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仓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市场里的声音已经退到最低处，只剩下几盏油灯还亮着，光从窗格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成细长的暖黄色条带。门推开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干草堆的位置，确认没有人进去过——那枚铜扣还在原处，边缘朝上，和她离开时放的朝向一致。她把布包放下，把那枚铜扣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了回去，没有动它的角度。
耳灰在子时过后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先蹲在门口抖了抖披风上的夜露，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压得低：“兵部那边今晚换了一批值夜的，比苏晚棠说的多两个人。”他停了一下，“我没有靠近，在对面屋顶上数了一下出入的人次。子时前后进去了四个，半个时辰之后出来了两个，剩下两个没出来，可能在廊道里巡查。侧窗那条路暂时没问题，但进楼之后会比预想中多一双眼睛。”
她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加进路线图的最后一格。然后她站起来，从布包里掏出那枚铜扣放在灯下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一夜安静。外面偶尔有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着几道墙和屋顶，像水底传来的敲击声。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出了门。晨光比前一天更薄，带着一层灰白色的冷调，像还没褪尽夜色的水面。她从仓房出来的时候没有戴斗笠，而是把那顶旧布帽戴上了，帽檐压得比之前低一些，几乎遮到眉毛的位置。市场的早市刚刚开始，几个推车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碎石子路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摊主们正把货物从推车上卸下来，在摊位上摆好。她走得不快，像任何一个在早市里闲逛的灵族。
今天她走的路是朝着兵部方向的。但不是去动手，是去看。先把地形核对清楚——侧窗的位置、周边通道的距离、路灯的间距、隔壁楼之间的间隔。她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在一座塔楼的分岔处停下来，向一位在墙根下坐着修补竹篮的老人询问了一口井的位置，并顺着他的手指确认了前方巷道的走向。然后她往东拐入了一片居民区，在一条约两人宽的巷子里停下脚步，靠着墙根站定，目光扫过前方建筑的轮廓，像在确认某扇窗户的位置是否与图册上标的一致。
兵部档案室就在巷子尽头那栋灰砖楼里。建筑的侧面有一排窗户，其中一扇位于二层靠左的位置，窗框边缘的漆面已经起壳剥落，露出底下的旧木色。窗台下方是一根沿着墙面向下的排水管，铁质的，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旧漆层，漆面有几处开裂，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的铁灰色锈面。她站在矮屋之间的缝隙里，视线从排水管的上端沿着管身的垂直线路缓缓向下移动，估算着管壁的厚度和管径的大小是否足以支撑她的体重。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靠近那扇窗，只是借着晨光观察窗框的状况——密封条是否完好，窗扣的位置是否与描述一致，窗框与墙面之间的缝隙是否被改动过。然后她注意到窗框下方的砖面上有一道浅痕，像是被鞋底或者爪底蹭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不深，但方向是朝上的。有人踩过这个位置翻窗进去，而且不止一次——痕迹的边缘有几道平行的擦痕，像是同一个人在多次出入时反复踩在同一块砖面上磨出来的。但苏晚棠没说有人来过。她指认的痕迹和她自己看见的擦痕之间，间隔着一层她没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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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知的信息。
她没有碰那道擦痕。她蹲在矮屋之间的巷子里，把图册上那扇窗的位置和自己看到的擦痕之间的距离在脑子里量了一遍——窗台到擦痕之间的垂直落差约两步高，踩踏点偏右，说明那个人翻窗的时候习惯用右脚先发力。她把这个细节记住，然后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线退出了巷子。
傍晚回到仓房之后她坐在地上，打开图册，翻到兵部附近那一页。她沿着那排矮屋的外沿用爪尖画了一条虚线——不是原路，是绕行半圈之后从侧面斜切进去，这样能避开那条窄巷里的视野盲区。她在虚线旁边画了一道短弧线标记了排水管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个“查”字，然后把图册合上。
天黑之后她从干草堆上站起来，没有戴帽，只带了短刀，出了门。她沿着白天确认过的路线走了一遍，穿过三条街，经过塔楼分岔口，拐进居民区，沿着那排矮屋的外侧绕行，最后停在白天观察过的那条巷子另一端。她没有靠近灰砖楼，只走到巷口就停下来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风声、远处隐约的人声、偶尔一两声狗叫，没有异常的脚步声。然后她站起来，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回到仓房之后她把图册翻开，在虚线旁边又画了一道短横线。她证实这条路在夜间没有阻碍。然后她把图册合上，把窗台和擦痕的间距放进了地图的最后一格，像把一枚散落的棋子放回它应该在的格子里，把缺口合上了。她把图册塞进布包，在干草堆上躺下。外面巷口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她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翻了个身，把尾巴搭在鼻子上方，等着明天夜里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