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五贯这个数字本身并没有立刻把沈家逼到绝路。
如果只算吃饭,五贯能够撑很久;如果铺子每天还有进项,外面的欠款也能陆续收回来,日子甚至谈不上揭不开锅。真正让沈知闲不安的是,这些钱现在同时承担着太多事情,母亲的药不能断,铺子需要最低限度的周转,家里还有日常开销,前些日子答应提前结给商户的货款也已经到了日子。
每一笔都不算致命。
可她手里的余量正在消失。
医者第三次换药以后,又委婉提了一句,若周氏继续吃不下东西,单靠汤药未必撑得住,最好想办法弄些容易入口又能补身体的东西。沈知闲听完没有问“有没有必要”,只是把需要的东西一项项记下来,回家以后重新算钱。
算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调整的地方。
铺子的规模已经缩了。
不必要的支出停了。
父亲的搜寻也只剩托人顺路打听。
她替人理账挣来的几十文,在这种时候几乎只能算零头。
母亲的首饰倒是还能换钱。
可即使全部当掉,也只是把问题往后推一阵。
更何况,沈知闲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钱。
是周氏的身体。
这一日下午,周氏喝下半碗粥以后又全吐了出来。
吐完人便没了力气,靠在床边连说话都费劲。医者赶来诊过脉,又看了舌色,最后只说今晚必须有人守着,如果再起高热便立即去叫他。
沈知闲送他出去,站在门口问:“先生,我阿娘到底还能不能好?”
医者沉默片刻,说:“病能不能好,从来没人敢说一定。你母亲原本不是什么绝症,只是这些日子心力耗得太厉害,身子一直没缓过来,如今一场接一场拖着,才成了现在这样。若这几日能吃下东西、热也不再反复,兴许还能慢慢养回来;若继续这样……”
后面的话又没有说完。
沈知闲已经不需要他继续。
她只问:“药还照旧?”
“照旧。明日我再来看。”
医者走后,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阴得厉害。
入冬前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气,远处屋檐下已经有人开始收晾晒的东西,看样子晚上可能要下雨。
沈知闲回到屋里,把钱匣打开,又算了一遍。
结果不会因为多算一次发生变化。
她看向柜子最下面。
母亲的木匣还在那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拿出来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两支簪子、一对耳坠、一只镯子,还有几件已经不太时兴的小首饰。周氏年轻时大概也没有多少嫁妆,只是这些东西保存得很好,每一样都用布包着。
沈知闲拿起那只镯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放下。
不是舍不得。
而是她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如果母亲真的撑不过去。
这些东西可能是她最后能够自己掌握的财物。
现在全部换成药钱,当然没有错。
可她必须先知道还有没有其他选择。
她把木匣放回去。
随后去了沈怀义家。
这是父亲失踪以后,她第一次主动登沈怀义的门。
门房看见她明显有些意外,进去通报以后没多久便让她进了正堂。沈怀义正在看账,见她进来便把东西放下,没有讥讽,也没有提县衙的事,只问:“你阿娘怎么样了?”
“还在病。”
“我听说这几日又重了。族里有人去看过,说她连饭都吃不下。”
“嗯。”
沈怀义看了她一会儿:“今日来找我,是有事?”
沈知闲没有绕。
“我想借五贯钱。”
屋里安静下来。
沈怀义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五贯?”
“嗯。”
“做什么?”
“给阿娘看病,家里也要留些周转。”
沈怀义没有立刻答应,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问道:“你家不是还有铺子吗?”
“有。”
“还有田。”
“有。”
“你阿娘的嫁妆呢?”
沈知闲抬眼。
沈怀义语气很平常:“你别多想。我不是惦记那些东西,只是借钱总要问一句。你前些日子为了不让族里碰你家的产业,连县衙都去了,如今却跑来问我借钱,我总得知道你准备怎么还。”
这话没有问题。
借钱当然要问怎么还。
甚至比一句“都是一家人,拿去用吧”更加正常。
沈知闲说道:“铺子后面还有进项,外面也有几笔欠款。等钱收回来,先还你。”
“多久?”
“不确定。”
“一个月?”
“不敢保证。”
“三个月?”
“如果阿娘病情稳定,应该可以。”
沈怀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比很多大人说话实在,换个人来借钱,早就拍着胸口说下月一定还了。”
“因为我不知道下月能不能还。”
“那你凭什么让我借?”
“所以我来问。”
沈怀义沉默片刻,随后站起来。他走到门边,让人送茶,又吩咐去叫账房过来。
沈知闲有些意外,“伯父愿意借?”
“你都叫我伯父了,我还能真看着你娘病死?”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她最讨厌的那种人情话,可此时她没有反驳,只说:“多谢。”
沈怀义重新坐下,语气却慢慢严肃起来:“不过知闲,有些话我也得跟你说清楚。五贯我可以借,甚至不急着让你还,可你们家的情况不能再这么下去。铺子现在半死不活,田里没人管,外面的账也收不回来,你娘病成这样,你一个八岁孩子天天抱着账本,以为把每一笔都记清楚,家就能撑住?”
沈知闲没有说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沈怀义继续说道:“前些日子你去县里,我确实生气,觉得你一个孩子不知好歹。可后来想想,你怕我拿你家的东西,也不算全无道理。换成是我,家里出了事,也不会轻易把钥匙交出去。可你得明白,不交给我,不代表你就能自己管。你阿耶那些生意靠的是他这些年一趟一趟跑出来的关系,不是几本账。”
这句话赵先生也说过。
沈知闲问:“伯父想怎么办?”
“还是以前那句话。铺子我可以帮着管,田里的事族里可以出面,外面的欠款我替你们催,等你娘病好了,再慢慢商量以后怎么办。”
“账呢?”
“账可以留在你们家一份。”
“铺子的收益?”
“该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
“如果亏了呢?”
沈怀义顿了一下。
“做生意哪有只赚不亏?”
“所以亏损怎么算?”
沈怀义看了她片刻,忽然有些无奈:“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要先问到最坏?”
沈知闲心想,因为上辈子工作经验告诉她,所有不在事前说清楚的问题,最后都会在责任追究的时候重新出现。
嘴上只说道:“先说清楚比较好。”
“行。正常经营亏损从铺子里出,我不让你们另外拿钱补;若是我私自挪用了钱,你们可以拿账来找我。这样总行了?”
比第一次已经明确很多。至少有边界,有账,有责任。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沈知闲可能仍然不会答应。可现在周氏躺在床上。
她也已经亲眼看见一个八岁孩子想独立维持整个家庭究竟有多困难。
她没有立即点头,只说道:“我要回去问阿娘。”
沈怀义皱眉:“她现在病成这样,还问她?”
“铺子是家里的,她还活着。”
沈怀义看着她,最后摆了摆手:“去问。钱先拿走。”
账房这时已经过来,沈怀义让人取五贯,沈知闲却只拿了一贯。
“剩下的呢?”他问。
“一贯先够。”
“你不是要五贯?”
“刚才想借五贯,是因为不知道伯父肯不肯借。现在既然能借,先拿够眼前用的,剩下的真需要再来。”
沈怀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她气笑了:“你这是把我当钱庄?”
“借多了也要还。”
“你倒会算。”
“嗯。”
这一声答得太自然,沈怀义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他让账房写了借据。沈知闲仔细看过,确认只写借钱一贯,没有夹带任何关于铺子、田产或者代管的内容,才按了手印。
走出沈家大门时,她手里多了一贯钱,不算多。可至少明天的药不用再算来算去。
她应该松一口气,心里却没有。因为她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件以前绝不会主动做的事:向一个她并不完全信任的人低头。
上辈子的沈知闲并不是一个多有骨气的人。该汇报汇报,该请示请示。领导说改材料,她也不会拍桌子辞职。可那是工作。
她心里始终有一条很清楚的线,不喜欢的人可以合作,不合理的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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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协调。但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把自己的判断交出去。
今天也一样。
她借了钱,却没有把铺子一起交出去。至少现在没有。
这不是因为她还想争一口气,而是母亲昨晚才告诉过她。能守就守,守不住的时候再放。顺序不能反。
回到家以后,周氏已经醒了。听说她去找沈怀义借钱,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他给了?”
“一贯。”
“有没有说什么?”
“还是想帮忙管铺子。”
周氏沉默下来。沈知闲把沈怀义刚才提出的条件一项项说给她听,包括账目留副本、收益归沈家、正常亏损从铺子承担以及不再直接接管田产。
周氏听完很久没有说话,最后问:“你觉得呢?”
“比第一次好。”
“那就是可以?”
“不一定。”
周氏有些无奈:“你这孩子。”
沈知闲说道:“至少先不用现在决定。药钱有了,等你好一点再说。”
周氏却摇了摇头:“我若一直不好呢?”
沈知闲不说话。
“知闲。”
“嗯。”
“铺子让他管吧。”
这一次。
轮到沈知闲沉默。
周氏靠在床头,声音很虚弱,却说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不信他,我也不全信。可铺子再这样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差。老陈一个人撑不起来,你又不能天天往外跑。怀义至少是沈家人,真要做得太过,族里还有人看着,县里也已经留了话。”
“可一旦交出去,以后未必拿得回来。”
“那就拿不回来。”
“阿娘。”
“我昨晚才跟你说过什么?”
沈知闲闭嘴。
周氏看着她:“东西是给人过日子的。现在这个铺子不但没有让我们过得更好,反而天天让你操心,让我躺在这里还要想着外面的账,那留着它做什么?让怀义先管。真等你阿耶回来,再让他自己去要。”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连周氏自己都知道。那一天未必会来。
沈知闲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那我要重新写一份东西。”
“什么?”
“把哪些东西交给他、哪些不交,账怎么算,钱放在哪里,谁能动货,写清楚。”
周氏竟然笑了一下:“行,都听你的。”
第二日,赵先生替她们写了一份简单的代管文书。没有什么复杂条款,只写明沈怀安仍为失踪,周氏因病暂不能理事,由沈怀义协助照管铺面经营;原有田产不在代管范围,铺面不得出售、抵押或者转让;账册每月核对一次,经营所得扣除正常成本后仍归沈家所有;周氏身体好转以后可以随时收回。
沈怀义看到文书时,表情有些复杂,“自家人帮个忙,还弄这些。”
沈知闲站在旁边,说:“写清楚,大家以后都省事。”
沈怀义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签了。铺子的钥匙交出去那一刻,沈知闲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可能是因为过去这一个多月,她已经一点点接受了很多东西不是靠“这是我的”就能够真正守住。
也可能是因为她现在确实没有精力继续管,她只把父亲留下的旧账、契书和自己整理的副本全部收好。
剩下的,暂时放手。
铺子交出去以后,家里的事情一下少了很多。
沈怀义派了人过去,欠款也开始有人催。甚至有两个原本改成现钱交易的供货商重新松了口,说可以恢复一部分赊账。
这证明沈知闲此前的判断没有错,沈怀义确实有能力把铺子重新转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她心里更加清楚,一个人有能力帮你,和他会不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不过这些都可以以后再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母亲。
她拿着借来的钱重新抓了药,又买了一点肉和细粮,让人熬得软烂。周氏那天难得吃下去小半碗,沈知闲坐在旁边看着。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几日的退让很值。如果低一次头能换来母亲多吃半碗饭,那就低。她甚至可以多低几次。
可事情没有因为她终于学会退让而变得仁慈。
三日以后,周氏再次高热。这一次从清晨烧到夜里,几乎没有真正清醒过。医者傍晚来了一趟,诊脉以后很久没有说话。沈知闲站在旁边,没有催,直到对方收起手。
才问了一句:“先生,还有办法吗?”
医者看着她,最终只低声说道:“今夜,多陪陪你阿娘吧。”
窗外的雨。
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