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昌和 > 4. 集训
    复检那天许昌和七点就到了武装部,比规定时间早了半小时。

    他在门口台阶上蹲着啃了个包子,又喝了几口豆浆,包子是巷口那家买的,肉馅有点咸。

    他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擦擦手站起来,看见陆陆续续有人来了,有几个面孔看着眼熟,初检的时候见过。

    八点整工作人员开门把人往里带,复检的项目比初检简单些,主要是体能补测和复查几项异常的指标。

    许昌和体重比初检时重了些,血压正常,视力矫正之后没问题。

    孟采筠这几天给他炖了两次排骨,许承志打了一个电话,又问:“要不要买双新鞋?”

    许昌和回答:“不用。”

    爷爷没再打来过。

    复检结果出来那天是许承志通知的,发了条微信:“过了,下周一集合。”

    许昌和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锁了屏放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他拿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巷子里那只橘猫正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它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礼拜天晚上,孟采筠打了电话来,说了快一个小时。

    ”被子带哪床?”

    “袜子带几双?”

    “贴身衣物多带两套。”

    “要不要带点零食?”

    ……

    许昌和“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孟采筠声音低下来:“明天早上我去送你。”

    “妈,不用,就火车站嘛,我自己去就行。”

    “我们去送你,你爸也去。”

    “我爸不去部队?”

    “请假了。”

    “哦,那你们不用来太早。”

    挂了电话,许昌和把要带的东西收进一个双肩包里,其实没什么可带的,武装部发的单子上写了必备物品,别的一律不让带。

    他把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充电器装进去,想了一想又把孟采筠塞给他的那瓶风油精也装进去了,瓶子很小,放在夹层里也不占地方。

    晚上许昌和躺在床上没怎么睡着。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眯了一小会儿,早上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洗了澡换了衣服,背起包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出租屋,光线暗沉沉的。

    他关上门,拔下钥匙塞进口袋里。

    火车站离他住的地方只用坐二十分钟公交。

    许昌和一下车,就看见他妈已经在候车大厅门口站着,旁边是他爸,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那。

    许昌和走过去,孟采筠先伸手把他背包带子捋了捋,又整了整他的领口,拍了拍他肩膀,满脸心疼。

    “妈不用担心我,前两天还长了三斤。”说完,许昌和举起手臂,展示“麒麟臂”。

    孟采筠无奈地笑了一下。

    许昌和跟着咧了嘴,转头看他爸。

    许承志穿着件灰色夹克,两手插兜站在旁边,表情跟平时差不多。

    见许昌和看他,许承志点了下头,说:“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到了那边听指挥,别犟。”

    “我知道。”

    然后三个人站在那没话了。

    直到进站口的喇叭打破了平静。

    孟采筠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钱塞进他手里,说:“路上买点吃的。”

    “妈我手机里有钱。”

    “拿着。”孟采筠把钱按在他手心里,手很暖但有点抖,按着没松开。

    她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有点红,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

    许承志把他妈往后拉了半步,拍了拍她肩膀,没说话。

    许昌和握着那两张钱,心里堵得慌:“那我进去了,车快开了。”

    孟采筠转回来看着他。

    “要好好的。”

    “嗯。”

    他转身往进站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下,孟采筠正拿袖子擦眼睛,他爸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他冲他们挥了一下手,他妈也抬了一下手,很快又放下了。

    许昌和转回去大步往里走,过了闸机下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上了火车找到了座位。

    列车缓缓动了。

    许昌和把手机锁屏拿在手里,靠着椅背看窗外。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从车窗斜着打进来。

    火车开了五个多小时,中间他眯了一觉,醒了看着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后跑,麦苗绿得正旺。

    他想起老院后院那几垄菜地,爷爷每天翻一遍土,种了小白菜和韭菜。

    不知道这几天谁浇水。

    不知不觉就到站了。

    许昌和下了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孟采筠发了条语音:“你爷来了。”

    许昌和:怎么了?

    “他来家里了,问你是不是今天走,我说是。他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你爸问他去不去车站送你,他说不去。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跟你说句话。”

    许昌和飞快打字:说什么?

    “他说,到时候和他说,跑不动就慢点跑,别硬撑。”

    他以前从爷爷嘴里听过的全是“跑不完再加五公里”,“停一次加练一次”,头一回听见“别硬撑”这三个字从他那边过来,他觉得不真实。

    大巴拉着新兵们往营区开。

    一车人安安静静的,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窗往外看,有个坐他旁边的人捏着矿泉水瓶来来回回地转,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许昌和也看着窗外,路两边是笔直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翻着,树干上刷了一层白石灰,齐刷刷的。

    到了营区门口车停了,一个穿迷彩的班长上车喊名字,喊到的下车集合。

    许昌和的名字排在中间偏后,他背着包下了车,跟着前面的人排成一列。

    天已经有点偏西了,营区的操场上草刚剪过,一股青涩的草腥味儿。

    他站在队伍里,旁边这个和他差不多高,体格偏壮,壮子冲他挤了一下眼,小声说了句:“你紧张不?”

    许昌和说:“还行。”

    壮子说:“我手心全是汗,第一次当兵,挺紧张的。”

    班长在前面点名让人站好,声音又硬又响:“都别说话了!站直了!背包放地上!”

    队伍唰一下就安静了。

    许昌和把背包搁地上,两脚并拢站直了,手贴着裤缝。

    班长从排头走过来走到排尾,挨个打量了一眼,走到许昌和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孩子,以后有得是黑了。

    然后分班、认宿舍、领东西。

    许昌和分到三班,宿舍在一楼靠楼梯口,八个人一间,铁架子床上下铺。

    他被分到下铺,上铺是那个壮子。

    壮子叫张皓铠,圆脸,耳朵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皓铠把被褥往床上一扔,拍了拍床板说:“这可比我高中宿舍硬多了。”

    许昌和一样一样摆好领来的东西,脸盆、牙缸、毛巾、被子,每样都有固定的摆法。

    他记了一下位置,怕回头找不到。

    张皓铠在旁边“哼哧哼哧”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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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铺了两次都歪的,冲许昌和喊了句:“哥们儿你帮我瞅瞅,这能行不?”

    许昌和过去帮他扯了一下边角。

    张皓铠拍手说谢了,又说:“你叫什么来着?”

    “许昌和。”

    “昌和,好名字,我叫张皓铠,你叫我胖子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行。”

    “你是哪儿的人?”

    “河城的。”

    “河城好地方啊,我去过一回,那个什么桥来着……”

    “虹桥。”

    “对虹桥,桥头那家烤肉,绝了。”

    张皓铠嘴没停,从烤肉说到高中体育老师,又说到他爸非要让他来当兵。

    许昌和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一边听一边叠被子,叠了三次才叠出个差不多的方块儿。

    晚上吃饭的时候许昌和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

    张皓铠在旁边干了两碗,碗一放打了个嗝,跟他说:“明天要摸底跑,你跑得咋样。”

    许昌和无精打采的说:“一般。”

    张皓铠说:“我也一般,咱哥俩到时候互相带一带。”

    许昌和没接话,收拾碗筷拿去洗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号响了。

    许昌和迷迷糊糊坐起来,脑子还没醒透,身体已经跟着旁边的人往外走了。

    集合、站队、点名、热身,一套下来天刚麻麻亮。

    班长站在队伍前面说:“今天摸底三公里,跑下来的记录成绩,跑不下来的也不勉强。”

    许昌和站在起跑线上,脚底下是塑胶跑道,被露水打得潮乎乎的。

    天灰蒙蒙的,操场的草一股湿味儿。

    他活动了两下手腕脚腕,深深吸了口气。

    旁边的张皓铠又挤了一下眼,说:“兄弟,稳住,记得带带我。”

    哨声响了。

    前面的人冲出去了,许昌和也跟着跑。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腿开始酸,第三圈的时候呼吸乱了,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吸都不够。

    他看见前面的人越来越远,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个人从他旁边超过去了,带起的风擦过他胳膊。

    他想跑快一点,但腿不听使唤,每迈一步都重得像灌了铅,跟小时候一样。

    前几圈跑着跑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跑道上的白线在眼前晃成一道虚影。

    心跳快得要冲破胸口,耳朵里嗡嗡的,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急。

    最后几圈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往下跪,他用手撑了一下地又站起来,歪歪扭扭往前踉跄了两步。

    跑道边有人喊了什么,他听不清。

    天越来越灰了,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上,绿色的操场在脚下晃。

    他想再跑两步,起码跑完这一圈。

    但腿真的迈不动了。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晃了一下,眼前的东西转着圈,跑道、草、远处的白杨树、哨兵站的小楼,全在转。

    许昌和伸手想扶点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扶住,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膝盖先着地,然后侧倒在跑道上。

    塑胶颗粒硌着他的脸,有点扎。

    他趴在那儿,听见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有人喊他:“喂喂。”

    有人蹲下来拍他脸。

    他想说:“别拍了。”

    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天还是灰的,操场的草在他脸旁边细细密密地立着,发梢上挂着露珠,他把眼皮合上了。

    合上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终于可以不用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