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她走路快。
第二天早上她蹲在墙根底下啃饼的时候,听见旁边棚子里两个女人在说话。一个说:“……听说了吗?昨儿巷子里闹了一出,有个粉的挡了黑短褐的路。”另一个说:“粉的?什么粉的?”“猫形的灵族,粉毛,戴个斗笠,背着剑。”第一个女人压低了声音:“她拦了黑短褐的人?那她完了。”另一个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听说她不是拦,她是替别人挡了一下。好像是那个灰耳朵的少年被拽了,她上去跟人比划了两下。”
林晓嚼饼的嘴慢了一拍。她没动,只是把耳朵往那个方向转了半寸。两个女人还在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撕碎又拼起来。她听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走了。
但这只是开始。走了一炷香之后,她蹲在井边喝水,听见两个老头在对面墙根下说话。一个说:“昨晚上的事你听说了吗?”另一个说:“你是指巷子里那个?”第一个说:“黑短褐的人后来放了那个灰耳朵,你知道为什么吗?”另一个等他接话,没等到,主动问:“为什么?”第一个说:“因为那粉的站在巷子口,把路堵了。黑短褐的人看了一眼她背后那把剑,走了。”另一个沉默了一下:“……那把剑她用过?”第一个说:“没看见她用。但站着就够了。”
林晓把水咽下去,把碗放回井沿上,背对着那两个老头走了。她的耳朵贴着后脑勺,没转,但她一字不漏地听见了。她走到墙根另一个角落蹲下来,把脸埋进前爪里闷了一会儿。她在想:昨天在巷子里,她只出了一棍,敲在拿刀人的手背上。后面的事她没动手,夜枭的人自己放了少年。但在那两个老头嘴里,她变成了“站在那儿就把人吓跑了”——比事实更大一圈。她对这种被放大的讲述感觉微妙,谈不上开心。
到了下午,版本又变了。她路过一个矮棚的时候听见一个小孩在跟另一个小孩说:“那只粉猫会飞。”她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往后转了转。另一个小孩说:“飞?”第一个小孩点头:“从墙头上一跃就跳到巷子口了,那个巷子有——这么宽——”他张开两只手臂比了一下,“她跳过去只用了半口气。”第二个小孩半信半疑:“你看见了?”第一个说:“我没看见,但阿宁他哥看见了,他哥说那只猫飞起来的时候披风是张开的,像……”他想了想,皱了一下眉,“像一只大蝙蝠。”
林晓蹲在五步外的墙根底下,整只猫石化了。大蝙蝠。她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三遍,然后把头埋进前爪里,尾巴在身后僵直了一瞬。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继续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他的双手还比着蝙蝠翅膀的姿势在跟小伙伴比划。她默默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到了傍晚,她听见了一个新的称呼。当时她蹲在一截断墙后面啃干粮,听见两个灵族猫形的人从她前面走过,一个说:“你听说过‘玉爪’吗?”另一个说:“什么?”第一个说:“就是那只粉的,戴斗笠那个。他们说她是灵族那边的探子,在墙根底下收消息。”另一个停了一下:“探子?她不是帮人的吗?”第一个说:“帮人只是幌子,她白天帮人晚上递消息。”另一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谁跟你说的?”第一个的声音压低了:“黑短褐那边传出来的。”
林晓蹲在断墙后面,干粮停在嘴边没咬下去。玉爪。她没说过这个名字,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但那个称呼已经有人用了。她不知道“玉爪”是从哪儿来的,是有人编的还是听错了传歪了,但那个名字已经在墙根底下开始长根了。她在断墙后面蹲了很久,久到干粮表面被风吹干了一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前爪,粉色的肉垫上还沾着干粮的碎屑,她用爪尖一点一点地把碎屑拨进草丛里,然后站起来,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一口公用水井旁边,想打点水喝。水桶被人占着,她就蹲在旁边等。旁边蹲着一个灵族猫形的老太太,灰白色的毛,正在用瓦片刮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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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老太太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慢悠悠地说:“你今天听了不少话吧。”林晓的耳朵动了一下。老太太把土豆翻了个面继续刮:“我在墙根底下住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的名字从这边传到那边。传得快的人,都是有人故意传的。”她顿了顿,把刮好的土豆放进旁边的碗里,声音低了一点:“你被‘传’了。有人在替你递话。”林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老太太手里的瓦片一下一下地刮过土豆皮,削下来的薄皮落在地上,卷起来,被风推着滚了半圈。老太太刮完第三个土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只爪子好使,就抓紧了。摔了再捡起来,比第一次拿还难。”
她说完了,端着碗站起来,弓着背往棚子方向走了。林晓蹲在井边,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暮色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张开,又合拢。然后她把桶放进井里打了半桶水上来,用前爪捧了几口喝了,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线把她从头到尾串了一遍,稳住了。然后她站起来,沿着墙根走回自己的凹位,用油布把自己盖住,把剑横在膝盖上。
她听见远处有小孩在喊:“玉爪——玉爪——”不是叫她,像在玩什么游戏。她的耳朵往那边转了一瞬,然后慢慢伏平了。她把斗笠压在脸上,遮住眼睛。油布外面风又开始刮了,把墙根底下的声音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她听见有人在议论她,有人在传她的名,有人在说她危险,有人在说她飞起来像一只大蝙蝠。她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然后把尾巴绕到身前,双手握住剑,闭上眼。
墙根底下三四个小孩还在喊,喊了一会儿被大人叫回去了。风把他们的最后一声音节卷起来,吹远了。墙根恢复安静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城墙顶上了,霜白的,把油布照成一整片银灰色,她的耳朵从斗笠边沿露出来,尖尖的,像两片被月光摸过的薄石片。她没睁眼,只是在安静的呼吸里慢慢松开握剑的手,让指尖在剑身上滑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