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他们没睡。林晓把木盒里的纸全部取出来铺在橡树根部的干土地上，借着云缝里偶尔漏下来的薄光逐页翻看。纸张的边缘在夜色里泛着浅淡的旧白，像一片片被拉平的旧叶片，摊开在她膝盖前的泥土上，边缘被风压住，偶尔翻起一角又落回去。
耳灰蹲在她左侧，耳青蹲在她右侧，三个人围成一个半圆，纸页铺在中央，像一圈被摊开来的、需要重新排序的旧地图。最上面那叠是灵山北麓各寨的人员登记。每一页的格式都相似——寨名、人口总数、年龄分布、排查时间、备注栏。她用指尖一行一行地顺着往下移，像在数一道道的旧伤。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备注栏停住了。
"寨中多人出现掌部白皮样病变，未检出明确传染源，列为后续观察。"那行字写在备注栏的最底部，字迹比上文的正文略小，像是后来补上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想起了长城墙根下那个灰黄色的女人蜷在墙角的身影，和她摊开在膝头的手掌上那层卷边的白皮，在暮光里像一层被风干了的旧膜。她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那行字的笔画慢慢走了一遍。
耳青侧过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白皮？"林晓点头："灵山北麓那边有人得了这个。我在长城见过一个，掌心长白皮，走不动路。"耳青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只有正常的灰褐色毛色和掌垫纹理，没有白斑。她又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手背，然后放下手，没有继续说话，但目光在那页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在算一件事。
林晓把那一页放在左手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几页是转运记录，格式比人员登记更简略——姓名、毛色、转运日期、目的地。她用指尖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翻到第五页中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上列着一列名字，她在中段看到了一个名字的旁边标注着"灰褐毛·右耳耳背旧疤"，日期和粮仓暗牢的关押时间对得上。她没有说话，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耳青面前的干土地上。
耳青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先落在那行字的开头，然后沿着纸面往右移动，像是要把整行字从头到尾全部读一遍才能确认。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叠好，收进自己贴着胸口的口袋里："……原来他们写了我的名字。"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说一件她想过很多遍的事，但自己从未亲眼看过记录自己的文字。
林晓等她收好那页纸之后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几页是归巢咒的相关记录。纸张的质感和前面的不一样，更厚一些，边角有一排细密的装订孔眼，像是从一整本记录册上拆下来的一叠。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一页的开头有一行字："施术对象：毛色粉，体型幼猫期，返祖血脉体征确认。"下面的正文分栏记录了施术时间、施术地点、术后观察期，和她从兵部档案室拿到的那份记录内容基本一致。她之前从兵部档案室拿到的那份记录可能只是整个文档中的一叠独立附页，而不是同一套装订序列里的连续页次。她把这一页和布包里的那叠记录并排放在一起对比，发现格式一致，但页面编号有间隙——布包里的记录编号是从三开始的，陆廷这一叠里有一和二。她把那一页也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翻到了第二页。第二页的上半部分是正式的记录格式，和第一页一样，但往下翻到页面底部时，她看到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字——不是正文，不是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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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人写在页面底部空白处的一段附注，字体比正文小了一轮："施术前一周受术者情绪波动较大，反复询问'什么时候回去'，记录员未作回复，建议随行观察。注：施术者方面对此未予回应。"她看着那行字，在脑子里把它转换成另一幅画面：一个被关在暗处的小灵族，不断问同一个问题，然后被安静地关闭在那道她还没有被允许打开的门后面。她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归巢咒记录的末尾，有一行批注，笔迹和正文不同，字间距更大，笔画更稳："施术后返祖血脉激活概率低，但不可完全排除。若出现异常体征，建议立即上报。批注人：陆廷。"她看到那行批注的日期比她之前的记录更早，在施术记录被执行之前已经完成了修订和审定。她合上纸页放回膝盖上。
耳灰在旁边蹲着，没有催促。风从洼地的树线方向穿过来，吹动纸页边缘，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动同一叠纸。林晓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想了想。记录编写和施术执行之间的时间差可能意味着这道命令不是临时决定，而是提前几个月就在准备。她在脑子里把纸页的内容和顺序重新排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所有的纸按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木盒里。
"明天天亮之后先回磨坊，把木盒里的内容跟之前拿到的两卷纸对一遍。"耳灰点头："对完之后呢？"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看着被月光照亮的木盒边角："对完之后看看那些对应的节点之间是否还有缺页，如果有缺口，说明还有人在替我们保管那部分信息。"她靠着树干重新坐下。布包里的木盒贴着那两卷纸的位置，三件东西叠在一起，正好填满了布包内层那一片她一直留着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