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时,她已经在矮屋之间的阴影里蹲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月光薄而散,被云层反复遮盖又松开,在墙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移动光影。她等了一轮云过。云层移开之后月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确定排水管下方没有人影。然后她站起来,沿着墙根走到灰砖楼的侧墙下方,手指扣住排水管的第一节接口,向上爬了四节,确认每节接口的固定情况后,在第二节管箍处停下来短暂调整重心,上到窗台高度的位置,把身体贴在墙面上,然后伸手探了一下窗扣。松的,比苏晚棠说的还松,像是被人刻意调过,推开窗框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摩擦声。
她翻进窗台落地的时候前爪先着地,然后才是后爪。房间比她想象中大,靠墙是一排排木架,架子上叠着卷宗和簿册,书架之间的间距约一人宽,没有灯。窗外的月光被窗框和书架切割成几道细长的光带铺在地板上,她蹲着等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惊动任何声音,然后沿着架子的走向往深处移动。
第三排架子。她侧身穿过两架卷宗之间的窄缝,用手触摸每一卷的侧面以确认封面的状态,靠墙的位置,架子的层板离墙约一掌宽,光线最暗。她把最上层靠墙的一卷抽出来翻了一下,不是。放回去,换下一卷。抽了三次之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没有标识的卷面——封面是空的,没有标题,没有标注日期,纸张边缘微微泛黄发脆,像是放在这里很久了。她把它轻轻抽出来,蹲在架子底下,让窗外的月光落在打开的纸页上。纸面上是手写体,墨迹已经褪成暗褐色。第一页上有“灵山封关·皇城调度”几个字,笔迹端正,墨色均匀,不像匆忙写就的。她翻了两页确认了内容,然后把它卷好,贴着布包内侧夹住,合上封口。这时她的指尖碰到了另一卷纸——夹在灵山封关公文和空卷宗之间,也偏薄,纸张的颜色和材质与公文不同,略微发灰,质感和粗糙度更接近军用杂记本的内页。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手写着“归巢咒·施术记录”几个字,笔迹比前一本更密,像一个习惯写字的人在没有留出足够间距的情况下写的,笔画互相挤压,边缘有几处被墨渍洇开的痕迹。
她合上,把两卷都塞进布包内侧。然后她站起来往窗的方向退。退到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脚步声在廊道里,从东往西走,缓慢的、均匀的,像巡夜的人在确认每一扇门都锁着。她蹲在架子之间的阴影里没有动。脚步走到廊道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回走。在脚步接近转角的同一时刻,她转身,两步加速,侧身从窗缝翻了出去。月光落在窗台上。
她没有立刻关窗,先把身体贴着墙面固定在排水管上,然后用一只手将窗框轻轻拉回原位。声音传过来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但脚步声没有加快。窗口在她身后合拢了,月光在窗框关上的那一刻被截断,把窗框的影子重新投影在砖面上。她沿着排水管滑到地面,脚跟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小片碎石子,碎石子在土面上轻轻滑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停住了,蹲在阴影里,耳朵转了半圈。没有脚步声追过来。
她站起来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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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屋之间的路线退出了巷子,步子比来时更快一些。穿过居民区的时候她侧身贴着墙根走,把距离缩短了约一段,绕开有月光直照的路段,沿着有遮蔽的方向移动,直到重新走上回市场的路。
回到仓房之后她关好门,蹲在干草堆上,把两卷纸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一卷是灵山封关的调度公文,她事先知道有它;另一卷是归巢咒的施术记录,比她预想中更具体。她翻到记录的后半部分,靠近末尾的位置有一行字标注着施术地点和批注人签名,注释不像正式文书,更像经办人随手留下的备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它记住了,然后合上记录,把两卷纸并排放好——一份证据说明灵山是怎么被封的,另一份说明归巢咒是作为后续手段植入的。两件东西放在一起之后,它们之间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才是皇帝本人的座位,比前两份份量更轻,也被放在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
她伸手摸了一下布包底部的悬木坠子,想着耳灰应该会高兴知道耳青的消息,但这条消息她现在还不能确定真假,直到她能当面见到那个人。她把两卷纸收进布包最内层贴胸的位置。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用指甲轻轻刮一块软木的边缘。她又坐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手指的颤抖在蜷起又松开之后渐渐平息。然后她靠在墙边,把短刀放在随手能碰到的地方。明天天亮之后她需要再看一眼那两卷纸,确认它们的内容与苏晚棠描述的是同一份。现在她闭眼休息,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