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她戴着那顶布帽在市场上走了一趟。
帽檐窄,布面旧,但没有遮住她的视线范围,也没有限制耳朵的活动。她穿过卖旧书的摊位时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主还是昨天那个瘦高个,正低头翻一本卷了边的册子。她把图册上记录的市场布局与实际的建筑位置对照确认了一遍之后,沿着市场的外沿走了半圈,手里端着一只干净的旧碗——清晨在市场外水井边捡来的,没有破损,她用来在路上喝水。碗沿抵着下巴,帽檐低垂,她的视线从碗沿上方扫过路面,发现了一个比告示和悬赏更直接的说明:墙根下有人在交头接耳,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她的余光扫到他们手指的方向偏左,与一扇侧面半开的小窗的距离一致。她喝完水,端着碗走回仓房,把碗放在干草堆边上。
下午的日光偏斜之后她从仓房出来,沿着图册上标过的路线向西走。街道两侧的铺面比市场那边更安静一些,不像市场那样嘈杂,也没有堆积大量的货物和摊位,而是稀疏的、间隔较大的住家和几间关着门的老店。她走的这段路路面宽窄不一,有些地段能容两辆车并排经过,有些地方则被两侧居民的台阶和杂物挤压成一条窄缝。她走在街道的左侧,让檐下的阴影落在身上。路上有人在走,有人蹲在门槛上择菜,有人赶着驴车慢悠悠地经过。她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有人停下脚步,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虽然她的灵族特征无法被完全遮掩,但她的步伐节奏不紧不慢,也没有人因为她是一个走在街上的灵族而停下来追问。
拐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在一面矮墙旁边停了一下,蹲下来系披风的系带,同时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的路面。没有人停下来的脚步,没有视线持续落在这面墙附近。她站起来继续走,在前面第二个岔口往左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比主街窄一半,两侧是旧砖墙,墙面上的灰浆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有些地方长了青苔,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潮湿的深绿色。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没有招牌,门板表面是深色的旧木料,看不出刷过漆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标记。门板靠近锁扣的位置有一道划痕——像被什么硬物划过之后留下的,深浅不一,不像记号,更像是门板本身在使用过程中留下的磨损。她蹲下来,伸出爪尖,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间隔约三息。然后她蹲在原地等。
门内没有脚步声传出来,但门锁从里面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不亮,像一盏罩了灯罩的油灯放在距离门口约两步远的地方。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原地等了片刻。缝隙没有扩宽,也没有收窄,像一个已经开好的口子,在等里面的人确认来人是否对得上之前说好的记号。她又蹲了一息,然后站起来侧身进了门缝。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房间里光线偏暗,靠墙的一张旧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只照亮了桌面和周围一小片区域。桌边坐着一个人。人族女性,约莫三十岁上下,头发用一支素色木簪挽着,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袍,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只是往对面的空凳子上示意了一下:“坐。”
她在桌子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桌面不大,放着一本翻开的簿册、一支笔、一盏灯。苏晚棠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头顶的布帽上,停了一下:“斗笠换得挺快。很好。那个颜色在皇城里走不了多远。”
她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凳子上,背脊挺直,前爪搭在桌沿上。苏晚棠把桌面上那本簿册往她的方向转了半圈。簿册摊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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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图——不是街道,是室内结构。门、廊道、楼梯、拐角,都标得很细。苏晚棠说:“兵部档案室。第三排架子,靠墙。你要找的东西夹在第四卷卷宗里,封面是空的,没有标题。找到了拿走,不要翻旁边的东西。档案室子时之后有巡夜,两个人在廊道里走,路线固定,间隔约一盏茶的功夫。你挑他们走完一圈之后进去,从侧窗翻,窗扣是松的。”
她把路线图看了一遍。苏晚棠等她看完才继续:“为什么要给你?因为有人应该知道灵山封关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一个管旧文书的,灭灵派的文书。我锁过的档案比别人见过的都多。但这份东西——”她停了,“我锁过它,现在想让你把它拿出去。”
她看着苏晚棠,从布包里掏出那枚铜扣,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过去。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留着吧,当作信物。下次你找我的时候不用再走门,从市场西侧那棵老槐树底下放一块石头,我会知道你在哪。”她站起来,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卷东西放在桌面上——一块旧布,深灰色,卷着几根干草。她展开,里面是一把干草和一小包盐。她把布卷拢好推过来:“路上带着。你这次来找我,问了我两件事。我给了你两件东西。以后有什么事找我的时候,就用那枚铜扣。但如果我没有主动找你——就不要主动来找我了。”
林晓站起来,把铜扣收进布包,把那卷干草和盐也放进去。她把路线图在脑中锁好,然后站起来,朝苏晚棠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门边。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巷子外面的天色比来时暗了半层,暮光正在从灰蓝压向沉紫。她沿着巷子往市场的方向走,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压住了尾音的闭合声,像一件轻巧的金属器具被小心地放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