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到的。
鲁小七最先听见动静。他蹲在墙根拐角处,耳朵朝北面转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墙根北段走了几步。林晓在棚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变了节奏,也跟着醒了。她掀开草帘出来的时候,鲁小七正蹲在一个灵族信使旁边。那人半靠着墙根坐着,左肩上缠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边缘已经硬得卷了起来,像是被血反复浸透又风干过好几次。他的呼吸很快,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嘴唇干裂,边缘起了一层白皮。鲁小七端了一碗水过来,信使接过去喝了两口,咳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林晓。
“灵山内部出事了,”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三名长老里有一个在议会上公开说要把你交出去。灰猫长老压了两天,没压住。那个长老手里有灭灵派的信,说只要你回去,灵山封关立刻解除,北麓的寨子也放人。”他停了一下,把那碗水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在碗沿上抖了一下,“灰猫长老被软禁了,关在谷地北侧的旧屋里。云澈被困在虎族领地内出不来。你如果三天之内不回去,灵山会在灭灵派到达之前先自己人打起来。”
她蹲在信使面前把话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她把水囊从布包里取出来又给他倒了一碗,然后站起来走到墙根北段。席若尘已经醒了,正蹲在鲁小七的棚子外面换药。他左臂上缠着的布条被拆开了,伤口边缘有一道新裂的口子,血从裂口渗出来,在灰白色的毛上凝成深色的珠子。他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把布条重新扎紧,用牙咬住一端打了一个结,然后用右手把地图从膝盖上拿起来摊开。地图的边角已经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有几道细小的断裂,但上面的标注还清晰。
“灵山来的信使?”他问。她点头,把信使的话复述了一遍。席若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地图上的一条线指给她看——从长城东段到灵山外围的窄道入口,那条路她走过两遍,每一段的路面起伏和转弯的位置都在她的记忆里。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她:“我留长城。北段刚稳住,灭灵派的人可能还会来,我走不开。”他停了一拍,用右手把剑从地上拿起来靠在膝盖上,“你带耳灰和两个人北上,走窄道回灵山。我在东段给你留一条退路——如果灵山内部稳不住,你从窄道退出来,我的人会在断崖外面接你。”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剑鞘表面有几道新划痕,是前几天的战斗留下的。“你一个人回去不行。带上耳灰,他走过那条路。再带两个灵山卫旧部,他们认得灵山的巡逻路线。”她点头。席若尘把剑放回地上,右手搭在剑鞘上:“天亮之前走。夜里赶路安全一些。”
耳青从棚子外面走进来。她已经把膝盖上的布条拆了,走路时不再需要调整重心,步伐稳而快。她停在门口看着林晓,没有问“你走不走”,也没有问“我能不能跟”。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林晓蹲下来把布包系紧,看了她一眼:“你的腿刚好。”耳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屈了一下又伸直,动作利落:“好了。”她没有再解释。林晓没有再说别的,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天亮之前他们从长城东段出发。耳灰走在最前面,背着他那只旧褡裢,领口的悬木坠子被布条缠了一层遮住反光。耳青走在她右侧,两个灵山卫旧部跟在最后面,背着旧布包,腰侧挂着短棍。天边还没有透出亮色,月亮正在西沉,路面被月光铺成一道浅灰色的窄带,两侧的灌木丛在暗处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绿色块。她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落在干土上的节奏保持一致。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风,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干土气味和远处田野里烧过荒之后残留的焦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天渐渐亮了。太阳从东面的丘陵线上升起来,光线从冷白转为暖金,把路面的颜色从浅灰染成浅褐。她在路边一处矮树林边缘停下来喝水。耳灰蹲在她旁边把地图从怀里取出来摊开,沿着上面的路线核对了一遍——从当前位置到断崖的距离,以及断崖外侧的开阔地地形。他把地图收好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前面一里就是断崖外围了。上次我们从窄道出来的时候那片开阔地能藏人。如果有人在那里设卡,我们靠近就会被看到。”她把水囊盖好挂回肩上,站起来看了一眼前方——矮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从树林边缘到断崖入口之间几乎没有遮挡物。她在原地蹲下来,把布包里剩下的干粮分给每人一块,然后说:“从西侧坡面下去。坡面上有碎石和矮草,能挡住视线。耳灰跟我走西侧。耳青和你们从东侧绕,在窄道入口汇合。”耳青没有多问,她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站起来朝东侧的方向走了,脚步很轻,两个灵山卫旧部跟在她后面。
她和耳灰从西侧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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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走。坡面上覆盖着碎石和矮草,脚掌踩上去的时候碎石会往下滑一段距离,她用脚掌先试再落稳,保持着低重心的走法。下到坡底之后,她在开阔地西侧的灌木丛边缘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开阔地上确实有人——三个穿深色短褐的人坐在断崖入口旁边的石头上,一个靠着石头打盹,一个在削一根木棍,另一个在来回踱步,步幅慢而规律。他们身后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只旧木箱,用绳索绑着,箱角有磨损的旧痕。她在灌木丛后面蹲了一会儿,把三个人的位置和动向看清楚了——削木棍的在左侧,离板车最近;打盹的在右侧靠着石头;踱步的在最前面,离断崖入口最近,来回范围大约二十步。她侧过头朝耳灰做了一组手势——她解决左侧和右侧的,耳灰解决中间那个。耳灰点头,把手掌按在地面上把身体放低。
她从灌木丛边缘无声地移出去,沿着开阔地边缘的阴影向左侧那个人靠近。那人在削木棍,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注意到她。她在他身后两步处停下来,把铁棍从背后抽出来,用尾端敲在他握刀的手腕外侧。刀脱手落在石面上弹了一下,他转身想喊,她用左爪捂住他的嘴,把铁棍抵在他的后颈上。他停住了。右侧打盹的那个被声音惊了一下刚睁开眼,耳灰已经从另一侧绕过去用肘部压住了他的肩,把他按在石头上。中间踱步的那个听见动静转身,手摸向腰侧的短刀,她已经从侧面冲到他面前,用短刀抵住他拔刀的手腕,把他往后推了一步。他退到断崖边缘,脚后跟碰到了碎石,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她收住短刀没有继续推,只是把他手里的刀拨落在地上。三个人被按在石头旁边,耳灰用布条把他们的手反绑了。她蹲下来问其中一个:“谁让你们来的?”那人偏过头不看她的眼睛。她没有追问,站起来朝东侧的方向看了一眼——耳青带着两个灵山卫旧部已经从东侧绕过来了,在窄道入口处等着。她收回目光,把铁棍和短刀收好,带着耳灰往窄道方向走。断崖的轮廓在晨光里变得清晰,窄道入口就在转角处,窄而深,表面覆盖的苔藓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旧光。她侧身进入窄道。耳灰跟在她身后。耳青和两个灵山卫旧部走在最后面。窄道中段的转角处比上次更窄了,路面边缘有几块新的碎石堆着。她在转角处停下来听了一拍——前面有脚步声,很轻,至少两个人,正沿着窄道往她的方向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