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明同一众弟子赶至晨昏线时,宋参正在指挥弟子扎篱笆,看见他们忙招呼他们去休息,自己乐呵呵拎走了厉鬼尸骸,劈劈砍砍埋进了篱笆内。
一众弟子气还没喘匀,就看着营地四周的篱笆圈陷入了沉思。
“大长老……真是来提防厉鬼出逃的吗?”
还有的在真心实意困惑:“这硬土贫地的能种出东西吗?”
“所以才要埋尸骸做肥吧。”
“那也种不出来啊,灵气稀薄鬼气冲天的,什么东西愿意长这儿?”
“大长老不一样,桃源峰之前可不就是座荒山。”
“再荒也是宗内的山头,是这儿能比的吗?”
宋参埋完尸骸拍手回头:“都站这儿做什么?不用休整?那便过来——”
他刚指向一边还未扎好的栅栏,围观的弟子们就作鸟兽散了。
“嗷嗷这只厉鬼给我追得腰酸背疼的,我去打坐入定歇口气。”
“欸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我给你看看要不要再上个药。”
……
“一群小兔崽子。”宋参煞有其事地骂了句,看向唯一留下的方向明,“没伤着吧?”
方向明摇头:“小伤,不碍事。长老何时到的?”
宋参给篱笆罩了层灵力加固,道:“三日了,我们要看的是这东南百里吧?”
“正是。”方向明动手同他一起加固,温声道,“我们前方是虞家,后面是陨星宗,晨昏线长逾千里,各世家与宗门交错分布着驻扎,长老来这几日可有同他们打过招呼?”
宋参没好气道:“没那个兴趣。要不是朱淀非让我来,谁愿意来这破地儿?三个月,要是三个月都种不出根苗来,我就打道回府!爱谁来谁来吧。”
方向明看了他一眼,讶异道:“三长老让您来您就来了?为什么?”
宋参两片胡子一撇,愤懑道:“还不是他们要去的那个什么什么秘境里有棵万年妖桃,说给我带两颗桃回来。现在好了,桃没了,这破事儿也答应仙尊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着,他瞅了眼方向明,语气又好了不少,“也算他还有点良心,提醒我跟仙尊要了你。这边之前既然是你师妹在看着,你了解的总比我多吧?不用我操心什么吧?”
方向明失笑:“我会跟师妹多讨教的,尽量不叨扰长老。”
宋参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欣慰地拍了拍方向明:“不愧是仙尊的首席弟子,带你来果然没错。”
方向明问:“三长老为何要您来此?”
朱淀只说过会想办法将他安置过来,他本也不在意要怎么来,只要能来就行,但他没想到朱淀会选了宋参。
倒是个一举两得的办法。他初来乍到,需要一个名义上能担事的人靠着,在宋参眼皮子下总比在他那个师妹眼皮子下好行事,等他能在这边说一不二时,也是朱淀着手处理宋参之时。
只是可惜这次没能杀了闵心宜,到底还是个忧患。
方向明瞥了下令牌,依旧没有回讯,不论朱淀还是他师父。
这个时机他已经等了太久了,虞蒙陨落的突然,幸好上次秘境历练时他已经拿到了药,接下来不能再出差错了。
“还不是为了他那个被仙尊发配来此的徒弟,”宋参摇头叹道,“想让我给找时机捞回去。说起这个,你知道是哪个吗?他那徒弟人山人海的,我还没见过呢。”
“……”方向明莞尔,“我帮长老问问。”
宋参又问:“犯的什么错来着?”
方向明蹙眉:“能叫师父罚来晨昏线的,想必不是小事,没记错的话……是残害同门?”
“这样啊。”宋参顿了下,惋惜地笑了笑,“既无师长管教了,待在这里也挺好。”
方向明愣了下:“无师长管教?”
宋参拍拍手下牢固的篱笆,叹了声:“原想着这也算是他师父陨落前的一个遗愿,能帮一把是一把。但既然是会残害同门之人,还是不要回去了。”
说罢,他转身轻快地朝另一边还在搭的篱笆走,怡然道:“嘿,又省一事。”
没走两步被人抓住了肩,方向明难以置信问:“三长老陨落了?何时的事?”
“这手劲不小。”宋参拍开那只手,揉了揉肩,倒是没有要责备的意思,“你离宗当日他与虞蒙勾结私放厉鬼的事暴露,被你师父给先斩后奏了,连累得你师父被太上长老责罚,我也被抓去霄成殿关了几日。早知他那徒弟犯的是这事儿,我还来干嘛。”
“欸?不如这样,”宋参一拍手,转身喜滋滋地看向方向明,“过两日你跟你师父说我来这边也不做事,还把弟子都抓来给我开荒地,实乃一个害群之马,干脆给我遣回去吧?”
方向明不知听没听见,怔怔看他:“师父发现了三长老同虞蒙勾结私放厉鬼?”
那他同三长老交易的事呢?师父也知晓了吗?
宋参瞅瞅他的脸色,“嗐”了声:“不值得惋惜。”
方向明面如金纸,没应声。
宋参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得到反应,想了想拍拍他的肩老神在在道了句:“世事瞬息万变,无常乃恒常,别太往心里去了,毕竟是危及整个修真界的事,你师父做得对,不能心慈手软。”
他话音方落,方向明就化作流光远去了。
宋参惊了下,半晌叹了口气:“还是年轻。”
*
薄礼被放养给了闵心宜。
自那晚后,付衡确实没有再问过他有关鬼蜮大开的任何事,也彻底不跟他装了,一个奴咒给他灵力封得死死的。
连续两日,薄礼都没能再见到付衡的面,无所事事地待在弟子堆里让他的怨气一天比一天重。尤其在他反复同闵心宜表达了他对方向明的不喜、但一直没能拉拢这姑娘的心后。
他这二徒弟正直得令人发指,丝毫没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觉悟。
他算是看出来了,即便他没有易容,这姑娘也得秉持着要替师父解决心魔的想法一剑戳死他。
好事全让付衡给占了!
众弟子艳羡的目光中,他们身娇体弱剑不能提的小师弟终于晒够了太阳,挪进了树荫中。
正盯着师弟师妹习剑的闵心宜冷冷瞥过去一眼,看起来很想把他也拎过去一起鞭笞。
薄礼佯装不见,偏着脑袋瞅枝丫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束,很快又乐观起来——得不到就放弃,反正还有个小傻子能拐。
他现在也不想练剑,想砍付衡。
薄礼欢快地叫闵心宜:“二师姐。”
闵心宜瞥他一眼。
薄礼柔弱:“我想师父了。”
闵心宜冷漠地收回视线:“师父在忙。”
薄礼:“可我已经两日没看见师父了。”
闵心宜道:“同在临涯峰,你晚睡或早起一个时辰就能见到。”
薄礼道:“师父让我一定要睡够,说利于休养。”
闵心宜:“……”
薄礼道:“忧思过度也不利于休养。”
闵心宜目不斜视:“待他们练完剑。”
薄礼委屈:“那要很晚了。”
闵心宜不再出声。
薄礼无声叹息,目光缓缓转向校场中的弟子们,道:“如果我能让他们有所进益,二师姐能不能许他们少练一个时辰?”
战战兢兢汗如雨下的众弟子眼睛一亮,闵心宜怀疑地看向他。
薄礼温柔一笑:“借师姐的剑鞘一用。”
下一刻,闵心宜手中一轻,哀嚎声骤然响起——
玄色残影在弟子间穿行,剑鞘击肉的敦实声接连不断,嘶哑的嗓音漫不经心地落在众弟子耳边,柔和又魔鬼:
“剑尖压半寸。”
“手肘低了。”
“下盘扎住。”
“气息不凝。”
“丹田收紧。”
“睁眼都能睡?”
……
黑风很快卷过一周,剑鞘归位,薄礼乖巧地在闵心宜面前站定:“师姐看看,好些了没?”
闵心宜:“……”
他挑的毛病实在基础又细小,每个人的身形动作几乎只改了个一寸半寸,但……确实不同了。
闵心宜看他的眼神缓和不少:“你精于剑道?”
薄礼咧嘴一笑:“不,我习刀。师姐,我们去找师父吧。”
闵心宜看了看被敲的龇牙咧嘴又惊异不已的师弟师妹们,点头:“我送你去。”
*
付衡从公文中抬首,方抽空听完闵心宜要带人过来的传讯,传讯中的人已经出现在殿门外。
薄礼吸了吸鼻子,泫然欲泣地奔向他:“师父!!!”
闵心宜忍住想捂耳朵的冲动,冲付衡拘礼:“师父。”
不过一息间,薄礼已然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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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身侧,寒光掩在堆叠的公文后直冲腰腹,付衡面不改色压下,接住亲亲热热拱上他肩头就咬的薄礼,对闵心宜道:“知道了,回去吧。”
画面不堪入目,闵心宜眼都没抬,应了声扭头就走。
付衡缴了匕首,剥下人:“又想做什么?”
薄礼歪在他掌中:“还我灵力。”
付衡捏了捏,指腹下的肌肤细腻温热:“不冷了?”
薄礼道:“恩将仇报。”
付衡放开他,掐诀清理肩头的痕迹:“如果你不总想着吓他们姐弟二人,我会许你在临涯峰休养。”
薄礼道:“我要灵力。”
付衡翻看公文:“明日去南无寺后还你。”
薄礼道:“我要灵力。”
“……”
“我要灵力。”
“……”
薄礼一掌拍在付衡摊开的公文上,抓住他猛晃:“我要灵力!!!”
付衡纹丝不动,无言看他。
薄礼仰头哀嚎:“我要灵——”
哀嚎声戛然而止,付衡施了禁言咒,道:“明日。”
薄礼泪眼汪汪控诉他。
付衡:“……”
薄礼开始掉眼泪。
付衡:“…………”
薄礼泪如泉涌。
付衡:“………………”
薄礼伤心欲绝。
付衡挥手关了殿门。
“哭吧。”
薄礼夺过他的笔墨摔了,怒目而视。
付衡挑眉:“不伤心欲绝了?”
薄礼咬牙切齿,做口型:薄情寡义!无耻小人!
付衡看懂了,无动于衷:“嗯,最后一日了,忍忍就过去了。”
薄礼:我不回去。
付衡垂眸拨了拨他腰间的小骷髅:“可惜,你现在身无灵力。”
薄礼静默片刻,再次抽出一把匕首将他抵进了椅背,目光森寒。
锋锐凉意紧贴着脖颈,付衡姿态放松,安静看人。
完全有恃无恐。
薄礼指节咯吱作响:迟早杀了你。
付衡点头:“既然现在不能,我可以继续处理公务了吗?”
薄礼冷笑:破折子有什么好看的,不如我们来研究研究怎么剔了你。
话落,刀尖从付衡喉结划下,直至衣襟交叠处。
血珠慢一步渗出,付衡摸了摸,抬眼看人,有些好奇:“你杀人都喜欢慢慢剔么?”
薄礼冷漠:如果是你,我不介意慢慢剔。
付衡笑起来:“何时养出来的这喜好。”
他捏住刀刃想撇开,薄礼压着不动,居高临下看他。
付衡颇有些无奈,他看了眼桌案上还未处理的公文,思虑片刻后道:“回临涯峰?”
薄礼眯眼看他。
付衡抵着刀尖坐直,拿开薄礼的手清理血迹:“回去还你。”
薄礼不信任地盯了他少顷,到底丢了匕首,悠哉起身。
……
明心殿。
薄礼看着将公文一并搬了过来的付衡陷入沉思:“就这么勤勉?”
付衡头也不抬:“人间近来的孤魂野鬼多了许多。”
薄礼凑到他身后看了眼,来了兴趣:“要不你把这钉子给我拔了,我去帮你把它们丢进鬼蜮?”
翻动的动作停下,付衡拧眉盯着折子上的一处地点看,道:“宗内还不缺这些弟子,不必如此大材小用。”
薄礼也跟着他看:“逃出来的那只厉鬼出现的地方?”
“嗯。”
“跑得挺远。”薄礼赞叹,又想起什么般问道,“方向明死了没?”
付衡:“……”
薄礼有些失望:“心宜都搞不定的东西,居然给他活下来了。”
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付衡道:“他拜师时,我给过他一道剑意。”
薄礼“唔”了声:“心宜不也有么?”
付衡看向他。
薄礼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仙尊,你这个大徒弟可不简单啊。”
付衡蹙眉:“他与鬼蜮大开有关?”
“谁知道呢。”薄礼晃荡到床榻边躺下,道,“该死和更该死的区别罢了。”
付衡顿了顿,没有再问。
灵力回来加之寒意散去,薄礼很快昏昏欲睡,逐渐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