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昌和 > 8. 记忆
    许昌和慢慢习惯这具身体。

    以前醒来身上发酸,现在不了,胳膊腿的劲都是满的。

    他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自动打了个利落的结,端碗的时候碗底稳稳当当放在掌心里,水龙头接水洗脸弯腰的角度刚好够,他直起身来从没撞到过水龙头。

    这具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和肌肉都在替他省力气。

    许昌和蹲在墙根底下喝粥的时候旁边照旧蹲了一圈人。

    瘦高个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腌萝卜,说:“今天这萝卜腌得够味儿你尝尝。”

    许昌和嚼了嚼确实够味儿,又咸又辣。

    瘦高个嘿嘿笑了:“老许你以前不是不能吃辣吗?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许昌和愣了一下,把嘴里的萝卜咽下去:“最近才练的。”

    “你媳妇管你管得严,以前沾一口辣椒都嚷嚷。”

    “哈哈哈……是吗?”

    旁边有人问了句:“你媳妇快生了吧!”

    “快了。”

    又有人问:“儿子女儿知道不!”

    “不知道。”许昌和又想了想,周围人都是让他儿子认干爹,就说了句,“可能是儿子吧。”

    “儿子好呀!抗揍!”

    许昌和又想了想说:“也可能是闺女。”

    瘦高个拍了一下大腿:“闺女好!闺女贴心!我要是生闺女我把她宠上天。”

    “真想快点打完仗,打跑那帮崽子!儿孙才能过好日子!”

    “对!”

    ……

    吃完饭许景荣叫他去屋里补地图,就是把昨天侦察的情况标到正式的地图上。

    许昌和坐在桌边拿铅笔往图上画线,画了几笔自己都惊讶,线拉得直,符号也标得对。

    他坐在那儿,看线条画出来,那是老许的手。

    许景荣在旁边看他画了几笔就起身走了,说了句:“老许你这手比我稳多了!”

    许昌和没抬头,继续一笔一笔把山脊线和等高距描清楚。

    描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任何预兆,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个开关,画面就涌了进来。

    灰扑扑的土坯房,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竹篾,房门口还挂了一串干辣椒,红通通的。

    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往鞋底上扎一下拉出来再扎一下拉出来,动作很熟练。

    她纳着纳着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人,笑了:“回来了?”

    许昌和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那个画面里的女人头发是盘起来的,脸也圆圆的,眉眼弯弯的,她坐在门槛上冲门口笑,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

    画面里有人回答了一句:“回来了。”

    老许走过去蹲在门槛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块用纸包着的糖递给她。

    荷花接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甜的。”

    画面到这儿没了。

    许昌和握着铅笔坐在桌前,心跳咚咚的比刚才快了几拍,他低头看了看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那画面每一帧都真实得不像话,但他分明没有经历过。

    许昌和把铅笔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老许!”

    他应了,站起来走出去。

    院子里几个人在商量下午砍柴的事。

    “老许要不要一起?”

    “好。”

    许昌和背了把砍刀跟着几个人往后山走了。

    砍柴的时候瘦高个在他旁边砍同一棵树,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屑飞溅。

    瘦高个一边砍一边说:“老许,你最近话少了。”

    “累。”

    “你以前可不这样,以前数你话多,嫂子长嫂子短的能念叨一个钟头。”

    许昌和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我现在也念叨。”

    “你念叨啥了?昨天一整天你说了有没有十句话?”

    许昌和想了想:“在团部说了不少。”

    “那不算,那是正事。”瘦高个一斧子下去那棵树歪了歪,他伸手推了一把推倒了,踩住树干开始劈枝杈,“我是说闲话,你以前跟谁都能聊半天。”

    “嗯,太累了。”

    许昌和没接话,继续砍他手里那棵。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又闪了一下刚才的画面。

    许昌和晃了一下脑袋把画面晃出去,咬着牙一斧子剁下去,树枝咔嚓断了。

    砍完柴挑回营区,肩膀压了一担子柴禾,沉甸甸的。

    瘦高个走在他前面,担子比他还重一截,但脚步更轻快,一边走一边吹口哨,调子不知道是什么歌,断断续续的。

    许昌和跟在后面听着那口哨声穿过林子,穿过荒草地,回到营区院子的时候口哨声停了,换成许景荣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老许,你过来。”

    许昌和把柴禾卸在墙根底下,走过去。

    许景荣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一封信递过来:“刚送来的,你媳妇写的。”

    许昌和接过来。

    牛皮纸信封上还是那个娟秀的字迹,他握着信封的边角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得严严实实的。

    许景荣转身走了,许昌和站在院子里把信拆开,抽出来的还是红格信纸。

    这封信比上一封短。

    开头还是“明山,见字如面”。

    【我肚子又大了一圈,夜里睡得不太好,腿肿了走路有点疼。今天去镇上了,碰见一个从你们那边回来的人,说你们那里都好,让我放心。我跟他说了,等你回来孩子就生了,让他多照应你。你莫挂念我,我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想你。】

    许昌和把信纸折好装回去,然后回屋塞进枕头底下,跟上一封信摞在一起。

    他坐在床沿边,手掌撑在大腿上,低头看手,指甲逢的黑泥似乎存在了很久。

    晚上吃过饭许昌和早早躺下了,窗纸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响,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脑子里又涌进来一段。

    这次是那间土坯房的内部,屋里光线暗,一盏煤油灯搁在桌面上,火苗细细的跳着。

    荷花背对着灯坐在床边,低着头在叠几件小衣裳,叠好了放在枕头上再拿起来重新叠一遍,反复了好几次。

    老许坐在桌边看着她,桌子对面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感觉自己的目光落在女人弓着的背上,落在她盘得松松的发髻上。

    荷花叠完了衣裳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他说不上来,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说了一句:“你明天要走?”

    老许说:“嗯。”

    荷花不说话了,她把那叠小衣裳端端正正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子这边,站在老许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摇摇晃晃的。

    荷花伸出手摸了摸老许的鬓角,说了句:“头发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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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许挠挠头:“回来了,你陪我去镇上再剪。”

    荷花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嘴唇,很快,轻得像风吹过去,她说:“好,回来我陪你去剪。”

    “嘿嘿我老婆最好了。”

    ……

    许昌和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黑漆漆的屋顶和窗纸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

    他心跳还是很快,许昌和抬手摸额头,什么也没有。

    许昌和手放在被子上,风比刚才大,他盯着窗纸上那些晃动的影子看了很久,慢慢又把眼睛闭上了。

    这一次他没再看见画面,他沉入一个很深的睡眠,连梦都没做。

    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坐起来呆了几秒才下床,洗了脸吃了早饭。

    许景荣叫住他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跟小张去后山那边巡逻一趟。

    许昌和背上枪跟小张出发了,山路上露水很重,走一趟回来裤腿湿了大半截,鞋面上沾满了泥。

    中午吃饭,瘦高个端了碗坐到他对面:“老许,今天你生日,知道不?”

    许昌和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

    瘦高个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桌上,是一颗纸包的水果糖:“我攒了好久的,给你的,生日快乐。”

    许昌和看着桌上那颗糖,纸是淡粉色的,裹得紧紧的,他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

    “谢谢。”

    瘦高个摆了摆手:“谢啥,等你儿子满月了我还送。”

    许昌和含着那颗糖把剩下的饭吃了,橘子味儿混在粥和咸菜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怪,但他没吐出来,一直含着直到糖完全化干净。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后山坡,他坐在其中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

    天很晴,远山的轮廓清清楚楚的,层层叠叠地铺到天边,他在那儿坐了很久,风从山坡下面往上面灌,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他腿上搁着那把枪,枪托靠在膝盖上。

    许昌和忽然想起来,在自己的世界里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不确定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有没有在床边,不知道那个吊瓶挂完了没。

    他想了一下他母亲,想了一下出租屋那间朝北的房间,想了一下那床还没拿到手的蓝底白花棉被。

    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过去,清楚但摸不着。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额头上的贴吻。

    暖的,轻的,一触就走。

    许昌和把枪提起来换了个方向放好,从岩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营区走回去。

    路过院门口,许景荣正好出来倒水,看见他随口问了句:“去哪了?”

    “后山坡坐了坐。”

    许景荣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老爱一个人待着。”

    “没有吧。”

    “有。”许景荣把水泼在地上,端着粗瓷碗看了他一眼,语气随随便便的,“我跟你说,你回去之后把你那把剪刀找出来,我头发该剪了。”

    “你自己不能剪?”

    “我剪不好,后脑勺够不着,你帮我剪,跟以前一样。”

    许昌和看着他那头浓密的黑发,发茬硬挺挺地立在头顶,跟后来那个头发花白的爷爷完全不一样了,他点了点头说:“行。”

    许景荣转身进屋了。

    许昌和站在院子里,天边晚霞起来了,半边天都是红的,他抬头看着那片晚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