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个上午。
太阳从东面城墙上升起来的时候,她蹲在矮墙的阴影里,看着墙根底下的人流从稀变密,又慢慢变稀。一个挑水的老头走过来了,她站起来想帮忙搭一把手,老头低头看见她腰侧的短刀,脚步明显快了两步,头都没回地走了过去。一个灵族幼猫在棚子前面摔倒了,她蹲下来伸手想扶,幼猫的母亲从棚子里冲出来一把抱起小孩,半句话没说,转身进了棚子,草帘子刷一下落下来,把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林晓收回伸出去的手。前爪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慢慢放下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她蹲在原地,耳朵往前转着,听见棚子里传来压低了的声音:“别跟那只粉的走太近,昨天黑短褐的人在东段打听她的……”后面的话被风刮走了,她只听见一个名词的尾巴。她站起来,离开了那片棚子,沿着墙根往人少的地方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她在墙根拐角处蹲下来歇脚,耳朵一左一右地转着。这时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算熟悉,但她在几天前刚听过。就是那个在巷子里用自己做了饵的灰黄毛灵族少年,当时他被黑短褐的人拽着走,后腿上全是血。他现在蹲在墙根底下另一头,正蹲在墙角,两只前爪抱着膝盖,耳朵朝下耷拉着。有人经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墙上靠,像怕被人认出来。后腿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了,换成了一截干净的旧布,系得不算整齐,但至少不渗血了。
林晓蹲在拐角的暗处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她看见有人从那个少年面前经过,少年缩了一下。有人蹲下来递了一小块饼过去,少年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接了,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那天更哑了。她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蹲着看着,等了一炷香,确认那个少年的情况稳定了才站起来离开。
她走过了两排矮棚,在一个买干粮的摊子前面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矮胖的灵族猫形男人正在跟摊主争论,声音不小,语速很快,唾沫星子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我跟你说了,我认识她!前几天巷子里那事你没听说吗?她救了我兄弟!你把这包饼让给我,回头我让她来给你撑场子!”摊主是个瘦削的人族老头,抬头眯眼看了他一会儿:“你认识她?她叫什么?”矮胖灵族顿了一下:“……不就是玉爪吗?”摊主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全名是什么?”矮胖灵族的爪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你就说你让不让吧。”摊主把已经包好的饼收回去,放回案板下面:“你走吧。”
林晓蹲在五步外一截矮墙的阴影里,从头到尾听完了。她看见矮胖灵族的脸涨得发红,又跟摊主僵持了几句,最后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边走边回头说“你等着”,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口没了影子。摊主摇了摇头,把干粮重新摆好,自言自语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听见:“现在什么人都能说认识她了。”
林晓蹲在矮墙阴影里没有动。她的尾巴垂在身后,紧贴着地面。她看见旁边有两个灵族猫形的人蹲在棚子底下低声交谈,一个说:“那个人是骗子,根本没跟玉爪见过面。”另一个说:“但玉爪真有其人?”第一个看了摊子方向一眼:“有倒是有,但谁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传的都是‘粉的、戴斗笠、背一把剑’。”另一个想了想:“那你说传出来的那些事——巷子里那个、井边那个、还有救老头那个——是真的吗?”第一个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编的。反正她已经叫玉爪了,至于她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谁说了都算。”
林晓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回走了。她走得慢,步子比平时小,爪尖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回到凹位坐下,把油布放下来,让里面暗下来。她靠着墙,把剑横在膝盖上,短刀解下来放在旁边,铁棍靠在右手的墙边,斗笠摘下来扣在左膝上。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把短刀,刀鞘还带着昨夜月光里的凉意。她用爪尖慢慢划过刀鞘的边沿,从那道细密的旧痕一直摸到鞘口,像在读一张被磨平了字迹的旧纸。
她在想,你帮了一个人,但在别人嘴里那件事会变成更大的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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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会有人拿你做过的事去做你没做过的事。她帮的人越多,管不了的事就越多。她坐在油布底下,背靠着墙,把前爪搭在膝盖上,让尾巴绕到身前。她看见油布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根被掰断的丝线。她伸出手爪去碰那道光线,爪尖触及光面的地方,光线被影子截断了。
远处棚子里传来一个声音,像是那个矮胖灵族在跟同伴吹嘘:“她是我兄弟!以后有事报我名——报我名就行!”另一个声音将信将疑:“你真认识她?她出手快不快?”矮胖的那个说:“快?她拔剑我都没看清。”
林晓把爪收回来,重新搭在膝盖上,那道被截断的光线又合拢了。
她坐到傍晚才从油布下面钻出来。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橘红色,城墙被涂上了一层暖光,像一堵正在慢慢冷却的铁壁。她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圈,耳朵一左一右地转着。她经过之前那个干粮摊子的时候,摊主正在收摊,他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斗笠和短刀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你最好给自己立个规矩。”她停住脚步。摊主把案板上的碎屑扫进手掌里:“帮人之前先问自己一句——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想完了再动手。”他把碎屑倒进墙角的土坑里,拍了拍手:“你不是帮不过来的问题。你是帮了之后管不住传的问题。”
林晓蹲在原地,看他把案板收好,把布帘子拉下来,然后拎着东西转身走了。她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暮色,然后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沿着墙根走回了自己的油布底下,坐下来,把短刀重新别回腰侧。她伸手摸了一下腰侧那把短刀的柄尾,指腹顺着铜丝缠的纹路走了一遍。
有人正在用她的名字做她不会做的事。她救过的那个灰毛少年蹲在角落里缩着肩膀吃饼的样子还在她脑子里。矮胖灵族编完故事之后唾沫飞溅地跟人吹嘘的样子也在她脑子里。她没有去拦,没有去拆穿,因为拆穿一个人就是拆穿一段关于“玉爪”的说法。而她现在还没有想好,“玉爪”这个她已经摘不掉的称呼,该怎么做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