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阿莱塔被门铃声和隔壁的吵闹声叫醒。
她睡眼惺忪地披了件外套开门,一个穿着配送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深灰色的礼盒。
“请问是阿莱塔·卡西迪女士吗?”配送员确认道。
“是。”
“这是一份寄给您的快件,请签收。”他将配送单递过来。
阿莱塔低头扫了一眼寄件人栏——绿川。
她拿起笔签了字,余光落回那个名字上,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利落地写下名字。
正好此时,邻居一家出门了。
男人看着这一幕,怪腔怪调地和女人说着什么。
——外国女人来钱就是快啊。
阿莱塔已经懒得给他们眼神了。
配送员离开后,她关上入户门,站在玄关拆开了那个礼盒。盒盖翻开时,丝绒衬底露出一只女士手表——银色表盘,表圈镶着一圈细钻,表盘是极浅的香槟色。
是一个轻奢品牌的经典款式。
她把表戴在左腕上,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扣松紧,大小刚好合适。
她拿出手机,点开邮箱。
【收到你的东西了,很漂亮。不过你应该跟我说一声的。——阿莱塔】
没过多久,屏幕亮了。
【不是贵重的东西,只是一份心意,毕竟阿莱塔女士非常照顾我,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绿川】
阿莱塔心情愉悦,准备大方地分享一波情报,她拨通景光的电话号码,说道:“五天后会有一个任务,目标对象是一个制药公司的研究员,你需要从他手中得到一些资料。”
“了解,我会提前准备的。”
“对了,”阿莱塔随意地把双脚搁在桌上,“还记得上次医院的那个男的吗?”
景光:“他有什么问题吗?”
“他假借车祸接近明美小姐,目的是加入组织。”阿莱塔皱紧眉头,“真奇怪,日本还有这么疯狂的人吗?宁愿伤害自己也要加入组织!”
“等等!”阿莱塔的心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还没等景光出言关心,就听到了那句动人心魄的话。
“他不会是卧底吧。”
阿莱塔越想越可能,急得在客厅来回踱步。
脑海不断浮现那日的情景。
病房,消毒水,酒精,患者,白色的墙壁……
紧接着,“卧底”这个字眼又在她的耳边不断叫嚷。
电话那边,听到敏感词的景光也是神色一凛,他故作轻松地说:“哦?您为何如此想?”
给他避雷一下,以后不犯和那人一样的错。
“一种感觉罢了……对于普通日本上班的男人来说,留长发非常格格不入,不是吗?”阿莱塔晃了晃红酒杯——虽然里面装的只是石榴汁,“就像在伪装。”
“这样说来,确实很可疑啊。”景光的语气流露出恰当的认同。
仅凭发型和行为就判断是不是卧底吗?
内格罗尼的推理似乎十分依赖直觉。
景光垂下眼眸,看来之前针对内格罗尼的分析出现了一些偏差。
无论言谈举止是否和善知礼,她首先还是那个罪恶滔天的组织的一员。
善于分析,追求效率,又懂得如何拉近人际交往的距离。
内格罗尼的随口推测,在他听来更像是一次警告信号——虽然不是针对自己的信号,但他需要更仔细地调整姿态,避免因任何细节引起她的注意。
“话从我出,音落你处。”阿莱塔意有所指,“希望没有其他人知道。”
“当然。”景光微笑道。
阿莱塔挂断电话,思考半天,还是准备提醒明美。
她打开邮箱,发现了一个未读邮件。
应该是明美回复【那个肇事者,还在联系你吗】的邮件。
【阿莱塔,谢谢你一直关心我。这段时间和大君相处下来,我觉得那次车祸真的是意外。我们聊了很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我也知道你可能还是不太放心,但我想试着相信他一次。希望你能理解我。——明美】
明美写得温柔又笃定,每个字都透着一种被爱情浸润过的安稳,安稳到阿莱塔有些绝望。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灯管处有几块小小的黑斑,还偶尔闪烁着。
她能感觉到明美真心投入了。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大约五分钟,边走边在脑子里组织措辞。最终,她重新坐下来,点亮屏幕,开始打字:
【明美,无论那场车祸是意外还是计划,他都不是一个普通的角色,一个普通人绝不会在伤愈后,选择一条通往危险世界的路。——阿莱塔】
光屏闪了闪,她准备把油门踩到底,打出心底的一句话。
【我怀疑,诸星大是日本公安。——阿莱塔】
阿莱塔长舒一口气,等了十分钟,仍然没有回信,就回书房伏案读书了。
或许她有点多管闲事了。
但明美有知道这些信息的权力。
太阳开始西斜,添了层薄薄的琥珀色,像未搅匀的蜜。
阿莱塔合上书本,闭目养神,休息了一会儿。
为什么明美会爱上诸星大呢?
一个故意接近自己的人。
想到这,阿莱塔惊愕了几秒。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明美成为朋友,其实也是为了接近……
“唉。”
她叹了一口气。
她确实没有资格多说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阿莱塔,我并非不相信你,我只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自己去弄清楚。我不会完全否定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但也不能仅仅因为你的推断,就否定一个在我面前认真对待过我的人。
虽然我还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计划,但我知道,当他坐在我对面、沉默地看着我的时候,我的感觉不是被监视,而是被注视。
我想和他当面聊聊,如果发现了什么,我会告诉你的,请你相信我——我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明美】
注视……
而不是被监视……
看来那个诸星大有点本事,触及了明美内心最柔软的东西。
【虽然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在真诚地看待这件事,但我相信你的判断力。保持联系。——阿莱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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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要多多关心自己,你的邻居还是和两年前一样吗?——明美】
阿莱塔想到早晨收礼物时的那一幕,撇了撇嘴。
【不一样,变得更恶劣了,等我有钱了就换房子——阿莱塔】
现在可以着手准备五天后的任务细节了。
野村彰,男,二十四岁,桑原制药株式会社旗下的研究员,研究的是一种能精准控制细胞“自杀”的化合物——这本来是用于抗癌,让癌细胞凋亡,让健康细胞再生。
桑原制药的研究虽然没有突破,但过程所产生的实验数据本身就值得重视。
组织的二号人物——朗姆,将这项任务交给了与野村彰颇有些交情的内格罗尼。
朗姆应该想让野村彰成为组织的内线,源源不断地为组织提供这项研究的实验数据。
只可惜……
*
一家开在地下室的酒吧内,光线很暗,只有吧台上方几盏暖黄色的灯,照出酒杯边缘的弧形光晕。贝尔摩德已经坐在吧台最里侧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内格罗尼鸡尾酒,冰球尚未融化。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稍微偏了偏头,说:“你比我想象中早到。”
安室透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哈特利苹果酒,看了一眼她的酒杯,然后说:“您钟爱内格罗尼鸡尾酒?”
“是啊,这种苦甜纠缠的滋味真是让人着迷呢。”贝尔摩德露出迷人的笑容,把杯子转了半圈,目光落在红色的酒液上,仿佛透过酒凝视着那个神色疏离的女孩,“你是情报贩子出身,对吧。”
“是。”
“那你应该知道,在组织里,情报人员的存活率不高。”她的语调很平稳,“不是因为他们的情报不准,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太多。”
安室透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酒杯啜饮一口,然后说:“所以我需要一个不会让我因为‘知道太多’就被处理掉的上线。”
“哦?上线?”贝尔摩德终于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据我所知,做这一行的人通常不太喜欢被人安排工作,你是愿意接受安排的人吗?”
“看是什么样的安排。”他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用词上选择了一种稳妥的表达,“如果是会提前说明任务边界、减少不必要风险的安排,我不会拒绝。”
贝尔摩德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取出一个信封,从桌上滑到安室透面前,“任务信息在里面,你看看,有不明白的再问我。”
安室透接过信封时,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收回视线,打开信封,把里面的纸抽出来看了几眼,说:“我会办好的。”
“Nonono,”贝尔摩德摇了摇头,“你的任务不是完成。”
安室透露出适当的困惑。
贝尔摩德的眼睛眯起来,浅浅一笑,恶趣味地、像是在玩游戏一样说道:“而是从完成者的手里取过来。”
就让她看看那只小猫咪会不会气急败坏吧。
她站起身来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走过他身边,又向门口方向走去。快走到台阶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