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宁静,纸张开合声轻细。
右手边的公文逐渐垒高,付衡按了按太阳穴,余光瞥见床榻边逶迤一地的衣衫。
薄礼斜躺在榻上,大约嫌光线刺眼,拿过枕头盖住了眼睛额头,睡的很是快活惬意。
说不好奇薄礼对旁人的态度是假的,但付衡始终想不到薄礼会厌恶方向明和应同谦的理由。
若说应同谦可能因家族与太虚宗相对,那方向明呢?
方向明拜入他门下一千余年,恭敬勤勉,事事听从,除去上次夜访临涯峰,并无其他错处可挑。
是因为方向明并未发现人间和鬼蜮界限模糊的异样?
他这两日查看人间孤魂野鬼出没的数目和地点,单看十年内很难发现问题,往前再翻几百年,才能发现这个数目只增不减。
凡人身死会有鬼道指引魂魄入鬼蜮,孤魂野鬼变多,意味着鬼道与人道的界限在逐渐模糊,鬼道的人气或人道的鬼气超出一定范围了。
误入鬼道的人少之又少,出逃的厉鬼也都会被追踪斩杀,那便是私下供鬼的人多了起来。
如果这背后有仙门中人推波助澜,如此漫长又细微的变化,他都并未察觉,又如何怪到方向明头上?
令牌闪了下,付衡垂眸,是宋参的传讯。
“仙尊啊,向明不知道去哪了,两日没见着人了。那天我和他说完朱淀陨落他就走了。那孩子和谁都有点交情,我只当他是难受就没多问,但谁能料到这就找不到人了,传讯也没个回音,今日弟子去各宗门世家的营地问过,都说没见过,不会出事了吧?”
“……”付衡缓缓蹙眉。
方向明从未擅离职守过,更不提两日不知所踪。
付衡看了眼薄礼,一时竟有些啼笑皆非——是从这里开始的么?
他回讯安抚了宋参两句,问过方向明离开的时间,正准备传讯询问,方向明的传讯先到了:“师父,弟子有要事需当面告知,您在霄成殿吗?”
付衡沉默片刻:“你回宗了?”
灵力波动细微,床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埋进了被褥里。
付衡顿了顿,收起公文熄了烛火离开。
*
亥时末,无为峰渺无人迹。
付衡前脚刚到霄成殿,方向明后脚就撞了进来:“师父。”
血腥气从身后包裹过来,付衡转身,人直直跌到了跟前,他下意识托住,语气一沉:“怎么回事?”
方向明扣着他跪了下去,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划过手心。
付衡拧眉,翻开方向明的手查看,几不可查的寒光一闪而逝,是一片卡在方向明小臂处的破损剑刃,像是与人搏斗间迸溅进去的。
方向明像是并未注意到,紧紧抓着他,神色慌张又急切:“我错了师父,我不该受三长老蛊惑,不该放任厉鬼出逃……”
付衡准备给他疗伤的动作滞住。
“我错了师父,我再也不这么做了,只这一次,师父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做了……”
方向明涕泗横流,是千余年前掉进杀阵都不曾见过的狼狈样,付衡眼帘半垂地注视着人,在本能的心软疼惜之外感受到了僵硬的彻骨寒意。
“再说一遍。”
方向明愣了下。
付衡的神色隐在阴影中,辨不出喜怒,声线平稳:“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很微妙的,方向明感受到了付衡不甚明显的疏离。
他骤然不安起来,得知他擅离职守,他师父回讯时难以察觉的怒气都没有让他惶恐过。可是不应该,怎么会这样?
他只是犯了一个小错而已,他都来主动认错了,他马不停蹄赶回来忏悔认错祈求原谅,他师父向来宽和,充其量也只该责罚他一下就好了,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与他生分?
“师父,”方向明难以自抑地抓紧了付衡,语无伦次地重复,“弟子真的知错了,弟子认错,弟子已经认错了,弟子这么多年尽心竭力,只这一时犯蠢,师父你不能……”
“我说,”付衡缓缓抽回手,声线沉了几分,“再说一遍。”
方向明到底没敢再抓他的手,只死死攥着他的袍摆,仓皇重复:“我不该受三长老蛊惑,不该放任厉鬼出逃,不该瞒着师父……”
殿外夜色浓厚,付衡静静看着这个大徒弟,在理不清的荒谬难言中想起薄礼戏谑冷漠的眼睛。
“别在我面前叫的那么亲密,方向明也好,应同谦也罢。你欠着我无数条命,其中就包括他们。”
“这是你欠我的第一条命,我自己取回来了。”
“就是他,后来断了你的手筋脚筋,并抽出来喂了狗。”
朱淀挑了他的手筋脚筋,那方向明呢?
在另一个过去,方向明放出来的这只厉鬼,是导致心宜陨落的那一只么?
丝丝缕缕的诡谲甜腻自血腥气中升起,手心处不足寸长的擦伤早已愈合,却又在这时候泛起滚烫的燥热来。
感知如同掉入朦胧雾气,方向明的声音变得忽近忽远,付衡眉心皱起。
“……师父?”
方向明小心觑着付衡的脸色,试探伸手,抓住了付衡的,没有被挣脱,“师父?”
付衡目光迷惘地看向他,没应。
方向明松了口气,欣喜之色溢出眉眼,他攥着付衡的手起身,道:“师父,您还没有过问弟子为何会受伤。”
付衡看着他,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好半晌后才淡声出言:“为何?”
方向明拔出那片碎刃,笑道:“因为您收下了心宜。”
太虚宗弟子云集,天赋出挑者众,入宗前他是众人艳羡的天才,入宗后他不过是诸多平凡弟子中的一个,还是出身最低下土气的那个。他被同阶层的弟子呼来喝去,他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只得任劳任怨。
直到他得知原来无为峰上那个遥不可及的青冥仙尊也同他一样,出自荒野乡下。
难怪。
难怪青冥仙尊经过时那些弟子不会再欺负他,难怪无为峰上没有什么倚强凌弱,不论出身抑或内门外门。
他想去无为峰,想成为青冥仙尊的弟子。
他用了好久。起初他费尽心思在他师父面前频繁出现,却发现他师父对谁都好,但从不过心,他出现百次与一次没有分别,他师父记不住他。
他知道了临涯峰那两个小傻子为什么能跟着他师父,他在历练中算好他师父出现的节点、逼人推他入杀阵,终于让他师父记住了他。
他去了无为峰,又不甘心再次淹没在万千弟子中,他学着他师父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学着他师父白日忙碌夜间修炼,他苦熬百年,终于拿到可以拜他师父为师的资格。
在他之前,多少人想拜入他师父门下都以失败告终。只有他。因为他师父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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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如此相似。
他本该是最独特的那个,直到他又有了个师妹。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成为亲徒也不会是唯一,那还有什么能是唯一的呢?
大概只有道侣了吧。
“师父,我不喜欢你看旁人。”方向明搀住人,温声道,“弟子什么都能帮您做,您只需要看弟子就好了。”
像是没听清,付衡问:“什么?”
方向明笑了笑,并不在意他有没有听清能不能听懂:“其实我也不喜欢贵贱无二,只是师父您不许我将他们分个三六九等,我只好做给您看。我也不喜您将约束他们的规矩放在我身上,弟子与他们又不同。”
他好不容易爬到这里,为什么要和那些新入门的弟子一样?
“师父,您该待弟子更特殊些。”
付衡按了按额角:“不是这些。”
方向明耐心十足,语气柔和:“嗯?”
付衡没看他,道:“为何放任厉鬼出逃?”
“自然是为了让师父多看看我、或者只看我。”
方向明垂眼,注视着掌心中指节修长匀称的手,缓缓收紧了力道,他伸手帮付衡按揉太阳穴,道,“整个仙门都想开鬼蜮,师父,你拦不住的,也不要去拦。弟子做的这一切也都是为了师父,弟子不想师父出事,旁人想要什么让他们自己去斗,您只需要跟弟子走就好。弟子保证,我们一定会平安无事。”
他原本是想等事态严重了再好好劝劝他师父的,还好,他怕他师父不同意,做了两手准备。眼下境况与计划有些出入,好在都在掌控之中。
此药有损根基,但与人交|合可解。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他师父意志强悍不愿同他有什么,等药效过去根基俱损,他依旧能做他想做之事。
哪怕他师父会记恨他一段时日也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哄人,他们如此相似,他师父迟早会理解他的。
“所以三长老同虞家大长老确有勾结,他们想开鬼蜮,你也参与了其中?”
“嗯。”方向明应着,托住了付衡的另一只胳膊,感受着手下不正常的滚烫,将人往殿后引去,“师父可是倦了?我扶师父去歇息?”
*
薄礼睡的不安稳,他并未做梦,但总在半梦半醒间,越睡越焦躁。
昏暗静谧中,床榻上的身影翻来覆去良久,最终烦乱坐起。
空茫的呆怔持续了片刻,薄礼慢吞吞拢起神思,扭头看向桌子的方向。
没人。
薄礼皱了下眉,起身下榻走向后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沉进浴池。
水面没过头顶,须臾后又被哗啦顶开,薄礼湿漉漉地仰靠上池边,开始不爽。
付衡这个凉薄的伪君子,百般缠着他想套话时三丈都嫌远,套不出来反手把他丢出去能两日见不着个影子,还忘恩负义地锁了他这么久的灵力,半分歉意都没有。
他究竟哪根筋搭错了才会给那东西重塑经脉?
薄礼百思不得其解。
半刻钟后。
长发半披中衣松垮的冤鬼索命般飘到偏殿,一脚踹开了殿门。
血污遍地的殿内早已焕然一新,晚风从身侧钻入室内,薄礼环顾一周。
“?”
人呢?
薄礼仰头看月亮。
没有月亮。
什么时辰了?付衡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