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摸鱼录 > 39. 第三十八章 死里逃生
    盗匪被赶走以后,车队没有继续赶路。

    附近县里的巡卒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都快,据说是前几日已经接到过商旅报案,所以一直有人在这段路附近巡查。几个被抓住的盗匪被捆起来带走,商队受伤的人则被送到最近的村镇找大夫,剩下的人重新清点货物、牲口和人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所有人才勉强找到一处能够落脚的地方。

    孙婆这辆车损坏不算严重,真正丢掉的东西也不多,其中就有沈知闲那个包袱。孙婆知道以后还特意问了一遍里面有什么,听说只是几件衣服和书,又确认没有钱,这才明显松了口气,说衣服到了利州还能再买,书丢了也就丢了,只要人没丢就行。

    沈知闲没有告诉她,真正重要的东西全部缝在身上。经历这一场以后,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看起来有些过度谨慎的准备非常合理,风险管理最大的尴尬就在这里,没出事以前总像多余,等真正出事以后又总嫌做得不够。

    阿蛮的脚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扭得厉害,额头也破了一块,大夫给她敷了药,让她至少几天不要乱跑。她听完以后第一句话却是问那自己吃饭怎么办,大夫愣了一下,孙婆则没好气地说会给她送,阿蛮这才彻底放心。

    沈知闲手上的划伤也被简单处理了一遍。孙婆后来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找来一个旧包袱,又塞了两件并不合身的衣服,说等到了利州再重新添。

    当天夜里,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屋里,谁都没有像前一晚那样很快睡着。石头第一次主动说了很多话,他当时没有跟沈知闲一起下坡,而是跟着孙婆跑进商队中间,后来一个盗匪冲过来时,他被一个车夫按在车底藏了很久,直到官差来了才敢出来。

    那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一直哭。

    阿蛮听完以后说道:“你没被砍就行。”

    女孩抽着鼻子问:“你不怕吗?”

    “怕。”

    “那你怎么不哭?”

    阿蛮认真想了一会儿:“哭饿得快,我以前哭完就饿。”

    屋里安静了一下,连石头都看向她。

    沈知闲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大概是她母亲去世以后第一次真正因为某件事笑出来。阿蛮立刻转头问她笑什么,沈知闲便说觉得她讲得很有道理,阿蛮听完很满意,低头把孙婆给她的饼掰成两半,自己留一半,另一半直接递过来。

    “给你。”

    “我不饿。”

    “你今天救我了。”

    “所以?”

    “所以给你一半。”

    沈知闲看着那半块饼,最后还是接了。阿蛮满意了,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一半。

    饼已经冷了,也不软,甚至有些干,可沈知闲咬下去的时候,却忽然觉得比崔氏给她准备的肉干更有味道。

    她以前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种非常麻烦的变量,因为一旦在意某个人,就意味着原本只需要计算自己的风险会自动扩大到两个人,父亲和母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母亲去世以后,她其实下意识地想过,今后最好不要再轻易把谁划进“必须管”的范围。

    可事实证明,这个范围并不是靠计划控制的,阿蛮掉下坡的时候,她根本没来得及召开一次内部风险评估会议,身体已经先回去了。

    沈知闲吃完那半块饼,没有继续研究这个问题,因为情感问题一向不适合当天形成结论。

    第二天,因为有人受伤,车队走得很慢。商队决定和他们继续同行一段路,孙婆自然没有意见,甚至又多付了一点钱。

    沈知闲后来才知道,那几个盗匪其实并不是什么盘踞山中的大寨,只是一群失去土地或者逃亡出来的人临时聚在一起,有些以前甚至就是附近村民。他们抢商队主要为了粮食、牲口和钱,遇到抵抗也会伤人,至于是不是杀过人,官府还要继续审。

    这个答案让她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盗匪”应该是一个明确身份,后来才发现一个人可能去年还是农民,今年遭灾欠债以后便跑进山里,再过几个月开始抢路上的商队,所谓良民和盗匪之间并不总有一条清楚的界线。

    这和她以前做基层工作时见过的一些事情很像,很多结果看起来是突然发生,往前追却往往已经积累了很长的过程,只是她现在没有能力研究大唐基层治理,也不准备研究,眼下还是先把自己送到利州再说。

    阿蛮脚伤以后便理所当然地和她挤在一起,白天坐车时几乎靠着她不动,晚上睡觉也总选她旁边的位置。

    第三天,沈知闲终于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你会救我。”

    “那次是意外。”

    “你还是救了。”

    “以后不一定。”

    “以后再说。”

    沈知闲看着她,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大人最喜欢用“以后再说”解决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现在阿蛮已经无师自通。

    “你到了利州以后想去哪?”

    “不知道。”

    “孙婆没跟你说?”

    “说了,谁买我就去哪。”

    “你不挑?”

    “我怎么挑?”

    沈知闲沉默。

    阿蛮反而很奇怪地看着她:“你能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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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论上也不能。”

    “那你为什么想那么多?”

    这个问题把沈知闲问住了。

    她想了一会儿,最后说道:“不能决定,不代表不能提前知道。”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哪里更危险,至少可以躲。”

    阿蛮点点头:“那你挑的时候也帮我看看。”

    “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给你半个饼了。”

    逻辑完整。

    沈知闲最终只能说道:“如果有机会。”

    阿蛮立刻笑了。

    这句话后来成了她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约定。

    车队继续往利州方向走,山路渐渐减少,沿途城镇也越来越大。沈知闲通过孙婆和商旅的交谈确认,他们距离利州已经不算太远,如果接下来道路顺利,大概还有五六日。

    而关于那户姓武的大户,消息也越来越具体。

    孙婆在途中遇见一个相熟的商人,对方听说她要往利州送人,便说道:“你说的是应国公府旧宅那边?”

    孙婆点头:“杨夫人那里。”

    “她家这些年不是过得不太顺?”

    “再不顺也是国公旧眷,家底总比普通人厚。听说府里两个娘子身边都要添人,尤其二娘子那里,嫌原来的几个丫头笨,想找识字的。”

    沈知闲坐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杨夫人、应国公、二娘子,这几个信息到了这里已经足够形成完整指向,再继续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巧合”,就已经不属于谨慎,而属于逃避现实。

    她终于确定,前面那户武家就是武则天的家,更准确地说,是现在还没有成为武则天的武照。

    沈知闲靠在车板上,闭了闭眼。

    十二年前,她还在上辈子的办公室里写专班材料;一个多月前,她还计划在沈家小院种田养老;十几日前,她觉得自己最多被卖进某个普通大户,而现在,她正坐在一辆去利州的骡车上,被人准备送去给未来的女皇帝当丫头。

    如果人生也有风险台账,这一项大概已经不能继续标黄色,至少得改成红色。

    阿蛮看她脸色不对,问:“你不舒服?”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叹气?”

    沈知闲看向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城郭轮廓:“我只是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阿蛮完全没听懂,只问:“那还躲吗?”

    沈知闲想了一会儿:“能躲还是要躲,实在躲不开的,就先看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