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晨昏线五十里外。
月隐星稀,荒原一望无际,死寂浓郁的夜色中,唯有聚在一处的十几个人影带着点稀稀寥寥的生气。
方向明拿出宗门令牌给付衡传讯完,看向前方隐约露出的诡谲昏暗的光线,想了想,又重新掐诀传讯给另一个人。
传完,他踢了踢脚边的厉鬼尸骸,好不容易放出来的,结果死在了他手上。
方向明神色阴翳地看了半晌,无声吸气。
罢了,事已至此,等他到了晨昏线,机会多的是。
“这么些时日,大长老应该已经到了吧。”他身后有弟子休整好了,凑过来问了句,“大师兄的伤怎么样了?”
两边的传讯都没有回音,方向明的焦躁一闪而逝,他在收了令牌转身时换回了一贯温和带笑的面容,道:“无妨,都休整好了吗?”
那弟子点头,还是不免忧心:“这只厉鬼未免太凶残了,就是二师姐来只怕也要吃亏,不过平日晨昏线这些事都是二师姐负责,仙尊怎么突然叫了大师兄过来?”
方向明道:“师妹太久没有回宗了,师父本就打算叫她回去休息一段时日,赶上大长老叫我一起过来,提前熟悉熟悉这些厉鬼的习性于日后也有助益。”
弟子依旧心有余悸:“这也太巧了,从前出逃的厉鬼凶性没有这么大,还好有仙尊的剑意,否则这次肯定要出事的。”
方向明神色温柔地看向手中的剑,语气惋惜:“可惜,这道剑意还是拜师时师父给我的。”
不过很快了,很快他就能想要多少有多少了。
弟子在一旁笑道:“这有什么?仙尊那么看重大师兄,大师兄回去找仙尊再要一道就是了。”
方向明转过剑柄在那弟子的脑门上敲了下:“剑意凝结起来是不难,但能承受师父剑意的法器有多少?我这剑可受不住第二道,你说得倒是轻巧。”
弟子捂着脑门夸张地“嗷”了声,又没脸没皮道:“反正仙尊疼大师兄,只要大师兄要,仙尊肯定会给的。”
虽然不确定他师父会不会给,但不影响这话听着很是受用,方向明半真半假地瞪了那弟子一眼:“看来驻扎在晨昏线也不是没好处,至少无人管束过得潇洒自在,什么没大没小的话都敢往外说。”
那弟子顿时苦了脸:“哪能呢,二师姐平日管起我们来不近人情的,也就是在大师兄面前我们才敢说两句聊笑话。”
“行了,自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还怪起别人来了。”方向明笑着拍了他一掌,“你嘴里的二师姐可是我亲师妹,再说下去我也该罚你了。走吧,大长老应该已经到了,去看看怎么样了。”
弟子嬉皮笑脸地应了,招呼身后的弟子起来继续赶路。
*
明心殿。
薄礼无精打采地趴在床榻上,对付衡堆在桌上邀请他一起看的公文提不起丝毫兴趣,反复回想白日里闵心宜对他敬而远之的态度,想不通。
“是不是你不许她和我亲近?”薄礼百思不得其解,选择调转矛头,不满地冲付衡嚷嚷,“否则她怎么会打完招呼就走了?连声师弟都没叫!”
付衡整理名册,头也没抬:“她本就不易与人亲近,你又分寸全无,还想她与你一见如故么?”
薄礼恍然:“那我不应该易容去见她。”他立刻爬起来往外走,“我这就再去找她一趟。”
殿门擦着他的鼻尖轰然合上,付衡道:“这个时辰,她已经回弟子舍了,你想与她亲近不如告诉我还有哪些人想开鬼蜮,及鬼蜮是如何被打开的。”
只凭虞蒙和朱淀二人肯定是不可能打开鬼蜮的,必然还有其他人的参与。付衡想不明白开鬼蜮对谁有什么好处,但既有可能,就不得不防。
薄礼皱眉往窗外看了眼,愤愤转身,再次瘫回床榻上:“不知道。”
付衡也不指望他能直接说出来,开始挑着他的生死簿问:“你想杀太上长老可是因为他们参与了此事?”
“不知道。”
“方向明?”
“不知道。”
“应同谦呢?”
“不知道。”
“薄礼。”
“不知道。”
“……”付衡问,“怎么样你才会说?”
薄礼偏过脑袋瞅他:“你入魔。”
付衡有些无可奈何:“我入魔于你有什么好处?”
“有啊。”薄礼翻身坐起,手肘支在膝上托脸看他,“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杀人了,多有意思啊。何况这就是或早或晚的事而已,为什么不早点呢?”
付衡提出一个储物袋抛给他:“杀人就这么有意思?”
薄礼扒开储物袋,里面滚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上品灵石、低阶中阶法器、灵丹符箓、乃至法衣法靴……都在碰到他的瞬间化作累累白骨。
全是他今日送出去的见面礼。
薄礼脸色一垮。
付衡道:“不许再给任何人送礼。”
空了的储物袋被砸到他脚下,薄礼咬牙切齿:“堂堂青冥仙尊,送出去的礼竟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付衡道:“一群弟子而已,你不分峰头不分内门外门地见面就送,许多我甚至从未与之有过交集,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谁知道?我看着顺眼想送就送了,关你什么事?”
薄礼烦躁地拢回骨头,栽进枕头拉过被褥往头上一蒙,气得只恨不能立刻宰了付衡,“我劝你少管闲事,否则回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付衡不疾不徐:“不是有你在么?”
薄礼嗤笑一声:“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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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多管闲事之人。”
“嗯。”付衡应的气定神闲,道,“告诉我该提防何人,我送你回去许你重获新生,如何?”
薄礼冷声:“我入魔之日便是新生之时,还用不着等你许诺。”
付衡问:“杀了所有人你就知足了么?”
薄礼道:“当然。”
付衡道:“那你为何不愿回去?既然五百年后的所有人都已为你所杀,依你所言你早该知足,又为何要执着于此间?”
薄礼寒声:“没杀够。”
付衡道:“薄礼,你是想我能避开你之遭遇的,对吗?”
“自作多情。”
付衡起身,走到床榻边坐下,掀开了薄礼腰间的被褥,勾起腰封,拿出被薄礼抛弃在桌上的小骷髅仔细地挂了上去。
玄衣衬着,森白的骷髅便格外醒目,一个挨着一个安静地歪躺在薄礼腰侧,趾骨虚踩着床榻。
付衡垂眸看了会儿,伸手拨了拨骷髅的腿骨,便见薄礼把脸扒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盯他。
付衡道:“倘若你不能把它们带回去,我就将它们埋在峰后的桃树下,你去那里挖吧。”
薄礼:“我挖它们干什么?”
付衡笑着又拨了下:“我们见过面的凭证。”
薄礼毫无波澜:“不如你过去,我留下来,我埋了你去挖。”
付衡道:“我不会质疑你的存在。”
薄礼一动不动看了他半晌,问:“我为什么要质疑这个?”
付衡看向他:“如果可以,我想给你留下些尚如人意的一时或片刻,薄礼,你过去所为并非一文不值。错在旁人,不在你。”
薄礼翻了个白眼,抱着被褥趴了过去:“错的当然不是我。”
“所以也不要否定我。”
薄礼沉默片刻:“滚。”
付衡眉目温缓,起身离开,走至殿门前听见薄礼道:“若是没有同你说鬼蜮会大开,我现在应当在南无寺了吧。”
付衡脚步微顿。
薄礼没什么感情地笑了声,摊成个大字懒懒道:“我留着你是迫不得已,你留着我也无差,都是居心叵测另有所图,还要说什么‘我为你考虑’吗?”
付衡转身看过去:“如果都是真的呢?”
薄礼眯起眼:“那我就杀了你。”
付衡笑起来,他拂袖收了桌上的公文,道:“待你再休养两日,我带你去南无寺。”
是他生了怠惰之心,竟想倚着自己走捷径。
这本就是他自己的路,与薄礼无关。平白无故的,他没有道理要求薄礼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又来。”薄礼“啧”了声,他翻身再次拱进被褥里,“说了不走就是不走,这是我的峰头我的主殿,要走你走,反正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