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昌和 > 10. 逆命
    侦察回来之后的第二天,许昌和找连长批了假。

    他媳妇快生了,这事儿连里都知道,批假条的时候连长说:“回去好好陪着,不急着回来。”

    许昌和拿着假条站在连部门口,纸是薄薄一张,“许景明”上盖了章。

    他回了屋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和洗漱用具往包里一塞就好了。

    许昌和蹲在床边把包带子拉紧的时候,许景荣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纸包,往他床上一放。

    “给你孩子媳妇捎的,镇上买的红糖和枣子。”许景荣站在床边拍了拍那纸包,“你跟她说,等我们任务完了要去喝满月酒。”

    许昌和看了一眼那个纸包,外头包着旧报纸,捆了一圈麻绳,他伸手把麻绳紧了紧:“又有什么任务?”

    “明天不是还要出去一趟嘛,就是那片地方,再摸摸清楚。”许景荣随口说,“你回去正好躲了,替我在家享两天福。”

    许昌和心里忽然划过一道冷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又没了,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许景荣:“明天你带谁去?”

    “小张他们几个,不用担心,又不是头一回去了。”许景荣弯腰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别磨蹭了,趁天好赶紧走,天黑之前到镇上还能歇一晚,明天再走半天就到家了。”

    许昌和站起来背上包,纸包夹在胳肢窝底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景荣还站在床边,正从兜里摸烟。

    “明天的任务,我跟你一起去。”许昌和斩钉截铁地说。

    许景荣愣了一下,火柴刚划着,火光在他指间跳了一下,他甩了甩手:“你假都批了,媳妇快生了,你还去什么去?”

    “做完任务再回去也一样。”

    “一样个屁,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等得了?”许景荣重新点了火柴,凑到烟上点了,深吸一口,“赶紧走你的,别跟我磨叽。”

    许昌和站在门口没动。

    许景荣吐了烟,隔着烟雾看他:“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那就回家。”许景荣朝他挥了一下夹烟的手,“再不走天该黑了。”

    许昌和还是没动,看着许景荣站在烟雾里,那张脸上有他后来几十年从没见过的神色。

    你明天别去?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因为他说不出口。

    许景荣见他还没走,把烟掐了:“你到底走不走?”

    许昌和终于迈了一步跨出门槛,转身把门带上了,但他把门关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从门缝里看着许景荣:“你明天小心点。”

    “我哪回不小心了?走吧走吧。”

    许昌和把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外走廊里,背包带勒着肩膀,胳膊底下的红糖和枣子隔着纸包硌着他。

    院子里瘦高个冲他喊了声:“老许早点回来!”

    许昌和点了一下头,出了院门上了土路。

    路上他走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脚后跟,他路过那片山坡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那块岩石还歪歪地蹲在坡上,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看了两眼继续走,没停。

    过了山坡又走了几里,天快擦黑的时候到了镇上,铺子都还在,但许昌和往杂货铺门口看了一眼,那地方空着。

    他在镇口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进去把包放下来,坐在硬板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星星开始冒头了。

    许昌和晚上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涌进来一段。

    还是那间土坯房,还是煤油灯,荷花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手里叠着那几件小衣裳。

    老许坐在桌边看着她,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荷花转过身来,他看见她的脸了,她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说:“你明天要走?”

    画面一直往前推,跟上次一样。

    荷花站起来了,走到桌子这边低头看着他,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说了句:“头发长了。”

    老许回了句:“荷花,我回来了,你陪我去剪。”

    荷花弯下腰,嘴唇贴在他额头上。

    然后画面没有像上次一样停在这里。

    它继续往前推了。

    荷花直起身的时候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她飞快地抬手擦掉了,笑了一下:“好,回来我给你剪。”

    画面暗下去又亮起来。

    场景换了,换成一个灰墙小房间,一架老式的黑色电话机摆在桌上。

    老许站在电话机前面,手里握着听筒,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荷花的声音,有点失真但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今天去医院了,大夫说……可能是男孩。”

    老许握着听筒的手在发颤,但他脸上在笑,笑得很深,眉毛眼睛都弯了:“男孩好,男孩以后跟我一样。”

    荷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带了一点鼻音:“那也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

    “我儿子肯定愿意。”老许握着听筒靠过去,像要把声音更近地送过去,“你好好养着,我任务完了就回去。”

    荷花说:“明哥,我等你。”

    电话挂了,老许把听筒放回去,站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

    画面跟着他往外走,走出那间小房间,走到一片空地上。

    天是灰的,远处有山,山下有营区,他看见自己走到一间屋门口敲了敲门,屋里的人喊了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屋里坐着许景荣。

    许景荣正低头擦枪,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怎么了?”

    老许把手里一张纸拍在桌上,便坐在他对面:“明天那趟侦察,我去。”

    许景荣擦枪的动作停了一下:“不是安排我去了吗?”

    “你去不合适。”老许的声音很稳,“那边的情况昨天咱俩一起摸的,我比你知道得多,我去最合适!”

    许景荣放下枪看他:“你媳妇要生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去。”老许看着许景荣,声音还是稳稳的,“我去了快点完事快点回来,你去可能拖得更久。”

    许景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着,然后他开口了:“老许,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是什么是,就这么定了。”老许站起来拍了拍桌子上的纸,“我已经跟连长说了,他同意了,你明天留守。”

    许景荣也站起来了:“许景明,你……”

    “许景荣。”老许把声音压低了,“听我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许景荣的手还搁在枪上,没有松开,他看着老许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先别开了视线,重新坐回去拿起枪继续擦。

    老许转身出去了。

    画面跟着他走出屋子,走到空地上,天越来越灰了,风从山坡那边刮过来。

    老许停在一棵矮树下,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那封红格信纸的信,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叠好放进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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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远处的山看了一眼。

    然后画面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人一拳头砸下去,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亮晶晶的碎片散了一地。

    碎片里闪过山坡上的草丛、枪口冒出的火光、许景荣朝他扑过来的脸……有胸口被什么猛地贯穿的剧痛、有血从嘴角溢出来的时候尝到的铁锈味,还有最后那一瞬间许景荣撕心裂肺的喊声。

    “老许——”

    那两个字在碎片的缝隙里来回撞击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片巨大的轰鸣声把一切盖过去了。

    许昌和在旅馆的硬板床上猛地弹了起来,他浑身是汗,身上那件单衣透了里外两层。

    许昌和大口喘着气,胸口一阵一阵的闷痛,他抬手按在左胸上,手心下面心跳砰砰砰地撞着,他弯着腰喘了很久,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

    窗外天还黑着。

    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昌和慢慢直起身靠在床头,胸口的闷痛还没完全消退,一层一层地往外漾,像水波似的。

    他闭上眼,那个被子弹贯穿的触感还留在他身体里,老许的血溅出来的温度还留在他皮肤上,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疼,从里面往外疼,疼到他牙齿都在打颤。

    许昌和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天色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浅蓝的时候,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墙才站稳,他走到桌子前面拿起那一包红糖和枣子摸了摸。

    他没往家走,背起包来,把红糖和枣子夹在胳肢窝底下,推门出去了。

    镇上的街还空荡荡的,天刚亮,铺子都没开门,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比昨天快多了,后来几乎是在跑。

    许昌和一直跑到营区门口才停住了脚,弯着腰撑膝盖喘气,浑身的汗把背包带子都浸湿了。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老许?忘拿什么东西了?”

    许昌和直起身来。

    院子里瘦高个正在扫地,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

    旁边屋里许景荣推门出来,看见许昌和的时候也愣住了,粗瓷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两滴:“你怎么回来了?”

    许昌和站在院门口,胸口还在起伏着,他直勾勾地看着许景荣:“明天的任务我去。”

    许景荣皱了一下眉:“你假都批了。”

    许昌和快急眼了:“我不去,你也别去!要出任务咱们一起去,你别一个人去。”

    许景荣走到他面前,面对面看着他:“老许,你昨晚没睡好吧?眼睛全是血丝。”

    “你别管我睡没睡好。”许昌和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过你还要当干爹的,你说过要跟我一块儿回去看孩子的,你说话算不算话?”

    许景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伸手在许昌和肩膀上拍了一下:“算话,我说的话哪句不算了。”

    “那你别一个人去。”

    许景荣没说话,偏过头看了远处一眼,又转回来:“你先去睡一觉,等你睡醒了再说。”

    许昌和盯着他的眼睛看,许景荣没躲他,跟他直直地对视着。

    许昌和终于点了一下头:“红糖和枣子在镇口旅馆里,你帮我拿回来放我床上,我明天带回去。”

    许景荣说:“行。”

    许昌和进了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把鞋脱了,躺了下去,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头一沾枕头就沉进了一片黑暗里,连梦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