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昌和 > 15. 实战
    回部队之后训练照常,大概又过了一年,在操场上跑圈,嘴里哈出的白气被风扯散了。

    张皓铠冻得鼻尖通红,每次跑完回来拿热水杯捂手,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

    许昌和倒不觉得有多冷,那一个月里老许在山里过过更冷的夜,他身体里留着那种记忆,该扛的时候就扛住了。

    一月初,连里又接到任务,边境线附近有情况,需要一支小分队前去支援排查。

    班长在集合的时候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许昌和在里面。

    张皓铠不在,他拍着许昌和的肩膀说:“你小心点,回来我请你吃泡面。”

    许昌和说:“行。”

    天刚亮就出发了,一辆卡车把他们送到山脚下,剩下的路靠两条腿走。

    这次跟上次演习不一样,没人说话,走的都是野路,脚底下踩着枯枝和冻硬的土,咔嚓咔嚓响。

    带队的排长走在最前面,走一段就停下来拿望远镜看一下再继续走。

    许昌和背着自己的枪走在队伍中段,脚下的路不平,但踩得很稳。

    走了大半天到了一处山谷入口。

    排长让队伍停下来原地休整,蹲在岩石后面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说前面的情况还不明确,需要先派人进去侦察。

    排长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许昌和身上:“你跟我去。”

    许昌和说:“好。”

    他把背包卸下来交给旁边的人,只带了枪和水壶,跟在排长后面猫着腰进了窄山谷,两边是陡坡,坡上长着干枯的灌木和茅草,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排长在前面走得很快但很安静,每一步都踩在硬实的地面上避开松动的碎石。

    许昌和跟着他的节奏,两个人的脚程配合得行云流水,排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拐弯处,排长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往谷道前方看,他看了十几秒放下了,压低声音说:“前面有人活动的痕迹,刚踩出来的脚印,退回去,叫后面的人过来。”

    两个人开始往后退。

    退到一半,许昌和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很轻声音,像金属碰在石头上的那种叮的一声,从侧上方传来的。

    他立刻抬了一下手示意排长停下。

    两个人同时蹲下来。

    侧上方坡顶的灌木丛在动,像是有东西钻过灌木带起的抖动。

    许昌和看见了枪管的反光,很短的一截,从枯黄的茅草下面露出来,是人。

    排长也看见了。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排长用气声说了一句:“撤,快。”

    两个人弯着腰加速往外退,但坡顶那个枪口已经对准了谷道,第一枪打在许昌和脚后跟旁边的石头上,碎石飞溅起来弹在他小腿上。

    他听见排长在他前面喊了一声“跑”,两个人撒开腿往谷口方向冲。

    身后的枪声追着他们,一枪两枪三枪,距离不算近但打得很准,子弹嗖嗖地从耳边擦过去。

    许昌和跑在排长后面两步远的位置,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脚下踩过碎石和干土。

    谷口就在前面了,光从外面透进来亮堂堂的。

    排长冲出去了,许昌和离谷口还有不到十米,他听见身后枪声又响了一声,紧接着是子弹击中□□的那种闷响,很沉,很低。

    跑在他前面两步的排长整个人往前跄了一下,步子歪了但没倒,还在跑。

    许昌和看见他后背上洇开了一团深色的东西,从迷彩服的肩胛骨位置往外渗。

    排长冲出了谷口,身体晃了一下撑着膝盖停在谷口外面的空地上。

    许昌和紧跟着冲出来,伸手扶住排长的胳膊。

    排长摆了摆手:“没事,擦了一下。”

    许昌和低头看他的后背,迷彩服破了一个洞,血从洞口往外渗,暗红色的一团正在慢慢扩大。

    排长自己伸手往后背摸了一下,看了看手上的血,皱了皱眉头:“不深,你扶我一把,到那边石头后面。”

    许昌和架着排长的胳膊把人挪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让排长坐下来靠好,他单膝跪在排长侧面把迷彩服掀开看了一眼伤口,子弹从肩胛骨外侧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但血一直在往外流。

    他从腰间解下急救包撕开包装把纱布按上去,排长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出声。

    许昌和把纱布压实了,又拿绷带绕过排长的肩膀缠了两圈。

    排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手法挺利索。”

    “学过。”

    “哪儿学的?”

    许昌和没回答,把绷带结系好拍了拍手,他站起来朝谷口方向看了一眼,身后的枪声已经停了,对方没有追出来。

    前方不远处的山梁上有人影在快速移动,是自己人,他把手搭在排长没受伤的肩上:“支援来了,你撑住。”

    排长靠在大石头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你刚才反应不错,要不是你停那一下提醒我,我俩都得搭进去。”

    许昌和站在旁边看着远处朝这边跑过来的自己人,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急救包包装袋的塑料角还攥在手心里,指节上沾了排长的血。他把包装袋丢在地上,蹲下来用旁边的土搓了两下手指,搓干净了站起来。

    支援的人到了之后把排长接走了,剩下的人继续往前推进排查。

    许昌和跟在队伍里走完了余下的路程,一直到天黑之前确认了安全才往回撤。

    回程的卡车上他靠着车帮坐着,指尖还残留着包扎绷带时那种触感,棉布的纹理、打结时拉紧的力道、伤者皮肤的温度。这些动作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从老许那里来的。

    那一个月里老许在战场上替别人包扎过很多回,现在许昌和的手指替他继续做这件事。他想了一下老许的手是什么感觉——粗粝的、布满老茧的、稳当的。

    他自己的手现在也有了茧,握枪的地方、爬绳的地方、拉单杠的地方,一层一层地磨出来长在皮肤上。他低头张开手掌看了看,掌心那几块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摸上去硬硬的。

    卡车颠簸着往回开,夜风从车帮缝隙灌进来凉飕飕的。许昌和把外套裹紧了,靠着车帮闭了眼。

    回到营区已经是后半夜了。

    排长在卫生队处理了伤口缝了七八针,人没事。

    第二天许昌和去看他的时候,排长半靠在床上冲他点了一下头:“昨天谢了。”

    许昌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应该的。”

    “你包扎的手法比卫生员还顺溜。”

    “以前跟人学过。”

    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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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没追问,笑了一下说:“行,回吧,我也该歇了。”

    许昌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排长,你家里有小孩吗?”

    排长愣了一下:“有个闺女,刚上幼儿园。”

    许昌和说:“那以后小心点。”

    他出了卫生队的门走回宿舍。冬天的阳光白惨惨地照着操场,草都枯了,踩上去脆脆地响。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看了看天,天很蓝很薄,像一块冻透了的玻璃。他呼出一口气看它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散掉,然后继续走。

    过了几天他收到家里寄来的一个包裹,不大,拆开里面是一双手套,深蓝色的绒线手套,织得针脚有点歪,拇指那个位置收口收得不太匀称。

    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孟采筠的笔迹:“你爷织的,说天冷了让你戴上。”

    许昌和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他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歪的那个拇指位置套上去也不碍事。他握着拳头活动了两下,绒线软软地裹着指节,暖意从指尖往里渗。

    张皓铠过来看见了伸手摸摸:“手套不错,你妈织的?”

    “我爷织的。”

    张皓铠愣了一下:“你爷还会织手套?”

    “他手巧。”许昌和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回包里,“但以前我也没见他织过。”

    他关上柜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以前没见爷爷织过,但老爷子那一辈人什么都会一点,缝补、编织、修东西,都是活下来的本事。

    许昌和想象了一下爷爷坐在老榆树底下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织手套的样子,两团绒线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粗粗大大的捏着针。他关上柜门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熄灯之前他坐在床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的是他爸,他说手套收到了。

    许承志说:“收到了就行,你爷织了好几天的,拆了两回才织好。”

    许昌和握着手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爷爷在旁边不?”

    许承志说:“在,看新闻呢。”

    “你把电话给他。”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电话换了一个人接。爷爷的声音传过来:“喂?”

    “爷爷,手套收到了。”

    “嗯。”

    “大小刚好。”

    “你妈量的尺寸。”

    许昌和握着手机靠在床头上,宿舍里其他人在闹,外放的歌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响,但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他听见爷爷的呼吸声,浅浅的均匀的,从听筒里传过来。

    他说:“爷爷,我挺好的。”

    爷爷说:“我知道。”

    “训练也跟得上。”

    “嗯。”

    “等过年我回去。”

    爷爷沉默了一下:“过年再说。”

    电话挂断了。

    许昌和把手机放枕头边上躺下去,上铺张皓铠伸头问:“你爷打的?”

    “我打的。”

    “你爷说话声音跟你一模一样。”

    许昌和躺在黑暗里想了想:“有吗?”

    “有,不愧是爷孙。”

    许昌和笑了一下没回,他闭上眼,那一个月里年轻的许景荣说话的声音跟现在电话里爷爷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年轻清亮一个老迈沉闷,可底下那种稳当的劲儿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