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和醒过来的时候又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躺在一张窄床上,左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吊瓶,瓶子里的液体还剩一半,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想动一下,发现浑身酸软,抬胳膊都费劲。
旁边有个人说话了:“醒了醒了。”
许昌和偏过头,看见张皓铠坐在床边一把塑料椅子上,圆脸凑过来,眼睛还是眯成缝:“哥们儿你可吓死我了,跑着跑着咣当一下倒了,我回头一看人趴地上了。”
许昌和嗓子干得发疼,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一个多小时吧,班长让人把你抬到医务室来了,说是体力透支加低血糖,给你挂了水。”张皓铠往后靠了一下,“你这体质也太弱了,三公里不到就倒,摸底而已,你也不用那么拼吧?”
许昌和没接话,他把头转回去,心里一阵一阵发虚。
这事儿传出去爷爷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得叹气。
来之前跑三公里也没晕倒啊。
肯定是和这的水土不服!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门口又进来个人,穿迷彩背心,个子高也很壮实。
那人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他,伸手在他脑门上贴了一下,掌心粗粝干热,跟砂纸似的。
“烧退了。”那人收回手,“你是哪个班的?”
张皓铠抢着答:“三班的,跟班长说了。”
那人点了下头,对许昌和说:“我叫陈厉,二班的,刚才你倒那会儿我帮你抬过来的,你是真瘦啊,我们两个人抬你都嫌轻。”
许昌和咧了一下嘴想笑,嘴角牵了一下没牵起来:“谢谢。”
“不客气,你歇着吧,别急着回去训练,水挂完再说。”
陈厉说完拍了一下张皓铠肩膀,“看好你兄弟,别让他乱动。”
然后走了。
张皓铠从旁边桌上递来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子:“水,晾温了,你慢慢喝。”
许昌和用右手撑了一下想坐起来,胳膊没劲。
张皓铠赶紧放下杯子,伸手扶他后背,把人托起来靠好,才给他重新递杯子。
许昌和喝了两口,带着一股搪瓷特有的味儿,咽下去之后嗓子舒服多了。
他握着杯子坐了一会儿,问张皓铠:“跑了多少?”
“啥?”
“三公里,你成绩跑了多少?”
“十三分四十吧。”张皓铠挠了一下后脑勺,“还行吧,中等偏下。”
“比我强。”
“你这身体得多练练,不然以后日子不好过。”张皓铠又往椅背上一靠,晃了两下,“我妈说的,来了部队就是炼钢炉,是块铁也能给你炼成钢,你……也行的!”
许昌和靠在床头听张皓铠絮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屋里的消毒水味儿竟有股暖意,换做以前,他最讨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了,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输液管的小壶里。
他眼皮越来越沉,手里还拿着杯子。
张皓铠说了什么他没太听清,只看见那张圆脸在眼前晃,嘴巴一开一合,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他闭上眼了,睡着了。
张皓铠挠了挠头,拿走了杯子:“我讲话那么催眠吗?”
挂完水,又要去跑,还是中午,太阳有点毒。
这次不太一样,许昌和中暑了,比晕过去更沉,他听不见有人喊他。
张皓铠这次有经验了,没让他直接摔倒:“哎呦我去!”
许昌和感觉自己整个人往下坠,一直坠一直坠,下面什么也没有,四周黑漆漆的没有声音,连风声都没有。
他心里有点慌,想伸手抓住什么,但手也伸不动,就这么往下掉了不知道多久,忽然有光了,很亮很刺眼,他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灰蓝色的天,压得很低,云层厚厚地堆着,没太阳,但那种亮是从云后面透出来的,刺得他眼睛发涩。
许昌和眨了好几下才适应,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是泥,潮乎乎的,一股很浓的土腥味儿,还混着别的什么味道,像火药和烧过的草掺在一起。
耳朵里忽然涌进来声音。
风声、鸟叫……还有很远处有人在喊什么,但隔着距离,听不清内容。
许昌和撑着胳膊坐起来,动作很顺,胳膊没有酸软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里全是厚茧,手背上青筋鼓着,指甲缝里嵌着泥。
这手比他自己的手大了一圈,皮肤是深褐色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从手腕往上爬了大概两寸,颜色浅白,像被什么利器划过之后愈合的痕迹。
这不是他的手!
许昌和的心猛地一缩。
他抬头四下看,他躺在一片山坡的背面上,坡上长着矮灌木,叶子灰扑扑的,旁边有几块岩石,石头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坡下面是一条泥土路,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快熟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黄绿黄绿的。
更远处能看到几间农舍的屋顶,炊烟细细的,往天上飘。
这是哪里?!
许昌和低头又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大拇指在食指侧面搓了一下,粗糙的触感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又摸自己的脸,下巴的轮廓比他自己宽,皮肤绷得很紧,掀开迷彩服袖子看了一眼胳膊,粗壮结实,是长年累月锻炼出来的那种肌肉线条。
许昌和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站直的那一下,完全不疼!
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比平时大,因为腿比他的腿长一截,整个人都比自己原来的身体大了一号,衣服穿在身上绷得正合适。
山坡下面那条泥土路上有脚步声。
许昌和立刻蹲下来,缩到一块岩石后面,心跳咚的一声砸在胸口上,重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扒着石头边缘往外看,泥土路的拐弯处走过来两个人,穿着和他身上一样的迷彩服,背着枪。
其中一个边走边回头朝后面喊:“老许呢?老许落在后面了?”
另一个说:“不会吧,他刚才还在我后头。”
“我去找找。”
许昌和缩在岩石后面,那个“老许”的称呼扎进耳朵里,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僵住了。
老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粝的、布满厚茧的手。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老许?
那两个人中个子矮一点的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朝山坡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年纪不大,看着二十出头,脸晒得很黑,五官硬朗,眉毛很浓。
他抬手搭在眼睛上方挡光,朝山坡扫了一圈,忽然目光定在许昌和藏身的那块岩石上,喊了一声:“老许?是你不是?”
许昌和没动,他呼吸都停了,手指抠着岩石边缘,指节发白。
那个人又喊了一声:“别藏了,看见你了。下来。”
旁边的同伴笑了:“老许又蹲那拉屎呢吧?”
矮个子没笑,还是盯着岩石这边,又说了一句:“下来了,集合了。”
许昌和的脑子像一团搅浑的水,什么都想不明白。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具身体是谁的,但他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粗而低,不是他自己的嗓音:“来了来了。”
然后他从岩石后面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往山坡下走。
步子很稳,他甚至没想自己该怎么走,脚底下就自动踩准了落脚点,每一步都踏在干燥结实的泥面上,避开湿滑的青苔。
许昌和一边往下走一边在心里喊: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这是给我干到哪?
走到泥土路上,矮个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磨蹭啥呢?”
“蹲坑。”许昌和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从嘴里冒出来的,他根本没想。
但话出口之后他忽然觉得这具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动,像某种肌肉记忆,顺着喉咙就滑出来了。
矮个子哼了一声:“就你事儿多,走了,连长说下午有任务,先回去开会。”
他转过身跟同伴一块往前走。
许昌和跟在他们后面。
走了两步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军靴,鞋底沾着泥,鞋带系得很紧。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那双手粗壮有力,每一根手指都充满劲儿。
他刚才不是在跑道上倒下去了吗?膝盖发软手臂无力地撑了一下又塌下去,现在又没什么事了。
那副身体和这副身体中间隔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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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弄明白的墙。
前面矮个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诶老许,你媳妇来信了,搁你枕头底下呢。”
许昌和猛的抬头。
媳妇?
矮个子没等他回话,继续说:“看你那出息,一封信乐一整天。”
旁边的同伴又笑了。
许昌和没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他跟在两个人后面往前走,路两边的稻田在风里沙沙响,稻穗擦着裤腿扫过去,有点扎。
天还是压得很低,云没有要散开的意思,凉丝丝的风从山坡那边灌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昌和走了一段路,看见前面路边歪着一根木桩,上面钉了块掉了漆的木板,写着几个字。
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他还是认出来那是个地名。
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哪个省。
许昌和把视线从木板上收回来,心里那团乱麻一样的东西越缠越紧。
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停下来好好想想,但前面还有两个人,他得跟着。
走了大概一刻钟,看见前面矮矮的院墙围着一排平房。
门口站着几个穿同样衣服的人,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整理背包,还有人在墙根底下蹲着用刀削一根木棍。
矮个子走过去跟削木棍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抬头看了一眼许昌和的方向,笑了一下,又低头削棍子。
许昌和走到院门口站住了,他不知道该进哪间屋,不知道自己的铺在哪,不知道枕头底下那封信长什么样。
他站在那儿像个走错路的陌生人,脑子里嗡嗡的。
矮个子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站那干啥呢?进屋啊。”
许昌和点了一下头,迈步往里走。
路过蹲着削木棍的人时,那人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冲他扬了扬下巴说:“老许,今晚弄点野味?下午回来早的话。”
许昌和脑袋里空空荡荡的,嘴上又自己动了:“行。”
那声音粗稳笃定,像他本来就该这么答应。
许昌和走过院子,推开头一间屋的门,靠墙两张木板床,其中一张床上铺着灰绿色的军毯,枕头鼓鼓囊囊的,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个角。
许昌和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伸过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过去。
他手指碰了一下信封的边角,牛皮纸粗糙的触感传过来,真实的,有温度的。
他坐在床沿上把信封抽出来。
正面写着收信人的地址和名字,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心。
收信人那一栏写的是:许景明。
许景明?
许昌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信翻过来,封口是用米浆粘的,已经拆开了。
信纸是红格子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展开。
【景明,见字如面。】
字迹细瘦,微微往□□斜,每个字都写得很小心。
许昌和的目光往下移,一行一行看过去。
【家里都好,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我还托人带了鸡蛋给爹娘了。我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这几天动得厉害,大夫说还有两个月,让多吃点有营养的,你不必挂念,照顾好自己就行。】
许昌和把信拿在手里,屋外的光从窗子透进来照在信纸上,那些字在光里微微泛着纸的纹理。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许昌和突然想起来矮个子喊“老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对方的脸,年轻黝黑,眉眼硬朗,下巴上有颗很小的痣。
那是他爷爷年轻时的脸!
许昌和坐在那张木板床上,看着一封快四十年前写的信,窗外有人喊:“老许开会了!”
他站起来,折好信塞回信封里,又塞回枕头底下,抚平好信封,生怕枕头把角压折了。
许昌和推门出去,院子里的风灌过来灌了他一身,他眯了一下眼,朝正往会议室走的那群人看过去。
矮个子转头冲他招手,他迈步走过去,步子结实,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隐约觉得,自己暂时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