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许昌和越来越顺,成绩慢慢稳在全连中上游。
张皓铠竖起大拇指夸他说:“哥们,你简直脱胎换骨。”
许昌和没接话,只是每天照常出操、训练、吃饭、睡觉。
连里组织一次山地演习,拉出去五天,地点在距离营区两百多公里的一片山区。
出发前一天班长把注意事项讲了又讲,最后给他们打气:“虽然是演习,但情况有变化随时可能撤,都给我打起精神!”
许昌和和他们蹲在宿舍门口往背包里塞干粮,张皓铠蹲他旁边往嘴里塞压缩饼干,塞得腮帮子鼓鼓的。
“你少啃两口,留着路上吃。”
“我饿啊,明天一早出发,路上还不知道有没有饭吃。”
“那你也别吃压缩饼干呀,食堂又不是没有饭,干巴巴的饼干你吃着不噎吗?”
他刚说完,张皓铠就被噎住了。
许昌和拍了拍他的背,站起来抖了抖裤腿上的灰,他走去水房接水,碰见班长也在。
班长说:“你最近状态不错,演习的时候跟紧我。”
许昌和说:“好。”
班长看了他一眼:“听说你以前体能不行?”
“以前是不行。”
“现在行了就行,以前的事不重要。”班长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许昌和站在水龙头前面把水壶灌满拧紧盖子,水壶壁凉冰冰地贴着掌心。
次日一早,队伍出发了,卡车拉着人走了大半天,下午到了山脚下。
山不高但连绵起伏,满山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
队伍下车之后徒步进山,沿着山沟往里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到宿营地,班长指挥搭帐篷。
天已经擦黑了,炊事班在空地上生火做饭,烟升起来被晚风扯散了。
许昌和蹲在帐篷边上整理装备,张皓铠挨过来蹲他旁边压着嗓子说:“你听说了没?这演习其实是在拉练,对面可能有真家伙。”
“听说了。”
“你不怕?”
许昌和检查一遍枪身:“怕有什么用。”
“也是。”张皓铠缩了缩脖子,“我妈要知道了得吓死。”
许昌和把枪装好靠在帐篷边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天彻底黑了,营地里的篝火亮起来几堆,火光照着周围一圈人的脸明明暗暗。
他坐在篝火边吃饭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黑黢黢的影子一层叠着一层,山尖后面露着几颗星星,冷冷的亮。
第二天开始正式拉练,队伍按照预定路线在山里走,有时候停下来原地警戒半天,有时候忽然急行军翻两个山头,时走时停。
隔天下午,他们翻过一道山梁。
许昌和站在高处往下看了一眼,山谷底下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边散着几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是一片密密的矮松林。
他盯着那片河床看了一会,那地形他见过,他站在山梁上没动,山谷里的风扑在他脸上,带着松脂和干土的味道。
旁边张皓铠过来喊他:“走啊,发什么愣。”
许昌和收回目光:“来了。”
他跟着队伍走下山梁,脚步踩在碎石坡上哗啦哗啦响。
路过那河道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河床的宽度、石头的分布、矮松林往里延伸的深度,跟记忆里那张地图上的标注大差不差。
他走过那片地方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显出什么。
当天晚上营地安在了一片平坦的坡地上,离那片河道不到两公里。
许昌和坐在帐篷里擦枪的时候手比平时更慢,从枪管到枪机到扳机护圈擦了一遍又一遍。
张皓铠在旁边已经躺下了,翻了个身面朝他:“你擦三遍了。”
“闲着也是闲着。”
“你紧张?”
“没有。”
张皓铠翻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从被子里闷声说:“我也紧张。”
许昌和把枪装好放在旁边,就躺下来,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片河道。
他在老许的身体里见过它,在那个月里,老许的某一段记忆里有一闪而过的河道画面,那是老许在地图上标过的地形,许景荣后来也标过一次,在侦察回来的那张纸上。
接下来队伍按照预定科目展开,许昌和所在的排被派到河道南侧的矮松林里设伏,配合另一支队伍包抄,他们摸进矮松林,每个人的动作都很谨慎。
许昌和弯着腰走在队伍中段,眼睛扫着前面的地形,每经过一块石头他脑子里就自动闪一下,闪回老许记忆里某个角落的画面。
他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蹲下来架好枪,位置正好能封住河道下来的那条土路。
班长在他左边十几米远的另一块石头后面,张皓铠在他后面五六步的一棵松树底下。
一切布置好之后就是等,等了大约快一个钟头,天边开始起风了,松树顶的针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第一声枪响来得突然,竟然不是从预定方向来的,而是从他们侧后。
班长喊了一声:“趴下!”
所有人都压得低了。
许昌和趴在岩石后面转头看,侧后方山坡上有人影在动,距离不近但枪声很实,子弹擦着他们头顶的松枝飞过去。
对讲机里传来连长的声音,说:“遭遇不明武装人员,火力比预想的大,命令所有人向河道方向撤退会合。“
队伍开始撤了。
张皓铠从他身后的松树底下窜过来蹲在他旁边,脸上绷着:“真碰上真家伙了。”
“撤。”许昌和拍了他一下,“你走我前面。”
他们弯着腰沿着矮松林往河道方向退,枪声在身后越来越密,有的很近有的远,打在山石上叮叮当当的跳弹声混在里面。
许昌和跑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看见右前方大概几十米外一个穿迷彩的战士正半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朝侧方向射击,那位置太暴露了,石头太矮,背脊和肩膀有大半露在外面。
他认出了那张年轻的脸,前两天一块蹲在篝火边吃过饭,上等兵,好像姓刘,刚当爸爸,媳妇生了闺女的事儿他嘚瑟过两回。
许昌和看见侧方山坡上火光闪了一下,枪口正对着那个上等兵的方向。
那个感觉又来了,跟那一天一模一样,他什么都没想,身体先动了。
他从掩体后面冲出去,两条腿自己蹬在地面上弹起来,胳膊伸出去,整个人横着拍在那个上等兵身上。
扑过去的同时他听见了枪响,很近,很近……肩膀窝那里热了一下,像有人拿烟头烫了一瞬。
他压着那个人一起翻进了石头后面的浅沟里,落地的时候肩膀磕在石头上又一下,疼得他咬紧了牙。
上等兵被他压在底下愣了会,才反应过来,挣扎着翻过身来扶他:“你没事吧?你……”
许昌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迷彩服上破了一个口子,边缘焦黑了一圈,但没怎么出血,还好那颗子弹只是擦过去,打在他肩窝靠外的位置,刮了一条不深的口子。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能动。
上等兵看着他肩上的口子手抖了一下:“我擦,你扑过来干什么……”
“你位置太暴露了。”许昌和撑着坐起来,左肩窝一阵一阵跳着疼,他朝班长那边看了一眼。
班长正在指挥继续撤退,朝他这边喊了一声:“能走不能?”
他抬起没伤的右胳膊挥了一下:“能走。”
上等兵扶着他站起来,他们弯着腰顺着浅沟往河道方向跑,跑到河床边的时候后面的人陆续跟上来了,队伍开始往预定会合点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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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和跑着跑着感觉左肩的血慢慢渗出来浸湿了半边袖子,但疼劲儿过去了,变成一种闷闷的酸胀。
他一边跑一边想,同样的事再发生一遍,还好是左肩,当初挨的是后背,贯穿之后人就没了,他这个只蹭破了一层皮,就是有点晕。
到会合点时,许昌和几乎晕了过去,卫生员给他处理伤口,掀开袖子看见一条两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翻着肉,血糊了一片。
卫生员拿碘伏冲了一下,许昌和疼得吸了一口气。
上等兵蹲在旁边看着他,脸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最后憋出一句:“扑过来干啥呀?”
许昌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虚弱地说:“看着了呗。”
“那你也太……”
“没事儿,我就是有点晕,不打紧……”许昌和转回去看着卫生员给他贴纱布,“你闺女刚生,别让她没爹……”
上等兵不说话了,他蹲在旁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她生下来六斤二两,长得像她妈。”
许昌和说:“像妈好,好看。”
上等兵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看了看上等兵的脸:“猜的……”
卫生员把纱布贴好拍了怕他胳膊说:“行了别乱动,这几天别使力。”
“好,我睡会儿,有点累了。”
班长过来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没伤的右肩膀上拍了一下:“可以,等演习完了回去再说。”
队伍当天晚上撤出了山区,卡车在夜色里颠簸往回开,他靠着车帮坐着,左肩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这下他确定他是真的回来了。
上等兵坐他旁边,一个劲儿把水壶往他手里塞让他喝水,他喝了两口递回去了。
车窗外的山影在月光下慢慢后退,他从车帮的缝隙里看着那些远去的轮廓,呼吸很轻。
许昌和想起来那一个月里的最后一个夜晚,老许坐在篝火边跟许景荣并排啃饼,篝火一跳一跳的,许景荣的侧脸被火光照着暖融融的。
老许当时啃那张饼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靠着车帮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也许老许想的是有些人值得扑上去,这种舍身为人是长在骨子里的。
到营区的时候天快亮了。
许昌和从车上跳下来,左手不太方便,上等兵赶紧扶了他一把。
他在晨光里走回宿舍,肩膀上的伤让他不能平躺,他侧着身躺下去,面朝墙壁。
张皓铠过来坐在他床边看了他一眼:“你牛,我都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
“说你扑过去给人挡枪子儿。”
“蹭了一下,没挡着。”
“蹭了也是挡了。”张皓铠拍了拍他被子,“歇着吧,吃饭我给你打回来。”
张皓铠出去了,宿舍只剩许昌和了,他侧躺在那儿,左肩窝一跳一跳地疼,但他觉得那个位置疼得踏实。
那颗子弹再偏一寸就钻进骨头了,但它没进去,只是刮了一道口子就过去了。
他活下来了,跟老许不一样。
他想起那通电话里他爷爷的声音,隔着几十年隔着一整片时代传过来的那句话。
“跟他说,跑不动就慢点跑,别硬撑。”
那人在几十年后的老榆树底下坐着喝茶,还不知道自己孙子用他战友的身体死过一回又用他自己的命活回来了一回。
——
上等兵后来在食堂碰见他,给他碗里多打了些红烧肉,一句话没说就端着碗走了。
许昌和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夹起来吃了。
张皓铠在旁边看见了说:“你就这么吃了?”
“不吃浪费。”
“那是人家谢你命的肉。”
许昌和把肉嚼完咽了:“那更应该吃了。”
张皓铠“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