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陆廷回来了。
他出现在洼地入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橙红转向暗金,洼地里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他从树线之间的空隙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夯土坪的边缘,像是走惯了这条路。灰色旧袍,肩背微驼,背着一只旧布袋,布袋的口系着,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他走过夯土坪的时候没有往房屋方向看,径直走到了屋后的窄路。
林晓蹲在橡树根部看着他走过去,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走在窄路上的时候步伐均匀,让他知道有人在靠近。他在旧篱笆前面停了下来,蹲下来检查那片翻过的土。他用手指沿着土面的边缘摸了一圈,然后把土面表层的一层干土拨开,用手指探了一下底层的湿度,之后把土重新盖了回去,用手掌压平了。他的动作不快,也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例行的检查。检查完之后他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她蹲着的方向。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平一些,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在这里等他。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耳青和耳灰的方向,最后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看了屋里的纸条。”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蹲在窄路的另一侧,两只前爪放在膝盖上,后背贴着一棵老树的树干,没有走近:“看了。你在纸条上说三日后返。今天刚好第三天。”
陆廷把布袋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脚边,在她对面蹲了下来,视线落在她布包外侧露出的纸卷边角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向她的眼睛:“你拿走了我的记录。你去找过苏晚棠。兵部档案室的东西是她帮你拿的。你从皇城一路走到这里,是为了一件事——你想知道谁给你种的咒。”她蹲在窄路上没有动,爪尖在干土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你知道是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了:“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她看着他:“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施术记录上有我的批注,但我不是施术者。我写的是观察记录,不是执行记录。执行那一道命令的人还在上面。他的名字一旦被说出来,你和我都会立刻变成另一种目标。”她蹲在他面前,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你怕他。”陆廷没有反驳,他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怕不是坏事。怕让我活了这么多年。”他睁开眼睛,“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直起身,看着她:“灵山北麓各寨的排查记录、转运编号、归巢咒的相关记录——我有一份完整的。比你们手上那两份更全。你们拿到它之后,公不公开是你们的事,但我自己拿不了。我在灭灵派系统里待了太久,我的名字和每一页纸上的批注绑在一起,只要我自己拿着,永远到不了需要它的人手里。”他伸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只木盒,边角有被磨损的痕迹,像是放了很久又被反复打开。他把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没有推过去:“里面是灵山北麓各寨的排查记录。还有你中的那道归巢咒从发出到执行的全部流转记录。”他看着她,“你先打开看,看完之后自己做决定。”
她伸出手,把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比她预想中厚,纸张的边缘有些发黄,最上面那一页抬头写着“灵山北麓·各寨人员登记总目”,下面列着一排地名。她看到了那个掌心生白皮的灵族女人所在寨子的名称,旁边标注着日期和转运编号,字迹清晰,是陆廷的笔迹。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归巢咒的相关页面。纸张上的墨迹比前一叠深一些,像是书写时间更晚,也像是由另一个人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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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过之后又整理过的。她看到其中一页上有一行批注,笔迹跟其他页面上的不同,字间距更大,笔画更稳:“施术后返祖血脉激活概率低,但不可完全排除。若出现异常体征,建议立即上报。”她在心里把那行批注转了一圈,确认了它的位置和页序,然后合上木盒,抬头看向他。
陆廷蹲在对面等她看完,没有催促:“你中咒的原因,那上面也有。”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事实,“他们选中你,是因为你的毛色。粉色的返祖血脉,千年一现。他们赌它还能被激活。”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但盒子里的纸页厚度和施术记录的页码顺序已经被她记住了。远处树梢间的光线变暗了一层,她站起来把木盒收进布包:“你把这个给了我们,你接下来怎么办?”陆廷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把布袋背到肩上:“我会离开这里。灭灵派那边我待够了,我找了一个不会被人问到的地方。”他没有说那是哪里。她站在窄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洼地入口的树线后面,脚步声被夜色吞没。她把手按在布包外侧,隔着布料碰了一下木盒的边缘,转身走回橡树根部坐下,把木盒打开,重新翻了一遍里面归巢咒记录的部分,找到了那行批注所在的页面,用手指划过那行字的边缘。
她低头看着那一页,想起他说过那句关于粉毛的话。她现在能确定,她被选中不是因为穿越,不是因为那具身体恰好需要一只无处可去的灵魂。这道咒从一开始就是为她种的。她合上木盒,收进布包,靠着树干坐下来,重新把尾巴搭到鼻尖上方,闭眼。天完全黑了,洼地里的声音只剩风声和草叶相互摩擦的细碎声响。她找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但也因此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需要回答的下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