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和回到营区,天已经擦黑了,食堂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里面传出碗筷碰撞和人声说话的热闹动静。
他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那阵热闹从食堂的门缝里挤出来,裹着饭菜的热气飘散在早春的晚风里。
他推门进宿舍挂好外套,就去食堂打饭在角落里坐下。
张皓铠端着碗过来坐他对面,嘴里已经塞了半口饭含含糊糊地问:“你今天去哪了?一整天没见你人。”
“请假出去办了点事。”
“办啥事?”
“见了一个人。”
张皓铠看他不打算多说的样子没再追问,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你最近怎么了?感觉你像是变了个人。”
“怎么了?”
“以前你吃完饭就回屋躺着,今天你坐着发愣也走,你肯定有事,是兄弟有什么事就别瞒着哈。”
许昌和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笑了笑没接话,他把饭吃完去水房洗了碗,出来的时候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比冬天的时候多了一些,亮的暗的密密地撒着。
春天的夜风没有冬天那么硬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扎人。
他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回宿舍了。
躺下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
黑暗中他把白天在宝坪镇看到的那个画面又过了一遍,那个人的日子像任何一个小镇中年男人的日子一样普通,有声音有气味。
他低头拧螺丝,扳手磕在铁皮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兜里摸烟的动作很熟练,划火柴,拇指在火柴皮上蹭一下呲地着了。
许昌和闭着眼,这幅画面从各个角度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让他心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又往下压了一点点,但是那种压是暖的。
那个人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在一间修车铺子里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老许当年扑出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儿子会长成什么样子,他只知道如果不扑那一枪打中的就是许景荣。
他没想过后来的事,但后来的事替他想了,替他安顿好了。
许昌和翻了个身平躺着,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顶着掌心。
他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老许,你儿子挺好的。”
声音很小,上铺张皓铠的鼾声均匀地响着,没有人听见。
第二天早上出操,他跑在队伍里。
春天的早晨天亮得比以前早了,天空从灰蓝变成浅蓝再变成淡青色,云薄薄的铺在远山上面被朝阳染了一层浅浅的粉。
许昌和跑在队列里呼吸均匀脚步稳当,风从他侧面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
他跑着跑着忽然想起那天也是这么灰蒙蒙地亮起来,老许站在院子里把鞋带紧了紧站起来看了看天。
那时候他没想到自己能回来看见几十年后的春天早晨,但他替老许看见了。
跑完步解散之后,许昌和去水房洗脸,水已经不冰了,凉丝丝地扑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黑了一层,下巴上的线条比以前利落了,看完就挂回毛巾走了。
过了几天,张皓铠过生日,晚上宿舍几个人凑了点钱买了一箱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关着门在屋里偷偷喝。
许昌和坐在下铺靠墙角的位置,端着一罐啤酒一口一口地喝,张皓铠坐他旁边已经干了半罐,脸开始泛红。
他举着罐子跟许昌和碰了一下:“昌和,我来当兵之前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跟人合不来,结果碰见你了,你这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我喜欢。”
许昌和端起罐子跟他碰了碰:“生日快乐。”
“你还没说你生日呢,到时候我给你过。”
“腊月十五,早过了。”
“那明年我给你过。”
许昌和靠在下铺的铁架子上喝着酒,听着宿舍里几个人闹哄哄地说笑,有人拿手机外放歌,张皓铠喝到第二罐开始跑调地跟着唱。
许昌和坐在那团热闹里面把酒喝完捏扁了罐子放在地上,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看着他们:“少喝点,被发现就完蛋了。”
黄黄的灯光笼着整个屋子,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想起来今天是几号了。
三月下旬了,老榆树该发芽了,后院菜地里的小白菜该出苗了。
爷爷大概每天下午搬竹椅坐在树底下泡一壶茶听收音机,孟采筠在厨房里忙活着,说不定又研究出了什么新菜式。
他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那箱啤酒喝完之后,几个人收了瓶子,藏进垃圾袋里,有人把花生米壳扫了,有人把地拖了。
张皓铠趴在上铺已经开始打鼾了,许昌和躺下来把被子盖好,在黑暗里睁着眼待了一会儿。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太晚了,明天吧。
明天他又给忘了。
训练排满了,一整天从早到晚连轴转,等他想起来已经过了熄灯时间。
第二天又没打,第三天接了个任务出去跑了三天,回来之后才想起这回事。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四声许承志接了:“喂?”
“爸,是我。”
“知道了,你上个礼拜没打电话,你爷问了一回。”
“任务忙,没顾上。”
“嗯。”他爸那边顿了一下,“你爷爷前几天拿出来之前那张成绩单,又看了一遍。”
许昌和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他又看了?”
“嗯,放铁盒子里拿进拿出好几回了。”许承志的声音平平的,“你妈说他把铁盒子挪到床头柜上去了,以前都搁柜子最里头。”
许昌和过了一会儿问:“爷爷在旁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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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后院浇菜呢。”
“那等我下次休假回去再打电话给你们。”
“行。”
挂了电话许昌和把手机放桌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床头柜上放了那副绒线手套,深蓝色的,拇指收口的地方还是有点歪。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三月底的时候许昌和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信写了两页纸,红格信纸,他写得比以前顺当了。第一页写训练的事,第二页写他自己的事。
【爷爷,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总觉得你逼我练这练那是不讲理,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怕我没本事好好活着。你那个姓许的战友他挺了不起的。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身体也好了,也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在跑在练了。等夏天休假我回去,我们一起吃饭。】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贴上邮票寄出去了。
寄出去之后他算了算时间,等信寄到家差不多要两三天,孟采筠肯定会给他回信,他没等回信,日子照旧过,信到了他自然会收到。
四月了,山上的树全绿了,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翻着,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和花的香味。
训练场边上那排榆树也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荡着。
下午自由活动,许昌和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看着远处。
张皓铠跑过来跳上旁边的双杠坐下来,两个人并排晃着腿。
张皓铠问:“看什么呢?”
许昌和的目光越过操场、越过围墙、越过远处的山,落在一片他看不见但知道在的地方:“看春天。”
张皓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春天有啥好看的。”
“春天好看。”许昌和嘴角翘着说,“树发芽了,草绿了,太阳晒着暖和。”
“你说话怎么跟我奶奶一样。”
许昌和笑了一声没回。
他们坐在双杠上晃着腿,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罩着操场,远处有人在踢球喊叫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变得模糊而温柔。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和什么花开了的味道。
许昌和从双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走了,该集合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也比刚来的时候宽了一点。
集合站队,许昌和站在队伍里,和旁边的人一样挺直了腰板看着前面。
春天的风吹过队伍前面的旗杆,旗帜哗啦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许昌和站在那阵风里眨了眨眼,嘴角是平的,但眼底有一层东西亮着。
他想起很多人的脸,这些人他有不知道名字的,有知道名字的,有的活着有的没了,但他们都在同一个春天里待过。
风从这个人的春天吹到那个人的春天,吹到现在许昌和站着的这个春天的操场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