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是一间大通屋,摆了两排长条桌,桌上搁着几个粗瓷碗和几张摊开的地图。
许昌和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头看地图,有人靠在墙边闭着眼打盹。
瘦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条凳让许昌和过去坐,许昌和走过去坐下来,坐得板板正正。
瘦子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老实成这样?”
许昌和心口一跳,嘴上说:“没,累了。”
瘦子没再追问,从桌上拿起一个粗瓷碗推过来:“喝口水,看你嘴唇干的。”
许昌和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他端着碗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每个人的脸他都扫了一遍,黑瘦的、圆脸的、有疤的……
没有一张脸他认识,但其中有一个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门口进来一个人,二十几岁,肩宽背直,走路带着一阵风。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目光最后落在许昌和身上,皱了眉:“老许,你脸怎么这么白?病了?”
许昌和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眉眼硬朗,下颌线条很利落,下巴上有一颗很小很浅的痣,跟山坡下喊他下来的那个人长得一样。
他看清了这张脸,脑子里飞速拼了一下。
这分明就是几十年前的他爷爷!
“许、许景荣?”
“老许?发什么愣?”许景荣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问你话呢,叫我干啥?”
许昌和猛地回过神,放下碗:“哦哦,没病,就是……没睡好。”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的。”许景荣笑了笑,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许昌和摆手表示不抽。
对方自己叼上了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散开了,他眯着眼看许昌和:“今天侦察你别去了,你留下来写报告。”
“我去。”许昌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蹦出来这两个字。
对面的人看了他一眼,吐了一口烟:“你前天晚上不是还说不舒服?”
“好多了。”
“行,你说了算。”许景荣把烟灰弹了弹,目光从许昌和脸上移开,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手指点着图上一条虚线,“下午一点出发,走这条线,天黑之前撤回来,目标区域是这片高地,前两天对面的人摸上来过,我们得搞清楚他们到底多少人,什么装备。”
许昌和听着,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些画面。
山脊上的灌木丛,还有望远镜里模糊的人影……
那些画面像被人硬塞进来的,不属于他的记忆,但塞进来之后他居然觉得熟悉。
旁边有人开口了:“带几个人去?”
“我和老许带带小张。”许景荣把烟掐了,抬眼看许昌和,“你带把枪,别空手。”
许昌和点了一下头。
散了会之后院子里的人散了,有的回屋休息有的去整理装备。
许昌和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一个瘦高个从他旁边走过去,拍了拍他胳膊:“老许,你枪我给你擦了,在床头呢。”
许昌和说:“谢了。”
瘦高个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天真不对劲,话这么那么少?”
许昌和扯了一下嘴角想笑,那笑容落在他陌生的脸上大概有点僵硬。
瘦高个看了一会儿,摆摆手走了。
许昌和转身回屋,在床头果然看见一把步枪靠墙放着,枪身擦得锃亮,枪油的味道淡淡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把枪,没敢伸手碰。
许昌和对枪一窍不通,甚至害怕那东西。
“行,我自己再擦一遍。”
这句话又是从喉咙里自己滑出来的,像这具身体习惯了应答。
许昌和蹲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枪拿起来了。
手指触到枪身的时候,一股奇怪的熟悉感从指尖窜上来,他知道怎么握,知道手指该搁在哪,知道保险在哪。
他试着拉开枪栓,咔哒一声,动作很丝滑。
许昌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正稳稳地端着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拇指贴着枪身侧面。
他把枪放下了,坐下来,心跳很快。
当天下午出发的时候天更阴了,云层低低压着山尖。
许昌和背着枪跟在队伍后面,前面是那个年轻的他爷爷和小张。
三个人沿着山脊线的背坡走,脚下踩的是松针和碎石。
而许景荣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又稳,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又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前面的手抬起来了,三个人同时蹲下来。
许昌和蹲在一丛灌木后面,他透过枝丫的缝隙往前看,山沟对面有一片矮树林,隐约有人在动。
许景荣趴在地上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退回来压低声音说:“六个,没有重火力,像是在布哨。”
小张说:“摸过去看看?”
“不急,数清楚再说。”
三个人猫着腰往侧翼挪了二十多米换了个角度。
许昌和蹲在最后面,他看着那个年轻版的他爷爷弓着背趴在土坡上的背影,灰色的迷彩伏在枯草之间几乎融为一体。
那人观察的样子很专注,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缓慢地移动。
许昌和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这人二十几岁,还没当爷爷,还没攒出一屋子的失望和沉默,还没学会在逼完孙子之后背着手沉默地走开。
他这会儿只是一个趴在山坡上的侦察兵,在数对面有多少个人,数清楚了就回去报告。
他后背还有一块破洞,不知道被什么刮的,线头毛躁躁地翘着。
那边数完了往回撤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
三个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一半的时候,许景荣突然停下,朝侧方看了几眼,说了一声:“不对。”
许昌和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许景荣果断地挥了一下手,三个人迅速离开山脊线钻进旁边的矮树林,在密集的灌木丛里压低了身形往坡下撤。
走了大概两百米,身后的山坡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树枝折断声。
许昌和的心揪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许景荣脚下却没停,步子反而更快了,带着两个人七拐八绕穿出一片茅草地,翻过一道干涸的沟渠,终于重新回到山坡背面。
停下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喘气。
小张弯着腰撑着膝盖说了一句:“哎呦我去,差点挨上了。”
许景荣站直了,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表情没什么起伏:“对面也出来踩点了,撞上了不划算,走,回去再说。”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暮色从山脚往上漫,草和树的颜色都变得模糊。
许昌和还是跟在后面,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但呼吸已经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稳稳地抓着枪带,指节没有抖。
这具身体比他原来那副强太多了,走了一下午的山路只是小腿微微发酸,换做他自己那副身子,这会儿大概已经瘫了。
回到营区天全黑了。
院子里亮了一盏昏黄的灯,有人蹲在门口吃饭,看见他们三个回来喊了一声:“回来了。”又低头扒饭。
许景荣说了句:“老许,一会儿来我屋一趟。”说完,就拐进旁边屋里去了。
许昌和在院子里站了站,先去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
水冰凉,扑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
许昌和抬起头看水盆里倒映的自己的脸,暮色里看不真切,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不是他。
他擦了脸去敲许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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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的房门。
屋里亮着一盏小油灯,那人正坐在床边往腿上缠绷带,看见他进来抬头说:“关门。”
许昌和把门带上了。
灯光底下他看清了,那人小腿侧面有一道口子,不深,但渗着血,已经浸透了裤腿。
许景荣一边缠绷带一边说:“刚才过沟渠的时候刮了一下,没事儿,找你来是想跟你说,明天你替我去趟团部,把今天看到的情况报上去,我这腿走不了远路。”
许昌和看着那道口子,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你伤了怎么不早说?回来路上还走那么快。”
“那时候能停吗?”许景荣缠好绷带,还打了个结,抬头看他,嘴角翘了一下,“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就蹭破点皮,你明天去团部的时候机灵点,人家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
许昌和站在那儿没动。
许景荣又看了他一眼:“你站那干啥?还有事?”
“你叫什么名字?”许昌和问完就后悔了,他昨天就知道这是他爷爷了,可他不敢信,也不想信。
许昌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没睡醒吧?我谁你不知道?”
许昌和没接话。
许景荣收敛了笑意,盯着他看了几秒,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说了句:“我叫许景荣,你叫许景明,咱俩一个姓,一个村子出来的,你忘啦?”
许昌和深呼吸一口气。
许景荣。
是他爷爷的名字。
这回他真的得信了。
许景荣站在那盏油灯前面,灯光把他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脸照得分明,一切都清清楚楚的。
这是二十多岁的许景荣。
许景荣等了一会,看他不说话,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大了。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他抬手挥了两下,“别站那跟个桩子似的。”
许昌和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许景荣说了一句:“绷带绑紧点,别松了。”
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罩在地上罩出一个圈。
他穿过院子走回自己那间屋,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他摸黑坐到床沿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慢慢平复。
外头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说话,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偶尔有一两声笑。
许昌和躺下来,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儿和土腥味儿,混在一起不难闻。
他睁着眼睛看了半天黑黢黢的屋顶,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过。
山坡、稻田、许景荣、信……
最后他的念头停在许景荣腿上那道渗这血的伤口上,回来路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要强的人。
许昌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被子又薄又硬,和出租屋那床薄毯子不一样,和老院那床蓝底白花的棉被也不一样。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他想家了。
耳边是山风灌过屋檐的低响,墙角有虫鸣,远远的不知道哪个屋里还有说话声……
听着听着,许昌和的呼吸慢慢均匀了。
半睡半醒中,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很远处,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那声音模糊断续,他听不清内容,但依稀辨认出是谁的嗓音。
像是张皓铠,又像是班长,有人在喊“醒了醒了——”
声音飘忽不定,抓不住。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间屋子的黑屋顶。
许昌和等了一会,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没再听见任何声音,只在彻底失去意识的边缘,恍惚闪过一个画面:透明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画面闪了一下就散了。
许昌和好像沉进一个很远很远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