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摸鱼录 > 33. 第三十二章 孤身一人
    周氏下葬后的第二天,沈知闲醒得很早,其实也不能算醒,因为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天还没亮的时候,她便听见院外有人推着车经过,木轮压在石路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后来不知谁家的鸡开始叫,远处又传来开门和说话的声音,整个县城都在按照原来的节奏慢慢醒来,只有沈家院子安静得像被单独留在了昨天。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自己打水洗脸,又去厨房看了看。灶台里已经没有火,昨日族中妇人留下的饭还剩一些,她热了一碗粥,坐在桌边慢慢吃完,吃到一半的时候下意识朝里屋看了一眼,才想起来以后再也不需要端一碗进去问母亲吃不吃。这个念头让她停了片刻,随后还是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全部喝完,因为母亲说过要先活着,而活着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

    饭后,她没有继续坐着发呆,而是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父亲留下的正式账册、田契、铺契和借据都放在明面上,这些东西现在谁来都能查,她没有动,真正需要单独处理的是那本被撕掉一页的旧账、父亲出事前最后一趟行商留下的货单,以及自己这段时间陆续记录下来的几个疑点。

    父亲随身携带的短刀没有找到,那截黑色藤蔓同样失踪,出事前他曾经独自进过一次山,后来送回来的账册又恰好少了一页,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人亲眼看见沈怀安被山洪卷走。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证明不了什么,放在一起却足以让沈知闲不愿意把父亲的失踪简单归结为一场意外。

    她找来几张废纸,把最关键的信息重新抄了一份,没有写什么“黑色喇叭花”或者“灵气复苏”,只用了自己能够看懂的记号,随后把原账和货单重新包好,藏进母亲旧衣箱最下面的夹层,抄下来的纸则折得很小,塞进自己一件冬衣的内衬里。她不知道这种准备以后究竟有没有用,但至少比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同一个地方稳妥,上辈子工作留下来的习惯到了这种时候依旧顽固得让人安心,重要材料必须备份,也不能全部放在一个地方。

    做完这些以后,她又把母亲留下的木匣拿出来。里面的两支簪子、一对耳坠、一只镯子,还有几件不太值钱的小首饰都在,她原本想继续放回去,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母亲活着的时候,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当然安全,现在却不一样,她不知道接下来谁会住进这个院子,也不知道族里准备怎么处置沈家的财物,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住几天,于是把最值钱的镯子和一支簪子重新包好,藏到衣箱夹层里,剩下那支不太显眼的银簪则塞进自己的随身衣物深处。

    这当然不是偷,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母亲留给她的。她只是开始接受一个新的前提,从今以后,不能再默认属于自己的东西会一直待在原处等她回来。

    上午,沈怀义带着两位族中长辈来了。这一次没有以前那种试探,也没有再讨论铺子究竟该由谁管,周氏已经死了,沈怀安依旧生死不明,而沈知闲只有八岁,在所有成年人眼里,这个家庭原本存在的那些争议似乎一下变得简单起来。

    沈三公坐下以后叹了很久的气,先说周氏命苦,又说沈怀安若真还活着,回来见到这种情形不知道该有多难受,最后才把话转到沈知闲身上:“你阿娘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后去谁家住?”

    “说过一些。她让我有事先找陈叔,也说族里如果愿意照看,可以听长辈安排。”

    这不是周氏的原话,却和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差不多。至于老陈那里,沈知闲没有提母亲说过的“只能帮一阵”,因为没有必要。

    沈三公点了点头,说道:“老陈毕竟是外姓,又有自己一家老小,偶尔帮你可以,总不能真让你跟着他过。族里商量过了,你先去怀义家住,他家地方大,你伯母也在,吃穿总不会少了你的,等以后再看怎么安排。”

    老人说到“以后”的时候明显停了一下,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期限究竟意味着什么。等沈怀安回来,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等沈知闲长大,则至少还有许多年,所以最终也只能用一句“以后再看”暂时带过。

    沈知闲没有反对,因为这是她昨晚便预料到的结果。她不可能一个人继续住在这里,就算族里真的允许,一个八岁的女孩独居也意味着无数新的风险,吃饭、取水、冬天烧炭、生病以及夜里有人敲门,任何一件平时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变成问题。相比之下,住进沈怀义家至少有饭吃、有屋睡,也有人知道她是谁,至于舒不舒服,只能暂时排在生存后面。

    沈怀义见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多看了她两眼,说道:“家里有没有什么你想带走的,都可以带上。这里的东西暂时不动,门先锁着,族里找人看着,铺子还是按前面的文书管,田租以后也有人替你记,等你大些再说。”

    听起来很妥当,至少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要分沈家的财产。沈知闲便问:“契书放在哪里?”

    沈怀义顿了一下:“你想自己拿着?”

    “阿娘让我收好。”

    沈三公皱起眉头:“你一个孩子拿那些东西做什么,万一丢了怎么办?先放在族里。”

    “放在谁那里?”

    “我那里。”

    “那能不能列个单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沈三公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好看。沈知闲知道自己又在做这个时代并不讨喜的事情,却还是继续解释道:“阿娘刚走,我怕以后记不清。田契几张、铺契几张、借据几张,都写下来,叔祖拿哪些,我留哪些,这样以后阿耶若回来,也不用重新找。”

    把父亲搬出来以后,沈三公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沈怀义倒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人拿纸来,真的把东西一件件列清。最终正式契书由沈三公保管,沈知闲留下了一份赵先生之前帮忙誊抄的副本,铺子的账则继续由沈怀义每月送一份过来,从形式上看,这套安排甚至比很多普通家庭内部的财产交接更加清楚。

    可当沈三公把那几张契书收进怀里的时候,沈知闲仍然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昨天以前,她还可以说这是我家的田、我家的铺子和我家的院子;从今天开始,这些东西虽然名义上仍然属于沈家,可钥匙不在她手里,契书不在她手里,铺子也不是她经营,她能够拥有的只剩下一句“以后这些都是你的”,而“以后”偏偏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拖延的期限。

    她没有争,因为现在争没有意义。一个八岁的孤女即便抱着所有契书不撒手,也不会因此获得独立经营田产和铺面的能力,反而可能让族里觉得她难以安置。她现在真正需要的是时间,只要能够长大一点,有自己的钱,也有可以去的地方,到那时手里的副本和记录才可能真正有用。

    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沈知闲第一次发现,一个人在一个家里生活过以后,真正想带走的东西远比预想中多。父亲给她买过的小木盒、母亲替她缝的冬衣、平时练字用过的旧纸、小时候穿过的布鞋,还有那块写过无数计划又被她全部擦干净的木板,甚至连厨房里一个边缘磕掉的小碗,她都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曾经用过。

    可她不可能全部带走。

    最后只收了两只包袱,里面装着衣服、几本书、自己的纸笔、母亲留下的一些首饰、父亲的一本普通旧账,还有那块已经擦干净的木板。离开之前,她又去父母住过的房间坐了一会儿,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起来,药味却还没有完全散,窗边依旧放着母亲以前装针线的篮子。沈知闲伸手摸了摸,最终没有带走,她总觉得如果把所有东西都拿空,这个家就真的没了,虽然心里也知道,一个家的消失从来不是因为东西被搬空,而是因为不会再有人回来。

    傍晚,她跟着沈怀义去了另一处宅院。两家其实离得不算远,只隔着几条街,可走进去以后却像进入了完全不同的生活。沈怀义家比她原来的院子大不少,人口也多,正房、厢房住着一家人,还有仆妇和几个帮工,院子里一直有人走动,说话声、脚步声和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沈知闲一时有些不适应。

    沈怀义的妻子崔氏四十岁上下,待她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有刻薄,只让人收拾了东边一间小屋,又拿来新的被褥,问她晚上想吃粥还是面,有羊肉要不要加一些。

    沈知闲原本想说都可以,话到嘴边又想起母亲以前说过她正在长身体,于是改口说道:“面,要羊肉。”

    崔氏点点头,让人去做。

    面端上来以后,沈知闲才发现自己这几天确实饿了,这种感觉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愧疚,母亲刚刚下葬,她居然还能觉得羊肉面很好吃。可最后她还是把整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很干净,因为母亲说过要先活着,而她既然答应了,就没有必要在吃饭这种事情上折磨自己。

    吃完以后,崔氏又让人给她添了一点热水洗漱,还告诉她夜里若害怕,可以叫旁边屋里的婢女。所有安排都很正常,甚至可以说不错,没有人打她,没有人不给饭,也没有人逼她立刻干活,可沈知闲躺到陌生的床上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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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很久没有睡着。

    这间屋子比她原来的房间暖和,被褥也是新的,窗户没有漏风,可她不知道明天早上能不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起床,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最安全,也不知道吃饭的时候应该坐哪,更不知道这个家里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不能去。以前在自己家里,她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现在每一件小事都需要先观察,再判断应该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她听见院子里已经有人活动,便跟着起身,却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先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外面的动静,判断谁先起、谁负责烧水、孩子在哪里吃饭、仆妇从哪边进出,等大致弄清楚以后才推门出去。

    崔氏见到她时有些意外:“怎么起这么早?以后不用这么早起来,早饭还要一阵。”

    沈知闲点头说好,心里也顺手记下了第一件事——她不用跟仆妇一起早起。

    早饭时,她又发现沈怀义的两个孩子和她一起吃,崔氏偶尔过来,沈怀义通常在正房,家里的规矩不算严,至少没有人要求她站在旁边伺候。这意味着她目前是按照亲族家的孩子安置,而不是被当作奴婢使用。

    上午,崔氏让她跟着家里的女先生继续认字,日常安排也从这一刻开始由别人决定。沈知闲没有表现得抗拒,更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已经认识多少字,只按照女先生的进度读书写字,偶尔故意在并不常见的字上停一停。中午吃饭,下午做针线,晚上回房,一整天下来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警惕的事情。

    到了夜里,她才在心里给自己的处境做了一个简单判断:目前安全,有饭吃,也有固定住处,沈怀义一家暂时没有表现出明显恶意;相对应的是,沈家的财产已经失去实际控制,她本人的行动也开始受到限制,未来究竟怎么安排仍然完全不确定。

    总体而言,比最坏的情况好得多。

    如果这是上辈子的风险评估,她大概会给一个黄色,暂时无需采取激烈措施,但必须持续观察。

    接下来的几日也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沈怀义忙着铺子的事情,崔氏管家,对她基本一视同仁,只是偶尔会提醒她不要总想着回原来的院子,说那里已经锁起来,一个孩子来回跑不安全。沈知闲听话,一次都没有偷偷回去,她现在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勇敢,更没必要为了几件已经藏好的东西增加风险,真正重要的东西有一部分已经在她身上,剩下的只能等以后再想办法。

    只是住到第五日的时候,她无意间从两个仆妇的闲谈里听见了一句话。

    “二房那孩子以后总不能一直养在咱们家吧?”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一些:“谁知道,老爷前日还跟族里商量呢,说她一个女娃,田和铺子以后怎么处置都麻烦。夫人倒是说先养着,可养到出嫁还得多少年?”

    “那也不能不管。”

    “当然不能不管,所以才说要想个妥当办法。”

    后面有人经过,两个声音很快停了下来。

    沈知闲站在转角另一边,没有出去,脸上也没有太多变化,因为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外。沈怀义家愿意让她住几日,和愿不愿意无条件养她十年,本来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母亲早就提醒过她,老陈不能依靠一辈子,族里同样不会无条件替她承担未来。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以后,把随身的两只包袱重新检查了一遍。衣服、纸笔、母亲留下的银簪、父亲失踪疑点的备份,还有一点自己以前替人理账挣下却没有交进家用的钱,全都还在,数量虽然不多,却已经是她目前真正能够独立控制的全部财物。

    沈知闲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回床下,随后取出那块已经擦干净的木板,在上面写下父母去世后的第一份新计划。

    这一次,她只写了三项——钱、身份、去处。

    写完以后,她看了一会儿,又在最上面补了一句:“暂时不要争。”

    她不是放弃沈家的田、铺子和院子,也不是突然相信沈怀义会替她保管一辈子,只是已经很清楚,以她现在的条件继续围着那些东西打转没有意义。她需要先长大,在真正拥有自保能力以前,最重要的不是争回多少东西,而是别让自己因为任何一件暂时解决不了的事情彻底困住。

    门外很快有人喊她去吃晚饭。

    沈知闲把木板塞进床底最里面,应了一声以后便起身出去。

    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至少今天还有饭吃,而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