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阿莱塔睁开迷蒙的双眼,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外套也没有脱。
不一会儿,淋浴间响起了水声。
头发吹至半干后,阿莱塔倒了一杯热水喝。
昨天晚上喝醉了酒,隔天早晨实在不应服药。
精神恢复得差不多后,阿莱塔回书房打开电脑,开始练习德语口语。
完成每日打卡,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听到客厅那边的敲门声。
阿莱塔走出去,通过猫眼看到门外站着的人。
咔哒。
景光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果昔和一盒三明治。他一见到阿莱塔,就带着他惯常会展示的、温和的笑容,“早上好。”
阿莱塔侧身,“请进。你这么早就来了?”
“昨晚你喝了一些酒,我想你醒来之后可能需要吃些东西。”
“你特意买了送过来?”
“正好路过。”
或许是早上学习后大脑意外清晰,洞察力格外敏锐,阿莱塔留意到尽管他的语气措辞甚至笑容都和她记忆中的苏格兰保持一致,但仍然对她保持着十足的戒备心。
这点是她开门见到苏格兰时突然产生的想法。
“请坐。”她准备以玩笑撬开话题,“你今早送东西过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宿醉吧?”
“有一部分是。”
阿莱塔没再拐弯抹角,“你看起来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景光与她视线相撞,她的眼睛更清澈了些,墨绿的瞳孔也更加浓厚,“哪里不同?”
“说不上来。”她说,“就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可能是在格拉帕那边待了段时间后,做事的方式发生变化,所以给人的感觉也会有一些调整。”
阿莱塔没有反驳,格拉帕确实擅长让人变得冷血,“那你觉得这种变化是好的吗?”
“在组织里,适应环境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优势。至于这种适应是否符合‘好’的标准,其实并不影响它发挥的作用。”他说完,微微笑了一下,“不过谢谢你注意到我的变化。”
“看样子你适应得不错。”阿莱塔说,“只是有时候适应得太快,反而会让你……忽略一些东西。”
景光的回复平静如水,却暗藏窥探,“这么说来,你经历过这种情况?”
“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小故事。”阿莱塔的语速慢慢变缓,目光也从景光脸上移开,浮现出逐渐沉浸其中的松弛。
【铁匠想把一把利剑被送入熔炉,利剑不愿意,反抗道:“我是一柄剑,如果在熔炉里,我就会变成铁水。”
铁匠劝告:“无论你是否在熔炉里,只要你自己记得自己是剑,你就永远是一柄锋利的剑。”
剑信了铁匠的话,它在烈焰中熔化,与锈钉、断犁混作橙黄,如一池岩浆。
它每日默念“我是剑”,可铁水流动,分不清哪一滴来自自己。
铁匠将它铸成锄头,说:“虽然你现在的形态变成了锄头,但只要你记得自己是剑,便没有人能真正改变你。”
锄头在泥土中穿行数年,刃口磨钝,锈迹斑斑。
一旁的农夫夸赞:“这锄头用起来可真趁手啊。”
“当然,这可是用剑改的。”铁匠骄傲地昂了昂头。
锄头仔细回想,却想不起剑的模样和自己曾经寒光凛凛。
它只记得泥土的潮味,只记得深耕的节奏。】
阿莱塔讲完了一个简单的益智小寓言,她知道苏格兰能够明白内里的意思。
景光确实明白她的意思,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提点”,甚至感到惊骇。
她讲的铁匠与剑的故事,就像是在隐喻卧底通过塑造自身的非正义人设来一步步融入组织,并变得更加冷静、专业,不带个人情绪。
景光不禁猜测内格罗尼的真实身份。
是和他一样的NOC吗?
FBI?
他试探道:“你觉得在组织里什么最重要?”说罢便凝视着阿莱塔,不放过其脸上出现的任何微表情。
阿莱塔偏头看向他,脸色严肃,目光凛冽,“忠诚最重要。”
模棱两可的回答。
既可以是作为卧底在组织里潜伏坚守信仰,也可以是作为组织成员表达忠心。
“谢谢你的指点,内格罗尼。”景光不敢有一丝松懈,继续戴上先前的微笑外壳。
*
旧金山,穿着橙色衬衫、戴着深蓝格纹领带的美国男人大马金刀地踞在沙发上,耳旁夹着手机。
“电子设备……嗯,那尺寸方面你有具体的要求吗?我这边可以协调,如果时间比较紧的话也可以调整。”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什么,他回答:“放心放心,我都搞好了,不必担心。”
他安静了一会儿来听对方的问题,戏谑着说:“我请的可是全美最优秀的专家,人家说过不会有任何问题。”
对方问了一句“那样岂不是是费了很多钱”,男人故意长叹一口气,尾音拉得了几个调,“唉!为专业水平付费嘛!”
“但是但是,我能问一下那批货到了之后会怎么处理吗?没关系,你不用告诉我具体细节。就当小小地满足我的好奇心了!”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兴奋地踱步,“你这次要的量可不小啊,你不会是想炸什么吧?”
对方的回答冷静又严肃,“你安排得很好,我会暗中跟进货物运输状态,剩下的部分就交给你了。”
“快点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会比较好。”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某件不太适合公开谈论的事,也知道妹妹没有告诉他一切信息。
通话结束后伊莱亚斯闭上眼做祷告——右手从额头到胸口,再移至双肩画十字。
“愿平安的主,亲自赐给她平安。”
为了确保她能安全地做完她想要做的事,一个小时后,伊莱亚斯出现在即将远航的货轮里。
他站在一排堆叠的货物箱旁边,高大挺拔的身材格外显眼。
伊莱亚斯弯腰检查了其中四个箱子上的标签,确认型号和编号与单据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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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向他汇报,防震测试已经过了,箱子可以正常运输,不会有问题。
他直起身,拿起夹在腋下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让负责人在签字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行,那这批货按照原定计划安排就行了。如果后续需要调整时间和日期,我这边会提前通知你们。”
伊莱亚斯戴上衬衫胸前口袋里的墨镜,边往外走边说:“如果后续有人问到这批货的详细信息,你们可以按照单据上的描述来回答。
如果有人要查这批货的详细情况,告诉他们这是特殊客户定制的电子设备,不对外公开详细信息,其他标准流程都不涉及。”
货物运输涉及在日本的妹妹,伊莱亚斯哪怕出货轮透口气也没有耽搁过多的时间,他在四周反复走动并观察是否有可疑人士出没,活像个负责人的保安不知疲惫地巡逻。
走回货轮时,他摘下墨镜,以便自己更加细致地观察。
紧接着,他锁定了一个金发脑袋。
金发在美国比较常见,但金发搭上深色皮肤……
南太平洋的移民?
金发脑袋似乎察觉了伊莱亚斯的注视,慢慢转了过来。
降谷零,化名安室透,是潜入黑衣组织的日本公安,一段时间之前,他接到贝尔摩德的任务。
【调查伊莱亚斯·卡西迪——贝尔摩德】
在日本调查和在美国调查的情报内容与数量完全是两个量级。
【伊莱亚斯·卡西迪,二十九岁,二十三岁时入伍,二十七岁时回到西雅图,目前开着一家IT公司,反感日本,原因不明——安室透】
附一则电子文件。
然而,在一系列调查中,他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伊莱亚斯参与了一次组织的货物运输,尽管不是交易双方,却是两边的中介兼货运代理人。
了解到组织最近的运输线问题,降谷零非常怀疑货物的属性,担心其危害日本安全。
因此他入职了供应链公司,负责将产品装到货轮上,这有利于接触货物信息。
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伊莱亚斯·卡西迪几乎全程都在现场。
伊莱亚斯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等报告的职场淡人,而是每隔半小时就会出现在仓库里,反复巡视工作人员,并亲自检查箱子上的封条是否完好。
降谷零在工作间隙观察到他的行动路线:先检查仓库入口处堆放的高价值货物箱,然后沿着装货区域巡视一圈,询问装船进度,之后到甲板或者岸边透口气。
如此高的关注度意味着降谷零很难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完成更深入的检查。
而现在,伊莱亚斯注意到了自己。
“你好,有什么新的要求吗?”降谷零用流利的英语询问。
伊莱亚斯摇摇头,看着降谷零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移民?”
“虽然我是混血儿,但确实是美国人。”降谷零使用了自己伪造的身份。
说实话,这个伪造有风险,但如果不冒充美国人,他恐怕都不能接触到这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