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露寒。
篝火余烬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泛着暗红的光。唐僧裹着薄毡,在几步外沉沉睡去,鼾声粗重。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背靠山石坐着。他没睡。白日里那场大火,那根指向黛玉的金箍棒,还有她那双瞬间冷透的眼睛,在脑子里打转。
他想起五行山下。
那时他刚脱困,满心都是保师父西去的重任。见黛玉那丫头孤零零一个,便想:西行路太险,妖怪又多,她跟着不是被吓死就是被连累。给她些果子,留根毫毛防身,让她自己去找个城镇落脚,安安稳稳过日子,最好。
他那时真觉得这安排挺好。一个凡人小丫头,跟在他们这些要闯刀山火海的人身边做什么?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挺周到——给了吃的,给了防身的东西,指了出山的方向。
直到他自己跟着唐僧上了路。
路不长,已遇了几波拦路的小妖。虽被他随手打发了,但那些妖怪扑来时,师父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他看见了。也见过荒村野店,百姓听说有妖怪,门窗紧闭,瑟瑟发抖。
他才渐渐明白,这世道对凡人来说,远比他想的凶险。尤其是孤身女子。
偶尔夜深,他会想起荒山里那丫头。她走出山了吗?遇到野兽怎么办?那根毫毛……真遇上厉害的,怕也来不及用。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新麻烦盖过,但那点模糊的不安,像草籽,埋下了。
昨夜那场大火,把这些草籽催成了带刺的藤。
当他心急火燎赶回,看到师父身边那穿僧衣的身影,想都没想,金箍棒就指了过去——护师父,是他的本能。
可当他看清是黛玉,那双眼睛里瞬间冷下去的东西,和她后来那番平静到骨子里的话,像冰水浇头。
她没死。她活下来了,还在这千里之外的鬼地方。她甚至……救了师父。
“想来,是大圣另有降妖要事,分身乏术。又或是……觉着这禅院既是佛门之地,自有佛祖庇佑,烧不起来?”
她的话,字字没提旧事,却字字刮在他心上。刮他“护师不力”的疏漏,更刮他当初“自以为是”的安排,和方才“不问青红皂白”的鲁莽。
孙悟空抓了抓脸,心头那股滞闷挥之不去。他这才惊觉,自己当初那“妥当”安排,对她可能意味着什么。而自己方才那一下,怕是把五行山下那点情分,彻底斩断了。
他烦躁地动了动,目光飘向火堆另一侧。
黛玉独自坐在阴影里,背靠山岩,抱膝蜷着。月白的旧衣在暗夜里像一抹褪色的月光。她没睡,脸埋在膝间,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孙悟空看着她单薄的肩线,心头那根刺又扎了一下。他移开目光,望向黑沉沉的夜空。
罢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当初是俺老孙想得简单,亏欠了她。昨夜又冤枉了她,是她救了师父。这两桩加起来,是俺的不是。这一路,俺多照应她些,护她周全,送到安稳地界,也算还了这情分。
他性子直,想通了便不再纠结。只是该怎么“照应”,他还没想好。
天色将明未明,山间起了薄雾。
黛玉缓缓抬起头。四肢僵硬发冷,胸中那股滞涩的寒意,比夜露更重。
白日的镇定是盔甲。夜深人静,盔甲卸下,那被金箍棒直指眉心的寒意,才一丝丝渗进骨缝。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疼。
孙悟空。齐天大圣。她在这陌生天地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第一个说话、第一个给她食物的“人”。五行山下近一月的时光,对她而言,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可昨夜那根裹挟杀意、直指她眉心的金箍棒,彻底击碎了幻象。原来,从来不是。在“护师父”的本能面前,她这个“故人”,与需要清除的“妖孽”无异。
心口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指尖抚上怀中贴身藏着的紫檀木匣。打开,取出那根金色毫毛。
天光渐亮。唐僧醒了。孙悟空也站了起来。
黛玉起身,抚平衣裙,走到孙悟空面前三步处停下。
“大圣。”她开口,声音清晰。
孙悟空一愣,看向她。只见她摊开掌心,那根金色毫毛静静躺着。
“这物件,”黛玉抬眼,目光清凌凌的,没有波澜,“原是大圣的东西。我留着,倒显得我不知好歹,平白担了个人情。如今原物奉还,也省得大圣总疑心我拿着它,是不是要作什么怪。”
她说得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平平常常,可话里的刺,细得看不见,扎人却准。
孙悟空看着她平静的脸,又看看那毫毛,心头那团火蹭地冒了上来:“俺老孙什么时候疑心你作怪了?”
“是么?”黛玉微微偏头,语气轻飘飘的,“那昨夜大圣那根棒子,指的不是我?还是大圣的火眼金睛,寻常时候也这般容易看走眼?”
孙悟空被她噎得一滞,抓耳挠腮:“那是……那是俺担心师父!”
“大圣自然担心唐长老。”黛玉点头,语气诚恳得近乎刻薄,“所以一看有人挨着长老,管他是谁,先打了再说,总是稳妥的。这道理,我懂。”
她顿了顿,又道:“这毫毛,大圣还是收回去吧。我福薄命小,经不起这般‘重礼’,也受不起大圣这份‘周到’的防备。免得下回再有什么变故,大圣又要为难——是打呢,还是不打呢?”
说着,她上前半步,将毫毛轻轻放在旁边山石上,后退,福身:“告辞。”
转身,走回原处,重新坐下。一连串动作从容不迫。
孙悟空僵在原地,看着山石上那根毫毛,又看看黛玉冷淡的侧影,心头那团火乱窜,偏又发作不得。他一把抓过毫毛,攥在手心,那点温热烫得他心烦。
这丫头!嘴比刀子还利!
他烦躁地甩甩头,将毫毛塞回耳中。罢罢罢!还就还!他还清净!
可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像吞了块石头,噎得慌。
唐僧在一旁看着,念了声佛号,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就在这时——
东南天际,一道朱红流光破开晨雾,瞬息掠至众人上空,骤然停住。光芒散去,现出身形。
脚踏风火轮,手握火尖枪,臂套乾坤圈,身缠浑天绫。是位少年神将,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心一点朱砂鲜艳,通身清气凛然,煞气内蕴,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黛玉在那流光显现的刹那,便已依礼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裙前尺许的地面,姿态恭谨。然而眼角余光,却不可避免地,瞥见了那空中停驻的身影。
这是……什么人?
她心中微惊。看这脚踏风火、凌空而立的架势,绝非凡俗。她从未见过真正的神仙,只在话本戏文里听过些模糊描述。难道神仙……都是这般模样的么?看着年纪似乎不大,可那通身的气度威仪,又绝非少年人能有。或许……神仙都能青春永驻?
那少年悬停空中,目光如寒星扫过下方。先落在孙悟空身上,清冽的眸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微微颔首,似是相识。随即,他的视线掠过下方那片仍冒着青烟的禅院废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向在场的几人——唐僧,孙悟空,以及……
她。
在那目光即将扫过她的那一刹那,仿佛冥冥中自有牵引,他的视线,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她身上。
并非刻意搜寻,也非神通感应,就是一种……纯粹的,视觉上的停留。
晨光恰好在此刻穿透山间薄雾,清清冷冷地洒落,笼罩在那位独自静立的少女身上。月白的衣裙,莲青的比甲,苍白的脸,漆黑如墨玉的眼眸与发,挺直单薄的身形……一切色彩都极淡,极净,像是用最上等的徽墨与宣纸,以工笔细细勾勒出的仕女图,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尘世的、清极、静极、也脆极的美。
少年神将(黛玉心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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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如此认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孙悟空和唐僧,略微长了那么一霎。
但也仅仅是一霎。
随即,他眼中那丝因“看见”而产生的、极其微渺的波动,便迅速消散,重归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与漠然。仿佛那只是一幅还算顺眼的风景,看过便罢,不值得投入半分心绪。
“原来是大圣。” 少年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淡,是对孙悟空说的,“我奉命巡查下界,感应到昨夜此地煞气冲霄,火灵暴动,故来查看。看来,又是一场因果劫数?”
孙悟空见是他,稍微放松了些,但语气仍硬:“三太子。几个凡间贼秃贪心作恶,自取灭亡罢了。怎么,天庭连这也要过问?”
三太子?黛玉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这称呼……听起来来头颇大。原来他真是天上的神将。
“天庭监察,是为防妖魔借机生事,扰乱乾坤。” 少年语气平淡,目光再次扫过废墟,“此间事了,便好。” 他似乎对具体细节毫无兴趣,更无意与孙悟空多谈,脚下火焰轮子微涨,便要离去。
“既如此,不送。” 孙悟空巴不得他快走。
少年微微颔首,身形随着升腾的火焰,便要化作流光遁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最后一瞬,不知为何,他的眼角的余光,似乎又不受控制地,极轻、极快地,掠过下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少女依旧微垂着头,侧脸在晨光中莹白如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弧形阴影,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印象——极干净,极舒服——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痕迹。
少年心中无波无澜。脚下烈焰骤盛,朱红流光冲天而起,撕开云层,瞬息间便消失在蔚蓝的天际,再无痕迹。来得突兀,去得干脆,未留下只言片语。
山隘间,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黛玉直到那迫人的气息与那道朱红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才几不可察地,轻轻松了口气。方才那人目光扫过时,那无形的威压,虽非针对她,也让她心头微紧。此刻人走了,她才觉出背心竟有微微的凉意,是方才不自觉绷紧了心神。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人消失的、空茫如洗的天际,眼神有些怔忡。
那人……那神生得真是好看。比她此生见过的、听过的、书中读过的所有关于“美男子”的描绘,都要好看。不是凡俗意义上的俊美,而是一种糅合了极致锋锐、冰冷宝相、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好看。像最名贵的玉雕,也像雪山顶上最冷的光。
尤其是他最后似乎无意瞥来那一眼时,明明没什么表情,一张脸冷得能掉冰碴子,可她心里却莫名地、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衬着那张脸,瞧着……竟有点……怪可爱的。
这念头甫一冒出,黛玉自己先吓了一跳,耳根微微发热。林黛玉!你昏了头了不成!那是天上来的神将,岂容你在此妄加置评,还……还觉得人家“可爱”?她心中暗斥自己失礼,脸上更是不敢露出半分端倪,连忙将视线从那空无一物的天际收回,重新垂下眼眸,只盯着自己裙摆前的一小片地面,仿佛要将那青石板上的纹路都数清楚。
只是心底那丝荒谬的、绝不该有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完全平复。那惊鸿一瞥的俊美容颜,那冰冷中透着奇异威仪的气质,还有自己那莫名生出的、大不敬的“可爱”之念……混杂在一起,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发烫的困惑,悄悄藏在了心湖最不起眼的角落。
天亮了,一行人沉默地收拾,重新上路。
孙悟空走在最前,脚步又重又急。握着金箍棒的手,紧了又紧。他打定主意,这一路先护着黛玉那丫头吧!至于她那刀子嘴……他全当没听见!
黛玉跟在最后,步履平稳。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不再看任何人的背影,只望着脚下蜿蜒的山路。