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摸鱼录 > 36. 第三十五章 随车而去
    孙婆的车停在沈家门外时,天才刚刚亮透。

    那不是沈知闲原本想象中专门用来运人的大车,而是一辆相当普通的骡车,车厢用木板搭成,上面罩着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篷子,后面还绑着两只箱笼和几卷铺盖,看起来和街上常见的行商车辆没有太大区别。上次跟着孙婆来过的周六正在检查车轴,另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则往车上搬东西,车旁除了他们,还有两个沈知闲从未见过的孩子。

    一个男孩大约十岁,瘦得厉害,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袱,站在那里一直低头看鞋;另一个女孩比沈知闲稍大一些,脸圆圆的,头发梳成两个并不十分整齐的小髻,嘴里正在啃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胡饼,一边吃还一边往车里看,神情不像要被带去陌生地方,倒像第一次跟着家里人出远门。

    沈知闲只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她自己的东西不多,两个包袱已经被压成了尽可能小的体积,其中一个装衣服和日用品,另一个放书、纸笔以及一些不值钱却舍不得丢的东西。真正重要的银簪、几十文钱、父亲留下的线索和那两颗黑色种子都没有放在包袱里,而是分散藏在身上和衣服夹层中。

    这几日她反复检查过三次。

    理论上没有问题。

    当然,如果真有人把她衣服全部脱下来逐寸搜查,那就只能另说。

    沈知闲不准备为概率过低、且目前无法解决的风险继续消耗精力。

    崔氏陪她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几块胡饼和一点肉干,临上车前塞给她,说路上吃食未必合胃口,让她自己留着慢慢吃。沈知闲接过来,道了一声谢。

    这十几日里,崔氏确实没有亏待她。

    即便把她送走这件事最终也经过沈怀义一家同意,沈知闲仍然不准备因此把对方之前所有正常的照顾都一笔抹掉。成年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少只有好坏两种,崔氏可以觉得她可怜,愿意给她添衣加饭,也可以同时认为自己没有义务把一个侄女养到成年,这两种想法并不冲突。

    沈怀义来得稍晚。

    他大概刚从铺子那边回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寒气,看见沈知闲已经收拾好,只问了一句:“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到了地方以后听话些,别什么事情都跟人争。孙婆若真替你找到好人家,先安稳住下来。”

    沈知闲点头。

    沈怀义停了一会儿,又说道:“你家的田和铺子我会继续记账,你阿耶若回来,我自然原样交给他;若他一直不回来,等你以后有机会回来,再说这些事。”

    这句话里的“以后”依旧没有期限。

    可沈知闲这一次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道:“账别丢。”

    沈怀义像是想笑,最后却只叹了口气:“知道了。”

    沈三公没有来,老陈倒是赶到了。

    老人跑得有些急,额头上都是汗,手里拿着一个小钱袋,见到沈知闲以后便往她手里塞。

    “拿着。”

    沈知闲捏了一下,里面大概有几十文。

    “陈叔,我有钱。”

    “你一个孩子能有几个钱?路上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你家里也要用。”

    “我给你的,不是借你的。”

    老陈怕她继续拒绝,直接把钱袋塞进她衣袖里,又压低声音说道:“到了别人家别逞强,你识字,会算账,总比只会干粗活强。以后若真有机会托人回来送信,就送到铺子,我若还在,总能收到。”

    沈知闲看着他,最后没有再把钱还回去,“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陈叔,如果我阿耶回来,你一定告诉他,我没有自己跑掉。”

    老陈眼眶一下红了,“我知道。”

    “也告诉他,我阿娘……”后面的话停住了。

    因为根本不需要说。

    如果父亲真的有一天回来,院子空了,坟也已经立在那里,他自然什么都会知道。

    老陈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说道:“你放心。沈掌柜要是真回来,我就是追到利州,也告诉他你去了哪。”

    沈知闲点点头。

    孙婆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才招呼孩子们上车。

    沈知闲踩着车辕往上爬,身体毕竟只有八岁,包袱又碍事,第一下没上去。周六在后面托了她一把,她才钻进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另外两个孩子也陆续上来。

    圆脸女孩动作最快,一上车就占了靠外的位置,瘦男孩则缩到最里面,几乎把自己藏进包袱后面。

    孙婆没有跟他们挤在一起,而是坐到前面,临走前又回头数了一遍人数,随后拍了拍车板:“路上别乱跑,停下的时候要下车先说,谁要是自己跑丢了,我可不回头找。”

    圆脸女孩立刻问:“吃饭呢?”

    孙婆显然认识她:“少不了你的。”

    “中午吃什么?”

    “还没出城你就想着中午?”

    “早上没吃饱。”

    “你刚才那个饼呢?”

    “吃完了。”

    孙婆被噎了一下,懒得再理她,转身催车夫出发。

    沈知闲坐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女孩至少有一点很明显。

    心态不错。

    或者说,饭比命运重要。

    骡车慢慢动起来以后,车轮压过石板路,车厢跟着轻轻晃动。沈知闲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向后退去,先是沈怀义家的那条街,后来经过她以前常去的杂货铺,再往前还能远远看见县衙方向的屋顶。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跟母亲去找赵先生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觉得,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把契书拿出来,把边界划明白,至少能够守住家里的基本东西。

    现在想想,也不能说错。

    只是当时她没有意识到,规则能够帮她守住某一条底线,却不能保证生活永远停在底线之上。

    车继续向前。

    经过一处路口时,她甚至看见了沈家铺子的招牌。

    门已经开了,有人正在往外搬货。老陈站在门口,沈怀义安排的新账房则坐在里面。生意似乎真的比母亲病重的时候好了一些。

    沈知闲看了几眼,没有叫人。

    骡车很快转过街角,铺子便看不见了,再往前就是城门。

    守门的人简单看了路引和孙婆带着的文书,又问车里是什么人。孙婆回答是带去做事的几个孩子,对方往车里扫了一眼,没有为难,很快便放行。

    沈知闲默默记住了这一点。

    有人牙的文书,有路引,官府知道。至少目前这不是偷偷摸摸的人口拐卖,而是处在某种被社会和制度承认的交易范围内。

    这意味着她如果现在突然跳车大喊“救命”,最大的可能并不是县衙把她当成被拐儿童解救,而是有人拿出契书证明她是由族亲合法处置,再把她送回来。

    逃跑方案的可行性再次下降。

    城门越来越远。

    道路也从石板逐渐变成夯土。

    沈知闲回头看了一会儿。城墙并不高,也谈不上壮观。可那里面有她在这个时代真正生活过的第一个家,有父亲留下的铺子,有母亲的坟,还有两棵她已经开始习惯每年看着发芽结果的枣树。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结果没有。可能前些日子已经哭得太多。也可能人在真正离开的时候,情绪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

    她只是一直看着。

    直到城墙彻底被道路两旁的树挡住,然后把布帘放下。

    圆脸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你家就在这里?”

    “嗯。”

    “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

    女孩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正常,又问:“你叫什么?”

    “沈知闲。”

    “哪个闲?”

    “闲着的闲。”

    “这个名字好。”

    “为什么?”

    “听着就不用干活。”

    沈知闲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很有见识。”

    女孩虽然没完全听懂这算不算夸奖,还是高兴地笑起来:“我叫阿蛮。”

    “姓什么?”

    “不知道。”

    沈知闲停了一下。

    阿蛮却毫不在意:“以前别人都叫我阿蛮,我娘也这么叫,后来她死了,我就在舅家住,住了两年,他们说家里孩子太多,养不起我,就让我跟孙婆走了。”

    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平常,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像是在讲昨天吃了什么。

    沈知闲问:“你多大?”

    “九岁。也可能十岁。”

    “自己不知道?”

    “我娘说我是大水那年冬天生的,孙婆说算起来九岁,我舅娘说十岁,反正差不多。”

    沈知闲点点头。

    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出生年月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精确到某一天。

    阿蛮又问:“你为什么被卖?”

    “阿耶失踪,阿娘死了。”

    “哦。”

    没有安慰。

    也没有“你好可怜”。

    沈知闲反而觉得舒服。

    阿蛮往里面那个男孩指了一下:“他也是。”

    瘦男孩猛地抬头:“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

    “我阿耶欠钱。”

    阿蛮恍然大悟:“那不一样。”

    男孩脸涨红了。

    沈知闲看出他不愿意谈,便把话题岔开:“我们要走几天?”

    阿蛮立刻回答:“到利州要好些天呢,孙婆说路好就十几日,要是下雨或者车坏了就更久。前面还要接两个人,一个是女娃,一个不知道。”

    沈知闲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

    “孙婆告诉你?”

    “她跟周六说的时候我听见了。”

    “什么时候?”

    “前天。”

    阿蛮想都没想便答出来,随后又补充道:“她还说到了前面那个什么县要换一辆车,那个姓周的说别再带太多人,不然路上吃得多,孙婆说利州那边正缺人,多两个也卖得出去。”

    沈知闲沉默片刻。

    信息量还挺大。

    她问:“那个县叫什么?”

    阿蛮皱着眉想了一下:“石……石什么。”

    “石泉?”

    “不是。”

    “石门?”

    “也不是。”

    阿蛮挠了挠头,忽然一拍腿:“石安!”

    旁边一直不说话的瘦男孩忍不住说道:“是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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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就是这个。”

    沈知闲看了阿蛮一眼。

    记住内容,不一定记得字。这倒很符合一个识字不多、但喜欢听人说话的孩子。

    “你一直都这么听别人讲话?”

    “他们自己说那么大声,又不是我偷听。”

    “有道理。”

    “而且听了有用。”

    “怎么有用?”

    阿蛮很认真地说道:“以前在舅家的时候,他们说第二天要杀鸡,我晚上就知道第二天能吃肉;他们说要去赶集,我早上就跟着起;后来他们商量把我送走,我也是先听见的,所以我提前把两个饼藏起来了。”

    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小包袱。

    沈知闲终于知道早上的饼从哪里来的。

    “那两个饼呢?”

    “一个昨天吃了,一个刚才吃了。”

    “所以现在没了?”

    “没了。”

    阿蛮一点都不后悔:“东西就是拿来吃的。”

    沈知闲听见这句话,神情微微顿了一下。

    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阿蛮显然没有发现她的变化,又开始问:“你带吃的了吗?”

    “带了。”

    “什么?”

    “饼和肉干。”

    阿蛮眼睛亮起来。

    沈知闲看了她两秒,把崔氏准备的布包打开,拿出一小块肉干递过去。

    阿蛮接得极快。

    “你真好。”

    “只有这一块。”

    “那也好。”

    “别因为一块肉就觉得别人好。”

    阿蛮一边嚼一边说道:“给我吃的就是好一点。”

    沈知闲懒得纠正她。

    骡车一路向南。

    中午在路边驿道旁停了一次,孙婆给每个人发了饼和水,又反复强调不要走远。沈知闲趁机观察了一下周围,官道比她想象中宽,路上有商队、有骑马的差役,也有推车赶路的百姓,偶尔还能看见成群结队的行旅。

    她没有逃,甚至没有认真寻找逃跑路线。

    这里距离原来的县城已经不知道多远,她身上只有几十文钱,没有路引,不知道附近村镇情况,更不知道一个八岁女孩单独出现以后会遇见什么。

    现在跟着孙婆至少有饭、有路线、有明确目的地。风险虽然存在,却仍然比盲目逃跑低得多。

    下午重新上路以后,阿蛮的话越来越多,从自己舅家的鸡讲到村口卖豆腐的老头,又从老头讲到一个每次喝醉都会唱同一首歌的货郎,甚至能模仿不同人说话时的腔调。沈知闲最开始只是偶尔回应,后来却慢慢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阿蛮对别人说过的话记得很好。

    不是每一个字都准确。

    但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当时大概是什么语气,她往往都能复述出来。

    “你记性一直这么好?”

    “我记性好吗?”

    “至少听过的话记得不少。”

    阿蛮想了一会儿:“我娘以前也这么说。她说我什么都记,就是不记得干活。”

    沈知闲点头:“那也算一种选择性优化。”

    “什么?”

    “没什么。”

    傍晚,车队在一处小驿店旁停下。

    孙婆没有让几个孩子住单独的房间,而是包了一间通铺,女孩睡里面,男孩和周六他们隔开。条件算不上好,却比露宿野外安全。

    吃完饭以后,阿蛮很快便睡着了。那个瘦男孩也一直没有再说话。

    沈知闲躺在靠墙的位置,身下是硬得硌人的铺板,鼻子里全是稻草、汗味和旧被褥混在一起的气味,和沈家那张已经睡习惯的床完全没法比。

    可她没有失眠太久,白天走了一整日,车晃得人很累。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头。

    既然如此,睡觉反而成了最划算的选择。

    闭眼以前,她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今天得到的信息:孙婆的路线大致往利州方向,途中还会接人和换车,文书能够通过城门检查,目前没有明显非法迹象;同行的周六负责车马和杂事,孙婆掌握交易与路线;阿蛮话多、识字少,却对听过的内容记得异常清楚,而且同样没有稳定去处。

    总体风险仍然可控。

    至于利州武家究竟是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武家,目前证据依旧不足,继续保持“疑”的标记即可。

    沈知闲在脑子里把这些事情归完类,终于觉得困意上来。

    旁边的阿蛮却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知闲,你睡了吗?”

    “快了。”

    “明天有肉干吗?”

    “没有。”

    “哦。”

    阿蛮很快又没了声音。

    沈知闲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本给自己规划的人生,是十九岁以前攒够钱、找个安全地方、远离长安,然后安安静静等灵气复苏。

    如今十九岁还远得很,她却已经提前十一年离开家乡,被人以八贯钱带往利州,身边还多了一个刚认识半天、已经开始惦记她明天有没有肉干的话痨。

    从项目进度来看,原定计划基本已经全面失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暂时还活着。

    而按照母亲留下的标准,只要这一项没有出问题,其他事情就都还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