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一整夜,最开始只是细雨,到了后半夜渐渐密起来,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细线,落在院里的石板和泥地上,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响。沈知闲把屋里的窗关严,又在门缝旁塞了一块旧布,生怕夜风灌进来让周氏受凉,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些事情到了现在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周氏从傍晚开始便一直昏睡,偶尔醒来片刻,也只是睁开眼看看周围,很快又重新闭上。药喂不进去多少,温水还能勉强喝几口,后来连水也开始顺着嘴角往外流。医者那句“今夜多陪陪你阿娘”是什么意思,沈知闲当然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于是医者走后,她仍然按照原来的顺序做事,药继续温着,湿布按时更换,屋里的炭火不能太旺,也不能熄,隔一阵便摸一摸母亲的额头,再看看呼吸有没有变化。每件事情她都做得很认真,甚至比前几日更加认真,因为只要还有事情可以做,她就暂时不需要去想那个已经越来越明确的结果。
老陈夜里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屋,只低声问要不要去叫族里的人。沈知闲摇头说先不用,老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过了一阵又送来一壶热水和一些炭。沈知闲没有问是谁让他送的,也没有心思去问,等屋里重新只剩母女两个人以后,时间便忽然变得很慢,油灯里的灯芯烧出一截黑色,她拿剪子剪掉;水凉了,她重新换热水;药碗冷下来,她又拿去温,一切都像是在机械地重复。
接近子时的时候,周氏忽然醒了,这一次比前几次都要清醒。她先看了看屋顶,又转过头看见坐在床边的女儿,轻声叫道:“知闲,什么时辰了?”
沈知闲立刻靠过去:“快子时了。”
“还没睡?”
“我不困。”
周氏似乎想笑:“骗人。”
沈知闲没有反驳,只把水端过来。周氏勉强喝了一小口便摇头说喝不下了,她只好把碗放回去。母女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周氏忽然问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听见女儿说还在下,她便轻声说道:“你阿耶最不喜欢下雨天赶路。他以前每次遇上下雨,回来都要说鞋里全是水,第二天却还是照样出去。我说了他好多次,让他少跑几趟,他总说趁年轻多挣一点,以后我们一家就能轻松。”
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呼吸明显有些吃力,沈知闲想让她别说了,周氏却轻轻握住她的手,继续说道:“他这个人,说话不算话,说好了以后少跑,最后还是跑了。”
沈知闲低着头,眼泪掉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周氏看见以后,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替她擦掉,却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来。沈知闲自己把眼泪擦掉,小声说道:“阿娘,我没哭。”
周氏很轻地笑了一声:“你从小就嘴硬。”
沈知闲不知道这句话说的是这具身体原来的孩子,还是现在的她,可到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周氏歇了一会儿,呼吸稍微平稳些,才继续交代:“柜子里的东西你知道在哪,那只镯子别急着当,真没钱的时候再用。契书也要收好,还有你阿耶留下的那几本账,你不是一直藏着吗?”
沈知闲猛地抬头:“阿娘,你知道?”
“我没问,是因为你想藏就藏吧,你从小主意就大,现在更大。”
“里面有些东西我还没弄明白,我以后会查阿耶到底去了哪里。”
周氏沉默片刻,没有阻止,只说道:“那就等你长大以后再查,别现在去,也别为了查这个把命搭进去。”
沈知闲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周氏用手指轻轻捏了她一下,说了一句“答应阿娘”,她才低声说道:“我答应。”
周氏像是终于放心了一些,闭上眼休息片刻,过了一会儿却又忽然问道:“知闲,你怕不怕以后一个人?”
沈知闲原本想说不怕,可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怕。”
她当然怕。这一个月里,她可以面对沈怀义,可以去县衙,可以整理一大堆乱账,可以计算家里还能撑多少天,也可以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强迫自己把事情一件件排清楚,因为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回到家以后母亲还在。只要周氏还躺在这张床上,沈家就仍然是她的家,她也仍然是一个有母亲的孩子。
可如果母亲也没了,她甚至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以后自己应该算什么。一个八岁的孤女,手里有几份契书,有一些没人替她守的田产,还有一个已经由别人代管的铺子,脑子里虽然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却没有成年人的身份、身体和独立生活的资格。
沈知闲终于低声说道:“阿娘,我不想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再也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周氏眼睛一下红了,用尽力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阿娘也舍不得。可知闲,你要记着我前几日跟你说的话,以后不管去了哪里,先让自己活下来。别人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能忍的事情就忍一忍,真不能忍便想办法躲开。你聪明,可别总觉得聪明就该赢,有时候输了也没什么,活得久的人才有以后。”
沈知闲眼泪一直往下掉,却还是认真点头。周氏看着她,又说道:“还有,别太信人,可也别谁都不信。真遇到对你好的人,也别总想着人家为什么对你好,你这个孩子心思太重。”
“我没有。”
“又嘴硬。”
母女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只是笑声很轻。周氏笑完以后明显更加疲惫,闭着眼歇了许久,才再次叫了一声:“知闲。”
“我在。”
“叫我一声。”
沈知闲喉咙一下堵住,她握紧母亲的手,低声叫道:“阿娘。”
周氏没有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阿娘。”
这一次,周氏的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随后便彻底安静下来。
起初沈知闲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因为屋外还在下雨,油灯也还亮着,床上的人看起来只是睡着了。她甚至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觉得也许下一刻母亲会重新吸一口气,或者咳嗽一声,或者皱着眉嫌她这么晚还没有睡。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还是温的,又把手放到鼻下,却没有感觉到气息。她停了一会儿,重新试了一次,结果仍然一样,于是又握住母亲的手,因为掌心还有余温,她便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呼吸太轻,最后干脆俯下身,把耳朵贴到母亲胸口。
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屋里只剩下窗外连续不断的雨声。
沈知闲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才慢慢坐起来,轻声叫了一句“阿娘”,没有得到回答以后又叫了一遍。床上的人依然安静地躺着,神情甚至比这些日子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她脑子里竟然很清楚地冒出一个念头。
应该去叫人了。
人死以后该做什么,她并不熟悉这个时代的流程,但至少知道要通知族里、准备丧事、请人处理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按照她过去的习惯,这个时候应该先确认事项、分清轻重,然后一件件处理,可她坐在床边很久都没有动,只是一直握着母亲的手,直到那只手从温热一点点变凉,才终于接受了那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母亲死了。
她这一次是真的没有母亲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最开始没有声音,后来越来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干。她没有大喊,也没有扑在床边嚎啕,只是低着头死死握着那只已经变凉的手,忽然想起一个多月以前父亲出门时的样子。
那天她还专门叮嘱父亲,不要为了那朵黑花进山,不要单独走太远,顺路找找就行,父亲笑她操心太多,然后带着东西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母亲病了,她算账、找医者、买药、去县衙、借钱、收缩铺子,甚至学会向一个自己并不完全信任的人低头,她已经做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事情,可母亲还是死了。
沈知闲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把每一步都做对,就一定会得到一个好结果,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这样的保证。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老陈再次过来,看见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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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形以后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摘下帽子低下头。沈知闲已经哭不出来了,只坐在床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陈叔,麻烦你去告诉族里。”
老陈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娘子……”
“我没事。”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沈知闲自己都觉得熟悉。以前加班到深夜,同事问累不累,她说没事;被领导退回材料的时候,她说没事;刚穿越醒来的时候,她也告诉自己先别慌。如今母亲死了,她还是说没事,大概人在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最后能够说出口的也只剩下这两个字。
天亮以后,沈家院子很快来了人,族里的老人、妇人、邻里,还有沈怀义。有人开始烧水,有人去准备白布,有人商量棺木,也有人问周氏娘家要不要送信,整个院子忽然忙起来,反而只有沈知闲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一个族中妇人把她拉到旁边坐下,往她手里塞了一碗热水。沈知闲捧着碗,看着那些人在自己家里进进出出,第一次觉得这个住了许久的院子如此陌生。几日前这里还有母亲的咳嗽声,一个多月前父亲还会从外面回来,把沾满泥的鞋放在门边,更早一些的时候,一家三口还会坐在一起吃饭,她甚至认真规划过十二年以后怎么让一家人平平安安,当时还觉得这个目标已经足够保守。
如今才过去一个多月。
家里就只剩下她。
丧事办了几日,沈知闲对其中大部分过程都没有留下清晰记忆,只记得白布很多,香火很呛,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每个人见到她都会露出相似的神情。有人摸她的头,有人叹气,有人说“可怜见的”,还有人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低声议论,这孩子以后究竟该怎么办。
她全都听见了,却没有回应。
下葬那日天气很好,甚至出了太阳。沈知闲跟着人走到墓地,看着棺木一点点落下去,泥土一铲接一铲砸在棺木上,声音沉闷,直到那口棺木彻底被黄土覆盖,再也看不见。
有人来拉她,她没有动。
最后还是老陈蹲下来,说:“小娘子,回吧。”
沈知闲问:“以后还能来看吗?”
老陈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当然能。”
“那就回吧。”
回到沈家院子时天已经快黑了,族里的人陆续散去,老陈也被家里人叫走,最后只剩下沈知闲一个人。她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即进去,两棵枣树已经快秃了,屋檐下还放着母亲前几日晒太阳时坐过的小凳,厨房里有碗,桌上有账,柜子里有衣服,所有东西都还留在原来的位置,唯独使用这些东西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慢慢走过去,在那张小凳上坐下,起初只是安静地坐着,后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下来。没有人来哄,也没有人告诉她别哭,她便一个人低着头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以后,才自己擦干眼泪,回屋点起灯。
桌上还放着那块写过许多计划的木板。
十二年。
灵气复苏。
黑花。
有钱。
远离长安。
保证一家平安。
最上面则是前几日刚写下的两个字——活着。
沈知闲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湿布,把上面的字一点点全部擦掉。墨迹在水里散开,曾经被她认真安排好的未来也跟着模糊,直到木板上再也看不清原来的内容。
她没有重新写计划。
十二年以后太远,十九岁退休也太远,甚至下个月自己住在哪里,她现在都不知道。她只是把木板重新放回桌上,吹灭油灯,一个人躺到床上。
院子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再也没有父亲回来时推门的声音,也没有母亲夜里的咳嗽声,更不会有人在降温的时候问她冷不冷。
沈知闲睁着眼看了很久的黑暗。
直到这一晚,她才真正明白,从今天开始,这个时代里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天然站在她前面,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先替她挡一下。
以后所有的风,都要先落到她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