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的门板推开之后是一条短廊,廊顶的瓦片缺了几块,光线从缺口漏进来,在地面上铺成几道斜长的光带。苏晚棠穿过短廊,推开第二道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内室。地面是旧砖铺的,砖缝里填着干苔,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旧画,画布边角卷起,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屋子中央有一张旧桌,桌面被反复擦拭过,边缘的漆面已经磨掉了,露出浅色的木纹。桌边坐着一个人。人族男性,五十岁上下,灰白的头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面前摊着一叠纸,旁边放着一支旧笔和一方小砚。他听见有人进来的时候抬起了头,目光先落在苏晚棠身上,然后移到了林晓身上。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下移到她背上的剑,腰侧的短刀和铁棍,最后落回她的眼睛:“她就是你说的那只粉色的灵族?”
苏晚棠在桌边站定,把袖中的纸卷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她就是。她带来的东西,我下午看过了。封关的底档、转运记录、归巢咒的施术记录,全部都在。”灰白头发的人拿起纸卷展开,低头看了一遍。他翻页的速度比灰猫长老慢一些,每一页停留的时间更长,像是在逐行核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纸页放回桌面上,双手压住纸缘,抬起头看着她:“灵山封关的底档和正本之间差了一行批注,日期晚了两个月。归巢咒的施术记录上,陆廷的签名在正文后面单独占了半页,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转运记录里有几个寨子的名字被划掉了,划痕下面还有旧字迹,能看出原来写的是另一个地名。”他把纸页推回桌面中央,“这些纸一旦公开,兵部至少有四个人会被牵连进去。最大的那个现在坐在兵部大堂的第一把椅子上。”
她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她看着那些纸被摊开又被推回,然后开口:“调兵令什么时候下来?”灰白头发的人把双手从纸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最快明天,最慢后天。折子已经在兵部搁了两天,今天早上封关的消息递上去之后,压折子的人就压不住了。”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你要让这些纸被公开,只有一条路。明天早上兵部大堂会开一次军务会议,北线的调兵议题会正式提上桌。如果在那之前有人把这些纸递到会议桌上,所有参会的人都必须亲眼看到。会议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休会,也不能把纸撤下去。会议结束之后,记录会形成正式的决议抄本,分发到各部。”他把桌上的笔和砚台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干净的位置,“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把纸送到那张桌上。难的是怎么送进去,以及送进去之后你怎么出来。”
她蹲在桌边,把木盒打开,把纸张重新按顺序排列了一遍。她翻到兵部底档那页,用手指压着页脚,把那行批注指给他看:“这行批注的时间比正本晚两个月,说明封关不是即时的决定,是有人在封关之后再补录的。如果公开的时候有人问起时间差,答案就在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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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上。”灰白头发的人低头看了一遍那行字,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把一件事放进了某个已经准备好的位置上。他站起来,从桌边的旧柜子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匣盖表面是素面的,没有任何标记。他把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旧布铺在桌面上,然后把桌上的纸页一页一页按顺序放进布中,叠好,包紧,放进木匣里。他把匣盖合上,推到她面前:“明天早上,我带你进兵部。你以灵山信使的身份进去,木匣里放的是证据。你进会议厅之后把木匣放在桌上,然后离开。剩下的事交给里面的人。”他把手从木匣上收回来,看着她,“你能做得到吗?”
她伸手把木匣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然后放进布包最内层,和那两卷纸并排放在一起。她系紧包口,站起来,朝苏晚棠和灰白头发的人各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内室。短廊里的光带还在,她穿过光带走到旧宅门口,推门出去。耳灰和耳青在门外等她。她沿着来路走回石桥底下,在桥洞台阶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天已经黑了,城西的街巷里亮起零星的灯火,光线从窗格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成断续的浅黄色块。她靠着桥洞的石壁坐着,面朝南面的方向。明天早上她要带着木匣走进兵部,走进那间她从未见过但已经熟悉了内部布局的房间。她把手掌按在布包外侧,感受着木匣边缘的硬度从布料下面传上来,稳定而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