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离了那片古林,又向西南行了几日。地势渐趋平缓,林木稀疏,却并未见到人烟,反而常有薄雾缭绕,雾气中隐隐带着甜腻香气,闻久了令人微感晕眩,心生慵懒。她暗自警惕,屏息凝神,只循着地势与直觉前行。
这日,前方豁然开朗,竟现出一座城池轮廓。城墙颇高,以灰白色巨石垒就,远远望去,气势不凡。城门口竟有人进进出出,虽服饰与黛玉所知的汉唐样式迥异,色彩鲜艳夸张,但确是人类模样,且有男有女。
黛玉心中稍定。自坠入此界,所遇非妖即怪,此刻乍见同类聚居之地,虽觉那甜腻雾气源头似在城中,仍不免生出一丝期待。或许,此地能有片刻安宁,打听些消息?
她略整了整衣衫,掩去些风尘仆仆,又刻意收敛了那点微薄的炼气修为,使之不显于外,这才向那城门走去。
城门上书两个古朴大字,笔法遒劲,却非篆非隶,黛玉辨认片刻,依稀识得是“享乐”二字,不觉微蹙眉头。这城名……未免太过直白。
入城倒无人盘查,守门兵丁斜倚在侧,眼神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对来往行人视若无睹。一进城,那甜腻香气骤然浓烈了数倍,并非花香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脂粉、暖香、食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昧蒸腾气息的怪味,扑面而来,直钻脑髓。
黛玉强忍不适,抬眼望去,只见长街宽阔,楼阁华美,彩绸飘扬,灯火辉煌(虽是天光尚亮,已处处点起灯笼),一派富贵繁华景象。然而,街上的“人”,却让黛玉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
只见男女老少,衣饰固然华丽,却大多不整,袒胸露臂者比比皆是。他们行止放诞,当街搂抱、亲吻、抚摸,视若寻常,口中发出阵阵痴迷的嬉笑与呻吟。更有甚者,就在街角、廊下、店铺门槛边,公然行那云雨之事,围观者非但不避,反而拍手嬉笑,兴致盎然。目光所及,皆是迷乱癫狂的神色,沉溺于□□的潮红脸庞,空气中弥漫着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情欲与放纵。
“这……这是……”黛玉浑身发冷,指尖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是最离经叛道的志怪传奇,也未曾描绘过如此礼崩乐坏、人伦尽失的场景!这哪里是人间城池,分明是阿鼻地狱,是无边的欲海泥潭!
她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本能地转身就想逃离这污秽之地。
然而,迟了。
几名身着奇异甲胄、眼神却同样涣散狂热的卫兵,似乎早已注意到这格格不入的、眼神清冷震惊的“新人”,嬉笑着围了上来。
“新来的小娘子?生得好标致,这眼神……啧,够劲儿!”一个卫兵伸手就来摸黛玉的脸。
黛玉侧身避过,厉声道:“放肆!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带你去快活啊!来了享乐国,怎能不享乐?”另一卫兵怪笑,与同伴一拥而上。他们力气奇大,动作间竟隐隐有粗浅的武艺,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癫狂劲头。
黛玉虽修为初复,但寡不敌众,更被这骇人景象与扑鼻甜香搅得心神大乱,几下挣扎,便被扭住手臂,用浸了那甜腻香气的绳索捆住。
“放开我!你们这是强掳民女!”黛玉又惊又怒。
“民女?在这里,只有享乐的人,和不识趣的‘灾’!”卫兵不耐烦地推搡着她,“看你细皮嫩肉,定能讨陛下欢心!算你运气,直接送进宫去!”
陛下?皇宫?黛玉心沉谷底。这鬼地方的“皇宫”,又是何等魔窟?
她被推推搡搡,穿过更加不堪入目的长街。一路上,种种景象不断冲击着她的认知极限:
有富商模样的人,当街抛洒金珠,引来众人哄抢,他则搂着几个衣衫半解的女子放声大笑;
有看似慈眉善目的老妪,用甜点引诱孩童,眼神却淫邪不堪;
更有人在高台上大声宣淫词浪语,台下应者如潮,狂呼酣叫。
黛玉紧闭双眼,却无法隔绝那□□、喘息呻吟,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她只觉神魂都似被玷污,脑中嗡嗡作响,几乎要崩溃。
恍惚间,她听到路边有人嘶哑低语,与周遭的癫狂格格不入:
“又……又一个被糟践的……”
“嘘……小声点,别被当成‘灾’抓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老祖宗的礼法、道尊的教诲……全都忘了,全忘了啊!”
是“灾”?那是什么?
未及细想,她已被带入一座金碧辉煌、却同样弥漫着浓烈甜香与淫靡之气的宫殿。卫兵将她押到一间布置得极度香艳露骨的偏殿,几个眼神呆滞、却穿着近乎透明的薄纱衣裙的宫女上前,不由分说便要剥她衣物。
“你们干什么!滚开!”黛玉奋力挣扎,心中羞愤欲绝。
“姑娘,别不识抬举。进了这‘极乐宫’,都得换上这‘极乐裳’,才能伺候陛下,得享极乐。”一个年长些的宫女机械地说着,手上力道却不小。
那所谓的“极乐裳”,不过是用几缕轻纱和细绳勉强蔽体的情趣衣物,穿上与赤身裸体何异?黛玉岂能受此大辱?
就在宫女要将那不堪衣物强套上来时,黛玉积蓄多日的惊怒、恐惧、羞愤,骤然化作一股狠劲!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抓着她手臂的宫女手上,趁其吃痛松手,体内那点精纯真气轰然流转,虽未学招式,却凭本能猛地挣脱绳索,一脚踢翻旁边捧着“极乐裳”的宫女,转身就朝殿外狂奔!
“抓住她!别让这‘灾’跑了!”身后传来尖利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黛玉不顾一切,在迷宫般的宫殿廊庑间拼命奔逃。所过之处,触目惊心。回廊、殿角、假山、水池边,随处可见颠鸾倒凤、□□宣淫的宫人乃至官员,他们仿佛早已失去理智与羞耻,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甚至无人对她的奔逃多看一眼,只沉醉在自己的“极乐”之中。
这哪里是皇宫,分明是最大的淫窟!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黛玉心中一片冰凉混乱,几乎要嘶喊出来。从红楼到大荒,从大荒到妖城,再到这比妖窟魔境更令人作呕的“享乐国”……难道这整个天地,都已彻底疯狂堕落?
她慌不择路,竟闯到了一处较为偏僻、花木繁盛的宫苑角落。此处那甜腻香气略淡,癫狂之声也稍远。黛玉背靠着一座嶙峋假山,剧烈喘息,冷汗浸透衣衫,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累,是恶心,是恐惧,是世界观崩塌的眩晕。
“姑娘……姑娘?”一个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从假山洞穴的阴影中传来。
黛玉悚然一惊,握紧袖中暗藏的、磨尖的树枝(她一直备着),警惕望去。
只见洞穴深处,蜷缩着两个身影,一老一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与宫中那些满脸潮红、衣衫不整的人截然不同。他们眼神虽然疲惫恐惧,却尚存一丝清明。
“你们是……”
“我们……我们是‘灾’。”老者苦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尽的悲凉,“在享乐国,但凡不肯同流合污、还想保持清醒、记得从前日子的人,都被称作‘灾’,是带来灾祸的不祥之人,要被清除。”
“‘灾’……”黛玉喃喃重复,想起入城时的听闻,“这城里,原来不是这样的,对吗?”
年轻些的那个,是个瘦弱书生模样的男子,闻言眼圈一红,哑声道:“自然不是!我享乐城……不,是‘清静城’,原是方圆千里最安宁富庶的城池!我们世代信道,尊奉三清,城内道观香火鼎盛,百姓知礼守节,耕读传家,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老者接口,眼中迸发出痛苦与恨意:“都怪那群妖僧!大概是三四年前,城里来了一群自称从西天极乐世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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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不知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了城主!城主竟下令拆毁道观,驱逐道长,大兴土木修建寺庙,强制全城改信佛陀!那寺里日夜敲着靡靡之音般的钟磬,焚着惑人心智的异香……就是从那时起,城里风气开始变了,人心渐渐浮躁,追求享乐……”
书生咬牙切齿:“这还不算完!就在道观被拆、寺庙建成后不久,一天,乌云蔽日,一只从未见过的、巨大无比的妖兽飞到城头上空,口吐人言,说什么……‘功德之战将启,此城当为前锋,享无边极乐,积众生之欲,以奉我佛’!说完,它挥了下翅膀,顿时下起了黑色的、带着甜腻香气的雨!”
黛玉浑身一震:“那场雨……”
“全城的人,只要被那黑雨淋到,没过多久,就……就渐渐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老者老泪纵横,“抛妻弃子,不顾人伦,只知追逐□□之欢,醉生梦死!只有少数当时躲在密封地窖、或是有祖传护身符箓(虽已失效)的人,侥幸未被雨水直接淋透,还残留一丝清醒,但也只能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
“城主呢?官府呢?没人管吗?”黛玉急问。
“城主?”书生惨笑,“第一个消失的就是城主!雨停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被妖兽带走了,有人说他沉迷极乐死在了女人堆里……宫中朝中,凡是身居高位者,要么也变了,要么就被那些变了的人取代。如今这‘皇宫’里的所谓‘陛下’,不过是原先一个最荒淫无度的郡王!整个城,已经彻底完了!成了这副人间地狱的模样!”
“我们这些‘灾’,只能偷偷聚集,互相提醒,想办法弄点不被污染的饮食,努力保持清醒。我们试过唤醒他们,告诉他们以前的日子,告诉他们这是不对的……可他们只当我们是疯子,是阻碍他们享乐的‘灾’,轻则唾骂驱赶,重则抓起来折磨至死,或扔进‘极乐殿’同化……” 老者声音哽咽,“姑娘,你……你是从外面来的?外面……也变成这样了吗?”
黛玉看着眼前这两双充满绝望中最后一点期冀的眼睛,只觉得喉咙堵得发慌,胸口闷痛。从他们的叙述中,一条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线索浮现出来:
西方来的和尚(佛门) →迷惑城主,灭道兴佛 →妖兽降临,降下秽雨 →全城癫狂,化为欲海 →称之为“功德之战”的前锋?积欲奉佛?
这与她在高老庄听说的“佛缘”,与那妖城隐约听闻的“上头”的争斗,与那老僧口中的“因果”、“造化”,是否都有联系?这“功德之战”,究竟是何等可怕的战争?竟要以一城生灵的理智与尊严为祭品?
“外面……或许还好,或许……”黛玉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所见的“外面”,同样妖邪遍地,危机四伏,但这般有组织、大规模、将人变成纵欲野兽的行径,她确是第一次见。
“姑娘,快逃吧!”书生急切道,“趁你还没被这宫里的‘极乐香’彻底迷了心智,赶紧找机会逃出城去!这里……这里已经没救了!”
逃?黛玉看着眼前这两个在绝境中仍未放弃提醒他人的“灾”,心中那冰冷的惊惧与恶心,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悲愤,是怜悯,亦是彻骨的寒意。
这“享乐国”的真相,远比妖城更令她胆寒。妖吃人,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而这里,却是诛心,是将人变成非人,是从根子上抹杀人之为人的伦理与尊严,还美其名曰“享乐”、“极乐”!
“你们……保重。”黛玉涩声道,她知道此刻自己太弱小了,无力改变什么。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黑暗的洞穴,与其中两双悲凉的眼,朝着记忆中宫墙的方向,更小心地潜行而去。心中却被冰冷的怒火与沉甸甸的疑问彻底取代。
这世界,究竟还藏着多少,这般将人拖入无间地狱的“极乐”?那高高在上的“佛”,又要这众生沉沦的“欲望”,作何“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