可以抢,而这种可能现在说出来没有任何作用。她只是把自己的包袱重新往身边拉近一点,又看了看官道两侧逐渐变密的山林,同时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真出事时应该怎么做:不能跟货,要尽量跟人;不能往山林深处乱跑,最好优先寻找沟坎、石坡、矮林或者其他能够暂时遮挡视线的地方。
她刚把这些事情想完,便听见阿蛮突然说道:“昨天那个卖豆子的老头说,这条路前面有个地方叫断马坡。”
沈知闲转头:“你怎么现在才说?”
“你也没问。”
“……以后听到跟路上安全有关的事情,可以主动告诉我。”
“什么叫安全有关?”
沈知闲想了一会儿:“比如哪里有强盗、哪里死过人、哪里翻过车,或者哪里不能走。”
阿蛮点点头:“那我还知道一个。他说断马坡前面林子很密,去年有人在那里捡到过死人。”
沈知闲沉默了片刻,只觉得风险等级还得继续往上调,于是探头看向车外。远处的道路正在慢慢钻进一片越来越深的山林,而最前面的商队已经有人把原本挂在车边的刀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