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昌和 > 6. 同行
    会议室是一间大通屋,摆了两排长条桌,桌上搁着几个粗瓷碗和几张摊开的地图。

    许昌和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头看地图,有人靠在墙边闭着眼打盹。

    瘦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条凳让许昌和过去坐,许昌和走过去坐下来,坐得板板正正。

    瘦子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老实成这样?”

    许昌和心口一跳,嘴上说:“没,累了。”

    瘦子没再追问,从桌上拿起一个粗瓷碗推过来:“喝口水,看你嘴唇干的。”

    许昌和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他端着碗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每个人的脸他都扫了一遍,黑瘦的、圆脸的、有疤的……

    没有一张脸他认识,但其中有一个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门口进来一个人,二十几岁,肩宽背直,走路带着一阵风。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目光最后落在许昌和身上,皱了眉:“老许,你脸怎么这么白?病了?”

    许昌和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眉眼硬朗,下颌线条很利落,下巴上有一颗很小很浅的痣,跟山坡下喊他下来的那个人长得一样。

    他看清了这张脸,脑子里飞速拼了一下。

    这分明就是几十年前的他爷爷!

    “许、许景荣?”

    “老许?发什么愣?”许景荣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问你话呢,叫我干啥?”

    许昌和猛地回过神,放下碗:“哦哦,没病,就是……没睡好。”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的。”许景荣笑了笑,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许昌和摆手表示不抽。

    对方自己叼上了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散开了,他眯着眼看许昌和:“今天侦察你别去了,你留下来写报告。”

    “我去。”许昌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蹦出来这两个字。

    对面的人看了他一眼,吐了一口烟:“你前天晚上不是还说不舒服?”

    “好多了。”

    “行,你说了算。”许景荣把烟灰弹了弹,目光从许昌和脸上移开,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手指点着图上一条虚线,“下午一点出发,走这条线,天黑之前撤回来,目标区域是这片高地,前两天对面的人摸上来过,我们得搞清楚他们到底多少人,什么装备。”

    许昌和听着,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些画面。

    山脊上的灌木丛,还有望远镜里模糊的人影……

    那些画面像被人硬塞进来的,不属于他的记忆,但塞进来之后他居然觉得熟悉。

    旁边有人开口了:“带几个人去?”

    “我和老许带带小张。”许景荣把烟掐了,抬眼看许昌和,“你带把枪,别空手。”

    许昌和点了一下头。

    散了会之后院子里的人散了,有的回屋休息有的去整理装备。

    许昌和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一个瘦高个从他旁边走过去,拍了拍他胳膊:“老许,你枪我给你擦了,在床头呢。”

    许昌和说:“谢了。”

    瘦高个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天真不对劲,话这么那么少?”

    许昌和扯了一下嘴角想笑,那笑容落在他陌生的脸上大概有点僵硬。

    瘦高个看了一会儿,摆摆手走了。

    许昌和转身回屋,在床头果然看见一把步枪靠墙放着,枪身擦得锃亮,枪油的味道淡淡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把枪,没敢伸手碰。

    许昌和对枪一窍不通,甚至害怕那东西。

    “行,我自己再擦一遍。”

    这句话又是从喉咙里自己滑出来的,像这具身体习惯了应答。

    许昌和蹲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枪拿起来了。

    手指触到枪身的时候,一股奇怪的熟悉感从指尖窜上来,他知道怎么握,知道手指该搁在哪,知道保险在哪。

    他试着拉开枪栓,咔哒一声,动作很丝滑。

    许昌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正稳稳地端着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拇指贴着枪身侧面。

    他把枪放下了,坐下来,心跳很快。

    当天下午出发的时候天更阴了,云层低低压着山尖。

    许昌和背着枪跟在队伍后面,前面是那个年轻的他爷爷和小张。

    三个人沿着山脊线的背坡走,脚下踩的是松针和碎石。

    而许景荣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又稳,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又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前面的手抬起来了,三个人同时蹲下来。

    许昌和蹲在一丛灌木后面,他透过枝丫的缝隙往前看,山沟对面有一片矮树林,隐约有人在动。

    许景荣趴在地上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退回来压低声音说:“六个,没有重火力,像是在布哨。”

    小张说:“摸过去看看?”

    “不急,数清楚再说。”

    三个人猫着腰往侧翼挪了二十多米换了个角度。

    许昌和蹲在最后面,他看着那个年轻版的他爷爷弓着背趴在土坡上的背影,灰色的迷彩伏在枯草之间几乎融为一体。

    那人观察的样子很专注,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缓慢地移动。

    许昌和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这人二十几岁,还没当爷爷,还没攒出一屋子的失望和沉默,还没学会在逼完孙子之后背着手沉默地走开。

    他这会儿只是一个趴在山坡上的侦察兵,在数对面有多少个人,数清楚了就回去报告。

    他后背还有一块破洞,不知道被什么刮的,线头毛躁躁地翘着。

    那边数完了往回撤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

    三个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一半的时候,许景荣突然停下,朝侧方看了几眼,说了一声:“不对。”

    许昌和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许景荣果断地挥了一下手,三个人迅速离开山脊线钻进旁边的矮树林,在密集的灌木丛里压低了身形往坡下撤。

    走了大概两百米,身后的山坡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树枝折断声。

    许昌和的心揪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许景荣脚下却没停,步子反而更快了,带着两个人七拐八绕穿出一片茅草地,翻过一道干涸的沟渠,终于重新回到山坡背面。

    停下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喘气。

    小张弯着腰撑着膝盖说了一句:“哎呦我去,差点挨上了。”

    许景荣站直了,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表情没什么起伏:“对面也出来踩点了,撞上了不划算,走,回去再说。”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暮色从山脚往上漫,草和树的颜色都变得模糊。

    许昌和还是跟在后面,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但呼吸已经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稳稳地抓着枪带,指节没有抖。

    这具身体比他原来那副强太多了,走了一下午的山路只是小腿微微发酸,换做他自己那副身子,这会儿大概已经瘫了。

    回到营区天全黑了。

    院子里亮了一盏昏黄的灯,有人蹲在门口吃饭,看见他们三个回来喊了一声:“回来了。”又低头扒饭。

    许景荣说了句:“老许,一会儿来我屋一趟。”说完,就拐进旁边屋里去了。

    许昌和在院子里站了站,先去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

    水冰凉,扑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

    许昌和抬起头看水盆里倒映的自己的脸,暮色里看不真切,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不是他。

    他擦了脸去敲许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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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的房门。

    屋里亮着一盏小油灯,那人正坐在床边往腿上缠绷带,看见他进来抬头说:“关门。”

    许昌和把门带上了。

    灯光底下他看清了,那人小腿侧面有一道口子,不深,但渗着血,已经浸透了裤腿。

    许景荣一边缠绷带一边说:“刚才过沟渠的时候刮了一下,没事儿,找你来是想跟你说,明天你替我去趟团部,把今天看到的情况报上去,我这腿走不了远路。”

    许昌和看着那道口子,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你伤了怎么不早说?回来路上还走那么快。”

    “那时候能停吗?”许景荣缠好绷带,还打了个结,抬头看他,嘴角翘了一下,“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就蹭破点皮,你明天去团部的时候机灵点,人家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

    许昌和站在那儿没动。

    许景荣又看了他一眼:“你站那干啥?还有事?”

    “你叫什么名字?”许昌和问完就后悔了,他昨天就知道这是他爷爷了,可他不敢信,也不想信。

    许昌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没睡醒吧?我谁你不知道?”

    许昌和没接话。

    许景荣收敛了笑意,盯着他看了几秒,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说了句:“我叫许景荣,你叫许景明,咱俩一个姓,一个村子出来的,你忘啦?”

    许昌和深呼吸一口气。

    许景荣。

    是他爷爷的名字。

    这回他真的得信了。

    许景荣站在那盏油灯前面,灯光把他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脸照得分明,一切都清清楚楚的。

    这是二十多岁的许景荣。

    许景荣等了一会,看他不说话,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大了。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他抬手挥了两下,“别站那跟个桩子似的。”

    许昌和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许景荣说了一句:“绷带绑紧点,别松了。”

    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罩在地上罩出一个圈。

    他穿过院子走回自己那间屋,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他摸黑坐到床沿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慢慢平复。

    外头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说话,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偶尔有一两声笑。

    许昌和躺下来,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儿和土腥味儿,混在一起不难闻。

    他睁着眼睛看了半天黑黢黢的屋顶,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过。

    山坡、稻田、许景荣、信……

    最后他的念头停在许景荣腿上那道渗这血的伤口上,回来路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要强的人。

    许昌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被子又薄又硬,和出租屋那床薄毯子不一样,和老院那床蓝底白花的棉被也不一样。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他想家了。

    耳边是山风灌过屋檐的低响,墙角有虫鸣,远远的不知道哪个屋里还有说话声……

    听着听着,许昌和的呼吸慢慢均匀了。

    半睡半醒中,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很远处,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那声音模糊断续,他听不清内容,但依稀辨认出是谁的嗓音。

    像是张皓铠,又像是班长,有人在喊“醒了醒了——”

    声音飘忽不定,抓不住。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间屋子的黑屋顶。

    许昌和等了一会,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没再听见任何声音,只在彻底失去意识的边缘,恍惚闪过一个画面:透明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画面闪了一下就散了。

    许昌和好像沉进一个很远很远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