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摸鱼录 > 35. 第三十四章 身价八贯
    人牙子第二次离开以后,沈知闲又在沈怀义家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没有人再主动跟她谈去留,崔氏仍旧让她跟着女先生认字,饭桌上也没有少她一双筷子,沈怀义偶尔从铺子回来,看见她时还是会问一句今日读了什么,仿佛前几日在正房里发生的事情只是一次普通询问,并不意味着她的人生已经被摆上桌面,开始按照年纪、相貌、身体、识字多少以及会不会算账来估价。

    沈知闲同样没有主动问。

    她每天照常起床、读书、吃饭、做一点并不熟练的针线,晚上回房以后再把自己真正关心的信息重新梳理一遍。那个姓孙的人牙子已经明确提过利州,那里有大户需要识字的小丫头;契约可能有活契和死契之分,前者保留赎身的可能,后者价钱更高却意味着更彻底的人身依附;她现在的估价大约在八贯上下,真正成交时还会受到买家、路程和契约类型影响。

    这些信息并不能改变她会被送走的事实,却能让她至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比起一无所知地被塞进车里带走,这已经强很多。

    她甚至抽空问过女先生,大唐的奴婢契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然不能直接问“如果我被卖了怎么办”,所以她借着读到一篇旧文的机会,装作好奇地问:“先生,别人家里的婢女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能走?”

    女先生没有多想,只说道:“那要看什么人,也看怎么入的门。有的是家生奴婢,父母本就在主家;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因罪没入,还有些只是签了年限做事。各家规矩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买来的能赎吗?”

    “若契书允许,自然可以;若是已经卖断,便不是自己想走就能走。你问这些做什么?”

    “书里看见的。”

    女先生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沈知闲却把这几句话记了下来。

    她没有把现代社会对“自由人”的概念强行套到眼前的环境里,因为那除了让自己更加愤怒之外没有实际作用。她真正需要判断的是,如果无法避免进入别人家,怎样的契约、怎样的主家以及怎样的工作内容,对一个八岁女孩而言风险最低。

    答案其实不难。

    尽量不要死契。

    尽量进入规矩稳定的大户。

    最好做与识字、账目有关的内院差事,而不是粗使、农庄或者需要频繁外出的活。

    离原来的地方不能太远当然更好,可如果近处没有合适的人家,那么“近”本身并不比“安全”重要。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不能表现得太难管。

    一个被出售的孩子如果表现出强烈逃跑倾向,在买家眼里绝不会变得更有议价权,只会变成风险更高、需要严加看管甚至不值得购买的对象。沈知闲不准备拿自己八岁的身体去测试唐代户籍、道路关卡和陌生乡野对逃奴究竟有多友好,母亲也明确说过,外面一个孩子活不下去。

    所以现阶段的策略依旧只有一句。

    配合,但观察。

    第八日上午,孙婆再次登门。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除了上次那个年轻男子,还多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男人穿着普通,话不多,进门以后一直坐在侧边喝茶,直到沈知闲被叫过去,才抬起头仔细看了她几眼。

    孙婆介绍说,这是跟她一起做事的周六,过几日正好有车往利州方向去。

    “已经定了?”沈知闲问。

    孙婆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比你家大人还急。”

    “我想知道什么时候走。”

    “最快五六日,慢些十来日,不过走之前还得把事情说清楚。”

    所谓说清楚,主要就是钱和契。

    沈知闲没有被赶出去,大概是沈怀义觉得反正事情与她有关,又或者经过这段时间以后,族里已经习惯了她这个孩子会坐在旁边听大人谈事。她因此第一次完整旁听了关于自己究竟值多少钱的谈判。

    孙婆开价八贯五百文。

    理由很充分,沈知闲年纪合适,身体没有明显毛病,长相端正,最重要的是识字会算,这一点在同龄女孩里并不常见,如果送进普通商户做事已经绰绰有余,若碰到大户内院缺人,价钱还能再高。

    沈三公却嫌低。

    “她阿耶以前请先生教过她,纸墨书本哪个不要钱?她现在连账都会看,八贯多就把人带走?”

    孙婆听完便笑:“三公,孩子不是铺子里的货,不是你以前花多少就能往上加多少。再说我收过去也不是当天就有人买,路上吃喝、车马、照看都要钱,真送到利州以后还要挑人家,这些难道都不用算?”

    沈知闲坐在旁边,听得心情颇为复杂。

    一边说孩子不是货。

    一边正在计算运输成本和转售利润。

    这套逻辑如果放在她上辈子的工作里,大概可以概括为采购成本、流通成本、风险溢价以及终端议价,只不过这一次被纳入成本核算的是她自己。

    沈怀义没有跟着抬价,只问:“你前几日说的那户人家还缺人?”

    “缺,不过不是已经定了她。利州那边几户人家都在看,有一家是旧勋贵门第,家里女眷多,想添几个年纪小、识字懂规矩的丫头。她若真能进去,差事不会太差。”

    “哪一家?”

    孙婆笑了一下:“人还没到地方,我现在说死了,回头没进去,你们又怪我。只能告诉你们家里规矩不算坏,以前从我手里带过去的人也没有出过大事。”

    “死契?”

    “那边多半要死契。”

    沈知闲抬起眼。

    沈怀义也皱了眉:“前面说好了尽量活契。”

    “我说的是尽量。”孙婆并不着急,“活契当然能找,可条件就未必有这么好。真正的大户愿意花钱养一个八岁的孩子,教规矩、教差事,几年以后刚能用便让人赎走,人家图什么?你们若一定只签几年,我可以往普通商户或者小户里找,价钱低些,活也重些,反而未必比卖断好。”

    这话很难听。

    但逻辑成立。

    沈知闲没有因为“死契”两个字立刻慌乱,而是先想另一件事。

    所谓死契究竟意味着多大的法律约束,她现在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大户是否真的比普通商户安全,也只是概率判断;至于将来能不能脱身,更不可能指望八岁时签的一张契约自动给她留下完美出口。

    她真正拥有的优势只有时间。

    距离成年还有很多年。

    距离灵气复苏还有十一年多。

    只要活着,局面就可能变化。

    所以不能为了保留一个纸面上的赎身机会,把自己送进风险明显更高的地方。

    沈三公显然仍然不愿意,问道:“卖断以后,她还是不是沈家的人?”

    孙婆说道:“姓当然还是姓沈,祖宗也还是沈家的祖宗,只是进了主家以后,身契在人家手里,平日自然听主家的。以后若主家愿意放人,照样可以放,又不是进去了就一辈子没有出来的可能。”

    “她阿耶若回来呢?”

    “那就去跟主家谈赎身。只要人家愿意,拿钱赎就是。”

    沈知闲听到这里,终于问了一句:“如果人家不愿意呢?”

    孙婆转头看她。

    “那就不能走。”

    答案简单得没有任何修饰。

    沈知闲点了点头。

    知道了。

    风险项新增一条。

    人身自由依赖主家意愿。

    不过这个风险从“可能被卖”出现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存在,现在只是正式确认。

    几个人又谈了半个时辰,最终价格定在八贯。

    不是八贯五百文。

    也不是沈三公想要的九贯。

    孙婆负责路上的吃住和车马,若到了利州暂时没有合适买家,也由她继续照看,不另外向沈家收钱;至于最终签活契还是死契,暂时没有写死,只约定优先找“家风清正、内院用人”的人家,如果对方一定要死契,再另行判断。

    这已经是沈怀义能替她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之一。

    至少他没有为了多拿几百文要求直接卖断。

    谈妥以后,孙婆从随身包袱里拿出一份文书,让沈三公和沈怀义看。沈知闲坐得不远,也跟着扫了一遍,里面有不少她不熟悉的契约用语,但基本意思看得懂:沈氏女知闲,年八岁,父失踪、母亡,由族亲代为安置,交由孙氏寻找合适主家,得钱八贯。

    她看见“得钱八贯”时停了一下。

    然后问:“这八贯归谁?”

    屋里瞬间安静。

    孙婆先笑出了声:“你还真是什么都问。”

    沈三公皱眉:“你一个孩子管这个做什么?”

    “因为卖的是我。”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更安静了。

    沈知闲没有赌气,也没有讽刺,只继续说道:“阿娘留下的东西以后是我的,阿耶的田和铺子也说等我长大以后给我,那现在这八贯怎么算?”

    沈三公脸色已经不太好看:“族里养你这些日子不要钱?你阿娘的丧事不要钱?以后田产替你照看不要人出力?这些账难道都不算?”

    沈知闲没有争辩。

    因为这些支出确实存在。

    她只问:“那能不能记账?”

    沈怀义看了她一眼。

    “怎么记?”

    “阿娘丧事花多少,我住在伯父家这些日子花多少,孙婆拿走多少,剩下多少,都记下来。以后如果还有,就放在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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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三公明显想说什么。

    沈怀义却先开口:“可以。”

    老人转头看他。

    沈怀义说道:“她说得也没错,本来就是二房的事,账清楚些省得以后有人说闲话。”

    最终,八贯里先扣除了周氏丧葬中由族里垫付的一部分钱,又算了这些日子的衣食和其他杂费。具体数字并不算离谱,至少沈知闲看过以后没有发现明显虚高,剩余的钱则记在沈家账下,由族里暂时保管。

    她依旧拿不到。

    但有记录。

    有记录总比没有强。

    沈知闲已经把自己的标准降得相当现实。

    文书最后需要按手印的时候,孙婆忽然看向她:“你也按一个。”

    “我?”

    “当然。你识字,又不是三岁孩子,省得以后说不知道自己去哪。”

    沈知闲看着那张纸。

    她上辈子签过很多字。

    入职材料。

    租房合同。

    银行文件。

    会议签到。

    培训签到。

    甚至凌晨一点的专班材料流转单。

    从来没有哪一次签字,是为了确认自己被别人以八贯钱带走。

    她把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不懂的地方直接问。

    孙婆最开始还笑,后来被她问了七八处,也渐渐没了调侃的心思,只说:“你这孩子以后要是去账房,倒真能用。”

    确认文书里没有直接写死契,也没有把沈家的田、铺子或者其他财物一并牵扯进去以后,沈知闲才把拇指按进印泥,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色指印。

    事情就这样定了,五日后出发往利州。回房以后,沈知闲把日期记在木板上。她没有哭,也没有砸东西。因为到了现在,这个结果并没有超出预期,而且从纯粹的风险角度判断,甚至比被随便塞给某个远房亲戚、或者让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直接带走更可控。

    至少孙婆有固定身份,至少路线知道,至少目的地知道,至少对方愿意优先找大户内院。

    当然,这些“至少”全部建立在孙婆没有撒谎的前提下。

    所以仍然要准备最坏情况。

    她先检查银簪和钱,随后又确认父亲留下的纸条没有松动,最后摸了摸腰侧缝着黑色种子的地方。两颗种子被她分开放着,一颗和父亲的线索在一起,另一颗藏在另一件贴身衣物里,只要不是把她所有衣服全部拆开检查,至少有很大概率能够留下。

    接下来几日,她没有再做任何明显动作,只是尽量吃饱、睡好,把能记住的路名和地名记下来,又从沈怀义家的旧地图上看了看利州大致在什么方向。

    她仍然觉得这个地名熟悉。

    却始终想不起原因。

    直到出发前一晚。

    崔氏过来替她收拾衣服,顺口说道:“孙婆说利州那边有一家姓武的大户正在添人,若你真能进去,倒算有福气。听说他们家以前还出过国公,只是这些年不如从前了。”

    沈知闲正在系包袱的手忽然停住。

    姓武。

    利州。

    国公。

    三个信息终于撞到一起,她脑海里那片一直模糊的记忆像是被人突然掀开了一角。

    武士彟,应国公,利州都督。

    还有一个后来几乎无人不知的名字。

    武则天。

    沈知闲坐在床边,半晌没有动作。她穿越以后给自己定下的第一批原则里,有一条曾经被她反复圈过。

    远离长安。

    远离朝堂。

    远离重要历史人物。

    尤其不要靠近武则天。

    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收好的包袱,又想起白天刚按下去的那个红色手印,第一次非常认真地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对她的退休规划存在某种私人意见。

    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利州姓武的人又不止一家。国公也未必就是应国公,更何况孙婆只说“可能”,没有说一定。

    按照她自己制定的信息规则,这最多只能标记为“疑”,绝对不能直接当成事实。沈知闲在心里完成了这一套相当严谨的自我安慰,随后躺下准备睡觉。只是闭上眼睛以后,她脑子里仍然反复剩下三个词。

    利州。

    武家。

    旧国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最终决定暂时不想。

    毕竟五天前她连自己会被卖到哪里都不知道,现在至少目的地已经有了范围,从信息管理角度来说,这应该算工作取得阶段性进展。

    至于这个阶段性进展为什么越来越像她上辈子最不想参与的重大专项,暂时没有必要深入研究。

    第二天一早,孙婆的车停在了沈家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