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许昌和蹲在水龙头底下洗一件迷彩上衣,肥皂是黄黄的土肥皂,搓出来的泡沫少,但去污厉害。
生日那天的事好像还是昨天,可一算,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他把领口和袖口搓了两遍,清水冲干净拧了一把,抖开来要晾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院里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节奏。
许景荣走过来站他旁边,也蹲下来了,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划了根火柴,点上之后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
他把火柴梗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侧头看着许昌和晾衣服的手:“你这手洗得比洗衣服的都干净。”
许昌和把衣服抻平搭在绳上:“我媳妇教的。”
“你媳妇教的东西多了去了,上次还说教你怎么哄孩子,你学了没?”
“学了。”
“学会了你给我演示一下。”
许昌和晾完衣服转过身来蹲着,跟许景荣面对面:“没孩子我怎么演示。”
许景荣吐了一口烟笑了一下,他抽烟的时候总是先笑再吐烟,嘴角先往上翘一下然后烟雾从鼻子里散出来:“你媳妇快生了吧?下个月?”
“快了,是吧。”
“那你得跟连里说说,到时候给你批几天假回去。”许景荣把烟夹在指间,目光往远处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孩子生出来我得当干爹,这事儿说好了。”
“说好了,肯定不会忘了你们,你们都赶着给我孩子当爹。”
许景荣又吸了一口烟,烟雾里他的脸年轻而硬朗,下巴上那颗痣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他吐完这口烟,正色道:“不过你回去之前,有趟任务得先出了,连长刚跟我说,这两天可能要往对面那边走一趟,摸一下他们的新据点。”
许昌和还蹲在那洗衣服:“什么时候?”
“没说,不过就这两天,你得跟我去。”
许昌和点了点头。
许景荣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两下裤腿上的灰:“你这几天把枪再擦一遍,鞋也看看底子,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许昌和还蹲在晾衣绳下面,风把刚晾上去的那件迷彩上衣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他看着许景荣走回屋去的背影,肩宽背直,两条腿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微微的外八字,跟几十年后老榆树底下那个端着茶杯的老人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
许昌和站起来也回了屋,从床头把枪拿过来,蹲在床边重新开始擦,他手指把枪身拆开、上油、组装,一气呵成,这双手比他的脑子先知道该怎么弄,他索性不看了,让手自己去动。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院子里不知道谁在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
擦完枪许昌和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那间土坯房的画面又浮上来了,这回看见的是白天的光景。
门敞着,阳光从门口铺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整块亮亮的。
荷花坐在门槛上择菜,一把绿油油的菜叶子搁在膝头的竹筐里,她一根一根地择,择干净了扔进旁边的盆里。
老许蹲在她旁边,手里拿了一根草茎在编东西,编了两下没编好拆了重新编。
荷花择着菜眼睛瞟了一眼他手里的草茎:“明哥,你在编什么?”
“编个蚂蚱。”
“编蚂蚱干什么?”
“给孩儿玩。”
荷花继续择手里的菜,低头的时候嘴角翘着:“孩子还在肚子里呢。”
“出来就能玩。”老许把那根草茎又编了几圈,终于编出个形状,一只歪歪扭扭的蚂蚱,脑袋大身子小,腿的长度也不对。
他把那东西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自己先笑了。
荷花侧头看了一眼也笑了:“你这编的什么呀,四不像。”
“像不像不重要,孩子喜欢就行。”
“你怎么知道孩子喜欢?”
老许把那草蚂蚱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我孩肯定喜欢。”
荷花把择好的菜端起来进屋去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进来吃饭吧,别蹲那儿傻笑了。”
老许拿着那只草蚂蚱站起来跟着进了屋。
画面在这里慢慢暗下去,像油灯被捻小了,光亮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缩成一个点灭了。
许昌和睁开眼。
屋里的光线已经偏斜了,下午的太阳从西边的窗子打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斜斜的光带。
许昌和坐直了,把沾了黑乎乎的枪油的布叠了叠放回枪盒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几个正在打牌,蹲在墙根底下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格子,三三两两凑一堆吆喝着。
瘦高个蹲在最边上冲许昌和喊:“老许来一把!”
许昌和说:“不会。”
“少来,你以前打得比我好。”
许昌和想了想还是走过去蹲下了。
粉笔画的牌局规则他没看懂,但手自动接了牌,几轮下来还赢了一局。
瘦高个大呼小叫说:“你耍赖!”
许昌和把牌放下,笑了一下:“我不玩了,免得你又说我耍赖。”
傍晚吃饭的时候他去得晚,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只有许景荣还蹲在那慢慢喝粥,旁边还搁着一碟咸菜。
看见许昌和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过来一起吃。
许昌和去盛了粥蹲到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盘咸菜,谁也没说话。
夕阳光黄黄的,照得人脸都带一层暖色。
许景荣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碗搁下,看许昌和还在吃,就没走。
等许昌和也放下碗了。
许景荣才开口:“明天早上五点起来,你带点干粮,别吃太多。”
“去多久?”
“说不准,快的话当天回,慢的话要住一夜。”许景荣站起来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端到门口的水盆里,“你回去睡觉吧,好好休息。”
许昌和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许景荣在洗那两只碗,背对着他。
夕阳的黄光淡了,但也照在许景荣背上,勾出一道轮廓线。
许昌和看了两眼,转身回自己屋了。
那晚他躺下得早,但一直没睡着,翻了几次身之后索性不翻了,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明天的事他不想去想,但不让他想是不可能的。
他躺在床上回忆起这些天见过的所有人,瘦高个、小张、连长、炊事班那个不爱说话的师傅,还有许景荣。
许景荣年轻时候的样子,他记住了,硬朗的眉眼,利落的下颌线,笑起来先翘嘴角再眯眼睛的次序。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但五点整的时候他就自己醒了。
天还黑着,他摸黑穿好衣服背上枪,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冷飕飕的,露水重得能闻到那股湿味儿。
许景荣已经站在院门口了,背对着他正在整理背包带子,听见脚步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走。”
两个人出了院门上了土路,天还黑着,路看不太清,但脚下的路熟悉到不需要眼睛。
许景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许昌和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很久,等天边开始泛灰的时候到了一片矮树林旁边。
许景荣停下来蹲在一棵灌木后面,掏出一个望远镜往远处看了看。
许昌和蹲在他旁边,从灌木缝隙里望出去。
远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晨雾还没散干净,灰白色的雾薄薄地铺在谷底。
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些人工的痕迹,像是搭了什么东西又拆了,地上留着几根竖着的桩子。
许景荣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低声说:“位置变了,比上次往东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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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百多米。”
许昌和也往那个方向看了看,雾里的桩子模模糊糊的,但老许的眼睛似乎能分辨更多,他眨了两次眼,雾散了一点,露出帐篷顶的轮廓。
许景荣把望远镜递给他:“你看看,数一下帐篷数量。”
许昌和接过来举到眼前。
镜头里的画面清晰了很多,灰白色的雾褪开之后露出五六顶帐篷,颜色跟土地差不多,不仔细看容易被忽略。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六顶。”
“还有没有别的?”
许昌和把望远镜平移着扫了一圈。
帐篷侧面停了一辆车轮半陷在土里的卡车,卡车后面堆着几个长条箱子。
他又数了一遍帐篷,还是六顶,但他看见了旁边矮坡下面有一根细细的金属杆竖着,杆顶缠了伪装网。
许昌和放下望远镜,对许景荣说:“六顶帐篷,一辆卡车,几个箱子,坡底下还有根天线。”
许景荣点了点头:“跟我看到的差不多,再往东摸一段,看看他们有没有布哨。”
两个人猫着腰从灌木丛里退出来,沿着矮坡的背侧往东挪了两百多米。
这边的视野更开阔一些,许景荣趴在一块土坎后面用望远镜又看了十分钟,然后收起来拍了许昌和一下:“撤。”
撤回去的路两个人走得更快,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在一点点散掉,能见度越来越好。
他们走的不再是昨天来时的路,绕了个圈从另一条山沟穿回去,这样脚印不重叠。
许景荣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许昌和紧跟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许昌和都不用想脚就自动跟上了。
穿过山沟的时候许景荣忽然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许昌和什么都没听见,但他信任许景荣的耳朵,紧紧跟着一步不落,走出山沟重新上到开阔山坡的时候太阳已经把雾彻底蒸散了,天蓝得透亮。
许景荣在山脊线上最后停了一次,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然后把枪换了个肩膀扛,转身大步走下去。
许昌和跟在他后面,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下来了。
他看见前面许景荣的后脑勺上沾了一根枯草,草茎翘着,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的。
许昌和伸手想帮他摘掉,但没够着,他喊了一声:“许景荣。”
许景荣头也不回:“咋了?”
“你头上沾了根草。”
许景荣停下来,反手往自己后脑勺摸了摸:“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干嘛?”
他没摸到,就把脖子扭过来朝许昌和歪了歪头:“你帮我摘了。”
许昌和上前一步把那根枯草拈下来,枯草在他指间停了一瞬,风一吹就飘走了。
许景荣转回去继续走:“谢了。”
许昌和把那根草飘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跟上去。
两个人走在山坡上,远处的营区已经能看见了,灰扑扑的屋顶在树丛后面露出一个角。
许景荣忽然边走边说:“老许,这次任务完了之后你回去看媳妇,顺便帮我把家里那件皮夹克带过来,天冷了。”
许昌和说:“行。”
“就在我屋那个木头箱子里,你跟我妈说一声她知道。”
“好。”
“还有,”许景荣步子没停,但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你回去碰上你媳妇生孩子,是男是女,回来告诉我一声。”
许昌和走在他后面,嗓子眼忽然紧了,他沉默了两步路才回答:“你自己回去看不就知道了。”
“也对。”许景荣笑了一下,步子快了两步,“那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回去看。”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
余下的路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踩在碎石和干草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一直响到营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