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昌和 > 14. 探亲
    肩膀上的伤,养了一个多礼拜就结痂了,新肉长出来的时候痒痒的,许昌和总想隔着纱布去挠,每次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去换药时,卫生员说:“你这恢复得挺快,别人这种口子至少半个月。”

    许昌和说:“可能底子好。”

    卫生员笑了一声:“你刚来那会儿跑三公里倒了,底子可没看出来。”

    许昌和笑了笑没接话,撸下袖子盖住纱布。

    卫生员收拾药箱走了,他坐在医务室的床上发了会儿呆,底子确实不是他的,但现在是了。

    那段时间,老许每天都帮他在操场上认真训练,从里到外重新捏了一遍这副骨头架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不像老许那般粗壮,但那上面有了一层浅浅的肌肉线条,纱布白白的贴在皮肤上,边缘有一圈碘伏染的黄印子。

    张皓铠来叫他吃饭,他正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肩膀。

    张皓铠推门进来:“走吧,今天有红烧鱼。”

    “来了。”

    他们往食堂走,秋天的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干爽爽的。

    张皓铠走两步搓一下手,嘴里呼出白气:“都快冬天了,今年冷得早。”

    许昌和“嗯”了一声。

    掀开食堂门帘那一刻,一股裹着饭菜香味的热气扑过来,他吸了一口,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张皓铠听见了哈哈笑:“饿了吧,走吧走吧。”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碰见指导员,指导员把他叫到一边问:“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吧?过两天有个探亲假名额,你回趟家吧。”

    许昌和愣了一下:“现在?”

    “年底了,趁演习完这段时间轮着休。你入伍到现在还没回去过吧?”

    “没。”

    “那正好,批你一周假,回去看看家里。”指导员拍了一下他没受伤的肩膀,“表现不错,继续加油。”

    许昌和站在走廊里看着指导员走远,才反应过来。

    探亲假,回家。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入伍快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他过了两种人生,一种是在老许身体里的,一种是在自己身体里。

    可不管是哪种,他都没有回过老院,见那个老榆树底下坐着的人。

    晚上,许昌和开始收拾东西,张皓铠问:“你明天就回?”

    “嗯。”

    “羡慕死我了,我也想回家吃我妈做的饭。”

    “回来给你带。”

    “你说的啊。”张皓铠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下来,“诶,你回去见你爷爷,怕不怕?”

    许昌和叠好的衣服放进包里:“怕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你爷管你管得严吗?”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哈哈哈,当兵给你当硬气了。”

    “我爷爷可是老兵,我才是新兵蛋子。”

    张皓铠看着他把包放在床尾,缩回去了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许昌和背着包上了回家的火车,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滑,麦苗绿绿的铺了一地。

    他想起几个月前来的时候也是靠窗坐,那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终于不用跑了”,现在他坐同一趟车回去,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火车晃了五个多小时到站,许昌和下了车转公交,公交又晃晃悠悠开到镇上。

    他在镇口下了车,天已经偏西了,站在那个熟悉的路口,左右看了看。

    随后,许昌和背着包顺着巷子往里走,走到老院门口,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对联褪了色只剩一圈粉红的边,他伸手推了一下木门。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也黄了,树底下没人,石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盖着盖,旁边搁着半包烟和一把火柴。

    许昌和迈步走进院子,看见西厢房的门开着。

    孟采筠端着一个搪瓷盆走出来正好撞见他,手里的盆一晃,水泼出去半盆:“昌和?!”

    “妈。”

    “回来咋不说?”她放下盆,快步走过来,仰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一只手摸着他胳膊一只手摸他肩膀,“你瘦了……不对,你好像壮了,这肩膀……”

    “妈你别摸了,我肩膀有伤。”

    孟采筠手立刻缩回去:“伤哪了?怎么弄的?严重不?”

    “演习的时候蹭了一下,早好了。”许昌和往上撸左肩的袖子给她看纱布,“你看,就一层皮,快好了。”

    孟采筠盯着那块纱布看了好几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边缘又收回去:“疼不疼?”

    “早不疼了。”

    她眼圈有点红,转身往厨房走:“吃饭了没?我给你做点。”

    “好。”

    “你爷在后院菜地里呢,他还不知道你回来。”孟采筠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给他个惊喜。”

    许昌和绕过堂屋往后院走,后院几垄菜地整整齐齐的,小白菜和大葱绿油油地铺着。

    爷爷背对着他蹲在地头拔草,还是穿那件后背上有一块洗得发白的印子的灰色旧夹克。

    许昌和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蹲在那里的背影,宽的肩膀微微弓着,后颈露出来一截,上面的皮肤松松的起了褶。

    他开口喊了一声:“爷爷。”

    爷爷拔草的手停住了,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个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他站着没动,把许昌和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回来了?”

    “嗯,休假。”

    爷爷把手里那棵草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从菜畦里走到许昌和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隔了不到两步远。

    他比许昌和矮了很多,需要微微仰着脸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说了一句:“黑了。”

    许昌和说:“晒的。”

    “也壮了。”

    “练的。”

    爷爷没再说话,他转回身往菜地走了一步又停住,背对着许昌和说:“进屋吧,你妈做饭了。”

    许昌和站在后院门口看着爷爷弓着腰重新蹲下去拔草,那件灰夹克的后背上那块白印子被夕阳照得亮亮的。

    爷爷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愣着干什么,挡光了。”

    许昌和笑了一下,转身回屋了。

    厨房里,油烟从锅边升起来裹着葱花的香味,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妈的背影,她系了一条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蝴蝶结。

    孟采筠头也不回地说:“你爷说啥了?”

    “他说我黑了壮了。”

    “你爷嘴硬,他心里高兴着呢。”

    许昌和靠在门框上没动,厨房里暖烘烘的热气裹着他,他想起几个月前他翻墙进来偷被子,这间厨房也是这个温度,那时候他缩着脖子溜进来又翻墙跑了,从头到尾都在避着爷爷,而现在的他大大方方地站在厨房门口。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堂屋的圆桌坐,许承志今天部队休假,回来推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坐下了。

    爷爷最后一个进的门,洗了手在桌子东边坐下来。

    孟采筠和许昌和端了菜一个一个摆上桌,排骨炖土豆、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盆紫菜蛋花汤……

    许昌和看着那一桌子菜说:“妈你做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吃。”

    许承志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把瓶子往许昌和那边推了推:“你喝不喝?”

    许昌和看了爷爷一眼,爷爷正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嚼着,眼皮没抬。

    许昌和说:“不喝了,明天再说。”

    许承志把瓶子收回去给自己倒了满杯。

    饭桌上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孟采筠问了好些部队里的事,吃的怎么样住的怎么样训练累不累。

    许昌和一一答了,该说的说该跳的跳。

    说到肩膀上的伤时,他爸筷子停了:“怎么弄的?”

    “演习的时候蹭了一下,不严重。”

    爷爷一直没说话,低头吃饭夹菜,许昌和夹菜时,余光扫了他好几次,他那碗饭快吃完了,喝了两口汤把碗放下了就说:“成绩单收到了。”

    许昌和筷子停了一下:“嗯。”

    “让你去当兵是对的,我治不了你,总有人治得了你。”

    许昌和抬头看着爷爷。

    爷爷端着汤碗又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根线比平时平了一点,既没有往下撇也没有往上翘。

    许昌和说:“还会更好的。”

    爷爷没再接话,把汤碗里的底喝了,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了。

    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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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看着他走到厨房的背影,胳膊腿走路的样子跟他年轻的时候还是同一个姿势,但背弓了。

    许昌和收回视线,低头扒了两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眨了一下,把那股热压下去了。

    吃完饭,许承志去洗碗,他妈坐在客厅看电视,爷爷搬了把竹椅坐在老榆树底下吹风。

    许昌和端了一杯热水走出去,在石桌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天已经黑了,老榆树的枝丫在夜空里张着,像一把撑开的伞骨,头顶有几颗星星亮着,冷冷的白光。

    爷孙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石桌和搪瓷缸子。

    爷爷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叶梗在缸底晃了晃,他放下缸子:“听说你在部队救了个战友。”

    许昌和端着热水杯:“不算救,就是拉了一把。”

    “拉了就是救了。”爷爷的目光落在院子门口那棵老榆树的树干上,没看许昌和,“你做得对。”

    许昌和拿着热水杯没说话。

    夜色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填得满满的,安静得能听见老榆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爷爷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缸子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许昌和,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兵的时候,有个战友,也救过我。”

    许昌和拿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姓许。”爷爷说,“跟我一个姓,给我挡了一枪,他没活下来。”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又起了,老榆树的叶子又哗啦哗啦的。

    许昌和坐在马扎上仰着头看爷爷的背影,灰色的夹克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白,他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张嘴想说什么,发出来的声音有点闷:“他……有家人吗?”

    爷爷站了两秒才回答:“有媳妇,怀着孩子。”

    许昌和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映着一点月光晃了晃,他握杯子的手微微发着抖,他用另一只手盖住了那只手,把它们一起压在膝盖上。

    爷爷没有回头,迈步进屋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一条细细的亮线。

    许昌和一个人坐在老榆树底下,风从树干侧面绕过来绕过他肩膀。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

    直到孟采筠在屋里喊他名字,他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才迈步往屋里走。

    路过堂屋,他看见爷爷的房门已经关了,灯从门底缝透出来一条暖黄色的细线。

    他回了西厢房。

    孟采筠早帮他把床铺好了,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头,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被子面,软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脱了鞋躺下去,脸埋进被子里吸了一口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那味把一整个秋天都裹进来了。

    他闭上眼,老榆树底下爷爷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转。

    那个人替他死了几十年,他替他活了几十年,几十年的分量从那一句话里透出来的时候,许昌和胸口那一块又涌上来一股的暖意,撑得发酸。

    他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老许,你听见了吗?他记着你呢。”

    许昌和在家待了五天,头两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院子里坐着,帮孟采筠择菜,蹲在后院菜地里帮爷爷拔草。

    拔草的时候爷孙俩,隔着一垄小白菜蹲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土被翻起来和风刮过老榆树顶的声音。

    他还去了镇上走一趟,在杂货铺买了包红糖揣进兜里,走回来路过镇口那棵老梧桐,梧桐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

    第五天早上,他收拾东西准备回部队,孟采筠往他包里塞了两罐辣椒酱和一袋炸好的酥肉。

    许昌和说:“妈,包塞不下了。”

    “那就少带两件衣服。”

    他只好把一件外套拿出来了。

    爷爷那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把包背好,说了句:“路上慢点。”

    许昌和说:“好。”

    爷爷还站在老榆树底下,两手背在身后,腰板挺着,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以前那种失望了,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许昌和转回去迈步走了。

    巷口的风带着干冷的劲儿,他拉拉链拉到了顶,竖起来的领子挡住了脖子,暖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