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飘着,密密匝匝地织成一道浅灰色的幕,山间雾气愈发浓重,远处的轮廓被抹得只剩下几笔淡影。
那人始终埋头往山上走,身形被雨雾笼得有些模糊,路朝看不清他的脸,却依稀能辨认出,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路朝紧紧盯着那道身影,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期待什么,心跳得厉害,几次忍不住想冲出去迎上一迎,又硬生生按捺住了。
他梗着脖子不肯往前走那一步,偏偏目光又黏在那人身上撕不下来,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真是他吗?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山路陡滑,眼瞅着对方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去,路朝心口一紧,脱口而出:“小心!”
那人堪堪用手撑住地面,右膝重重磕在地上,伞也脱了手,他缓了缓,才重新拾起伞,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张路朝再熟悉不过的脸。
路朝心里固然存着期待,可真当看清这张脸的时候,他还是有些震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两人相距不过十来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单膝撑地、狼狈不堪的男人,一句完整的话,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时间倒回到两个小时之前。
那座小城没有机场,也没有高铁。孟炎朗几经周折,才辗转来到路朝他们剧组拍戏的地方,本以为自己一到就能见着人,却被告知路朝因为送一个孩子回家,并没有跟剧组待在一起。
孟炎朗等了快半个小时,眼瞅着雨越下越大,路朝却始终不见人影,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雨这么大,他兴许会在那户人家留宿一晚。”剧组导演见孟炎朗脸黑得吓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宽慰。
孟炎朗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路怎么走?”
导演一愣,还想再劝:“孟总,这雨下这么大,说不定会引发山洪,这会儿上山太危险了。要不,等雨小些,或者雨停了,路朝说不定自己就回来了。”
导演心里其实也犯嘀咕,这部戏开拍没多久,这位孟总突然大手笔投了资,他原先没把这事和路朝联想到一起,可此刻看着孟炎朗这副要亲自上山的架势,心里便多少有了数。
孟炎朗却没听进去,他太了解路朝了,以那人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在陌生人家里留宿,他既然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多半是途中出了什么事。
身居高位多年,孟炎朗很少冲动,可一想到路朝此刻可能正困在险境里,他就怎么也没法冷静下来。
什么“挫挫他的脾气”,统统抛到了脑后,若这次他能安然无恙,便是往后都纵着他,又有什么大不了?
他抓起一把伞便上了山。山路越往上越窄,越往上越陡,两侧是密密的灌木,脚下的泥土湿滑,一步踩错便可能滑出半丈远,他撑着伞走了不到一分钟,裤脚便已湿透,鞋里灌满了水。
途中还遇见一段塌了一半的山道,他的心越来越沉。
此刻,看着路朝好端端地站在石头下,孟炎朗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他在路朝的目光里从容地直起身,几步便走到近前。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头发也几乎全湿透了,几缕凌乱地贴在额前。此刻的孟炎朗无疑是狼狈的,精致的西装裤糊满了泥浆,皮鞋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连那副永远端正地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被雾气蒙得模模糊糊。
可路朝却没心思取笑他,他看着这个浑身上下沾满泥浆,却专程冒雨上山来寻自己的人,鼻头忽然一酸,竟险些落下泪来。
“你怎么来了?”他强装轻松地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来探班。他们说你不在,我上来找你。”孟炎朗淡淡道,只字不提自己这一路的担忧和艰辛,仿佛只是顺路走了几步。
雨势又隐隐大了起来,两人站在那块大石头下,隔着半臂的距离相顾无言,时间像是被定格了一般。
远处的山脊隐没在雨幕里,偶尔有风卷着湿气扑过来,凉得人头皮发麻,孟炎朗先开了伞,刻意往路朝那边偏了偏。
路朝看见了,没说破。
可那一眼没躲过去,孟炎朗的目光正撞过来,两人隔着雾气对视了半秒,都没移开。
一阵风裹着雨丝卷进来,路朝终于动了。
他猛地抢上两步,动作有些粗鲁地把孟炎朗抵在身后的石壁上,几乎是恶狠狠地吻了上去,说是吻,倒更像是咬。
孟炎朗没有推开他。一来,他清楚此刻的路朝需要发泄;二来,两人分别了快半个月,他也并不抗拒这样的亲近。
路朝确实是在发泄,他再怎么装得洒脱,装得毫不在意,真到了那种叫天天不应的时候,到底还是会怕的。
慢慢地,那个凶狠的吻一点点温柔下来。孟炎朗察觉到了,抬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路朝的动作渐渐停住,他松开唇,把额头抵在孟炎朗的肩窝里,久久没有抬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孟炎朗出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最无助的一刻,穿越异世的彷徨,与身处险境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全凭眼前这个人的肩膀撑着。
路朝没有哭,他只是在此刻,格外地脆弱。
孟炎朗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的小狼狗靠在自己肩头,为这难得的脆弱时刻,稳稳地当一个支点。
山风从石缝间穿过,吹得他湿透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反而抬手,把路朝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挡去那阵风。
路朝在他肩窝里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被压抑过的沙哑:“我那时候在想,要是真出不去,我连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跟你说。”
孟炎朗拍着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落下,只低低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他没有说“别瞎想”,也没有说“不会的”,只是这么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句,却莫名让路朝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一寸寸松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雨渐渐停歇,山间重归寂静,四周彻底暗了下来。
“雨停了。”路朝终于直起身,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
“嗯。”孟炎朗动了动被他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回去吧。”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反过来也成立。泥泞的下坡路格外湿滑,两人走得小心翼翼,深一脚浅一脚地相互搀扶着。
孟炎朗走在外侧,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牢牢扣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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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的手腕,路朝走在里侧,几次脚下打滑,都被那只扣得稳稳的手拽了回来。
谁也没松手。
走到半途,路朝忽然顿住脚,孟炎朗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路朝没答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孟炎朗的手,用了一点力气,孟炎朗便也懂了,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再开口,可那只交握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
等摸黑走回学校,再开车回到剧组下榻的酒店,时间已经很晚了。
即便剧组选的是县城里最好的酒店,条件在孟炎朗看来也依然简陋。墙皮有些返潮,卫生间的花洒水压不稳,床单的纹路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但他没说什么,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嫌弃。
被雨淋透的衣服又裹着一身汗,黏在身上难受得紧,他看了路朝一眼,说:“先去洗个澡。”
路朝应了一声,很快便进了浴室。
孟炎朗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掏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助理原本已经把行李放进了订好的房间里,接到老板的吩咐,又赶紧把东西送了过来。
“孟总,那给您订的房间,是取消还是保留?”助理说着,飞快地扫了一眼孟炎朗沾满泥渍的西装裤和裤脚,又瞥了眼那扇紧闭的浴室门,暗暗在心里,把“路先生”在老板心里的分量,又默默调高了好几个档次。
“留着。”孟炎朗说。
“好的。”助理识趣地应下,“孟总,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孟炎朗“嗯”了一声,等门合上,他才不紧不慢地把身上那件沾了泥水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路朝洗完澡出来,看见房间里多出的那只行李箱,便知道孟炎朗的助理来过了。
按理说,整个剧组都住在这家酒店,两人若睡在一个房间,明天一早整个剧组都会知道,真要被哪个有心人传出去,网上的风浪怕是能掀翻天。
可路朝压根不在乎这个。他现在想得开得很,只要能完成任务回家,这张脸他都可以不要,别说同住一个房间,就是孟炎朗此刻开口让他叫爸爸,他大概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不过以他对孟炎朗的了解,这位应该没那种癖好。
两个男人洗澡没花多少时间,等孟炎朗也躺上床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
白天虽然折腾得够呛,可这会儿路朝却没什么睡意,他偏过头看了孟炎朗一眼,问:“你困不困?要是不困,就做点别的。”
“别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都说小别胜新婚,孟炎朗自然不会拒绝。
……
夜深透了,一切才终于平息。
孟炎朗伏在路朝肩头,安静得像退潮后的海,他素来寡言,此刻更是一个字也吝于出口。
路朝低下头,看见孟炎朗眼里汪着水,失了焦,那双惯于冷清的眼睛,头一回这样毫无保留地望着他。
“孟炎朗,你在想什么?”路朝挑起他的下巴,忽然很想知道此刻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他想知道,在这或许正是孟炎朗最爱他的时刻,对方心里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也想借此探一探,他这任务,究竟到了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