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她看见了烟。
从南面地平线上升起来的,灰白色的,不是炊烟那种细而直的线,更宽,更散,像是一大团被风吹乱的旧棉絮横在天际线上。她蹲在一处土坡顶上,把布包的带子收紧了一些,往南看。烟柱的底部被山脊线挡住了,看不见火光,但烟的颜色和浓度说明它不是小范围的焚烧——不是烧饭,不是烧炭。她在坡顶上看了几息,下来走到耳灰和耳青旁边:“前面有烟。不是普通的火。”耳灰蹲下来,面朝南面看了一会儿:“可能是关口的烽火。也可能是有人烧了路上的驿站。”她把水囊取出来喝了一口,然后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速度比之前快了半拍。
走了大约一炷香之后,路面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不是往南走的,是往北来的——零零散散的人影沿着土路朝她的方向移动,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有牵着小孩的,脚步都比平常快,脸上带着一种赶路时特有的收紧。一个猫形灵族的老妇人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她侧过头问了一句:“前面怎么了?”老妇人脚步没有停,但回头看了她一眼:“关口封了。今天早上开始封的。只进不出。有人在城门口烧了路引的存根,烟是从那边来的。”她说完就继续往北走了,步子不快,但比之前多了一层压不住的急。
她在路边蹲下来,看着北上的行人一个接一个从她面前经过。有几个人牵着驴车,车上堆着家什和布袋,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混杂在脚步声里。她蹲在路边数了一会儿,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十几拨人。她把耳灰和耳青叫到路边的一棵树下蹲下:“关口封了。只进不出。”耳青把手放在膝盖上:“封关的意思是——我们进不去了?”她想了想,看着南面的方向,烟还在上升,浓度没有变薄:“能进去,但不会像上次那样容易。上次进城的西侧门没有设卡,现在如果有烽火,所有城门都会加人。”她把手掌按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先进去再说。进去了再找苏晚棠。”
她站起来沿着土路继续往南走。路面上北上的行人比她预想中更多,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或几个赶路的人从对面走来,肩上的包袱被夕阳拉成一条条斜长的影子。她在这些人流之间穿行,斗笠压得很低,步幅稳定,没有加快速度去挤,也没有放慢到显得犹豫。耳灰走在她前面,耳青在她旁边,三个人像三枚被夹在逆向水流中的石子,不声不响地从缝隙里往前滑。
走了大约两里之后她看见了关口的轮廓。城墙比她上次来时更高,不是因为墙变了,是因为城墙上多了人。城墙顶部的垛口后面能看到来回移动的人影,城门口两侧各站着四五个穿深色短褐的人,手里握着短棍或窄刃,正在逐个翻检进城人的包袱。城门洞外侧排着一条大约二十人的队伍,队伍移动得很慢,每过一个人都要被拦下来问几句,有的还被要求把包袱解开。烟从城门内侧偏西的方向升起来,浓度比远处看到的更淡了一些,像是已经烧了一阵,只剩下余烟从灰烬里往外冒。她蹲在路边的矮墙后面看了一会儿,确认了城门前的检查模式和队伍移动的速度,然后退回来蹲在耳灰和耳青旁边:“城门查得紧,比上次严。直接进会被拦,要绕。”
她沿着城墙外侧的南段走了一段,在距离城门约五十步的地方看到了一段矮墙——墙根底下有一排旧木箱,叠成三层,最下面那层已经被土和落叶掩埋了大半。她蹲在木箱后面确认了一下位置和高度,然后朝耳灰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把木箱从墙根下面移开,露出了一段比正常尺寸窄一半的缝隙。缝隙内侧是一段被废弃的排水沟,沟壁上长着干枯的藤蔓,沟底积着碎砖和干土,宽度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她先把布包从缝隙里递过去,然后侧身跟着钻了进去。耳青跟在后面,膝盖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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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缝隙时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响。三个人从排水沟里穿过去,绕过城门一侧的检查站,重新钻出到城墙内侧的地面。附近是城墙根底下一片堆杂物的角落,没有人经过。她把布包重新背好,确认木盒还在最内侧,然后把披风上的灰拍了拍,沿着墙根往城西的方向走。
城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旧市场的街巷还在,但路面上的人少了一半,几间铺子关了门,门板上贴着告示,纸边被风卷起来又拍回去。她穿过两条街,在一座旧石桥底下停下来歇脚。桥洞里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灰蓝色的旧袍,头发用木簪挽着,膝头放着一卷旧纸。苏晚棠。她抬起头,看见林晓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没有露出意外,只是把膝头的纸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一小块空位:“你比上次来得早。”她蹲下来坐在那块空位上,把布包解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木盒打开,把那页兵部底档和灵山封关的公文副本取出来递过去。苏晚棠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在膝盖上:“兵部今天早上封了关口,有人递了急报上去,说北线有异动。灭灵派的折子压不住了,调兵令可能这两天就会下来。”她把纸折好递回来,“你带来的东西,必须在调兵令下达之前被人看到。过了那个时间点,什么都晚了。”
她蹲在桥洞台阶上把纸收好放回木盒,系紧包口,抬头看着苏晚棠:“怎么才能让人看到?”苏晚棠把膝头的纸卷重新卷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角:“跟我走。”她沿着桥洞台阶走上去,林晓跟在她身后,耳灰和耳青保持着距离跟在更后面。苏晚棠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条她走过很多遍的旧路上。她穿过两条街,在一座不起眼的旧宅子前面停下来,推开半掩的木门,侧身进去。她在门槛外面停了一拍,确认了一下门框上没有别的痕迹,然后跟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